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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美的眼光，在夏侯惇和曹洪之間，驚疑不定地逡巡了兩遭。
不是，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吧？！該說這兩位都不愧是後來功勳卓著的將領嗎，這麼輕易就出其不意地打她了個措手不及！跟她相處了這麼久，她自問也算是有了點“感情基礎”的夏侯惇，眼都不眨地說了告辭。
反倒是剛剛出現就樂嗬嗬地幸災樂禍，挺著個將軍肚、一看就不是能在這山寨裡頭吃苦的曹洪，不假思索地說要留！兩人都拱手拜身，一言既出，也是互相以餘光驚愕相看。
好吧，看到他們自己也冇想到，卞美也算是稍微內心平衡了一些……“那就說說吧。
”努力做了一下表情管理，卞美又向他們浮起得體的笑容，“為什麼要走，又為什麼要留？”兩人之中，夏侯惇年紀稍長。
他因率先開口：“恕在下直言。
”卞美不自覺地稍微挺直了身子，這倒是有點主公聽臣下諫言的感覺了。
曹魏先行版，感覺不錯嘛！“夫人行事冒進，思慮不周，在夫人麾下，在下恐事不能成。
”……這話還真是夠直的哦。
卞美努力忍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卻聽夏侯惇又接著凜然說了下去：“如夫人能常兼聽為明，再不獨斷專行，廣開言路、多行察訪，不自以為然、不任性妄為，在下自當不負夫人托付！”卞美一愣，這纔算是聽明白了。
她跟夏侯惇玩欲擒故縱，夏侯惇又給她玩回來了，擱這暗戳戳地向她進諫，讓她做事不要再跳出古代人的理解範圍，要周到一點呢！有點類似現代小孩子的撒嬌：你必須給我買糖吃，不然我就不跟你天下第一好了。
這樣解構下來，隻覺得身材虎背熊腰、語氣斬釘截鐵的夏侯惇，自帶了一層萌感濾鏡。
說的話也不那麼討厭了。
卞美抿唇一笑，也並不當場表態，而是轉向了曹洪：“那麼子廉你呢？”曹洪聽完夏侯惇那一席話，似乎也心中大定。
這時被點名，他也就慨然答道：“既受孟德兄長托付，自當為夫人竭誠效勞！”說話時，他還保持著躬身拱手的禮節。
卞美站在那，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就索性往前湊好了。
卞美毫不見外地兩步上前，揹著手彎下腰，側著臉認認真真地打量起曹洪來。
“真的嗎？”“子廉這樣說，我可要相信了喔？”那曹洪和曹操一樣，向來家教極嚴，又不像曹操那般無法無天。
雖然也已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家室，但到底是個二十啷噹歲的小年輕，哪裡經曆過明豔照人的嫂夫人這樣靠近？卞美嗬氣如蘭，都依稀撲麵而來了。
登時曹洪一張圓臉便紅了起來，講話也磕磕巴巴：“自、自不敢對嫂夫人有…有所欺瞞。
”自不敢對嫂夫人有非分之想纔是吧！雖然曹家從曹操起就有好人妻的奇怪癖好，但就是借曹洪十個膽子，他也萬不敢把主意打到自家大哥家裡人的頭上……曹洪自小貪吝成性，夏侯惇看不上他那副樣子，又惱起卞美舉止不知輕重，當即厲聲開口打斷：“曹子廉，你最好不要在夫人和我麵前，耍你那些小心眼！”纔剛說過不許她再任性胡鬨，她便又如此行事。
難道她真的連自己要走也不在乎麼？夏侯惇聲色俱厲，但其實心亂如麻。
隻是曹洪現下更是手足無措，卞美更是饒有興趣地等著他的回答，一時都冇有發現罷了。
“在下、我……”曹洪侷促到吞嚥起了口水，“如果能向孟德兄長稟報此間情況，想來孟德兄長也能放心許多。
他一直惦念夫人，囑咐我此來一定要照顧好……”這就是想跑路的意思了嘛！卞美意興闌珊地旋身，與曹洪再度拉開距離，輕巧地“嗯”了一聲：“既然如此，今日天色已晚，你休息一夜，也讓坐騎緩緩，明日下山便是。
”曹洪如蒙大赦，連忙再次拱手稱喏。
“等在下見到孟德兄長，一定向他稟明寨中難處，如無意外，一定還能再押來更多糧草資財。
”卞美滿意地點點頭，曆史上的曹洪除了身為曹魏勳舊大將外，還是個頗為上道的政治玩家。
果不其然，年紀輕輕，就懂得了投桃報李之道。
一旁的夏侯惇，卻是皺起了眉頭！“稟夫人。
”他快言快語，不假思索，“子廉本就是孟德兄長派來襄助於您的。
彆看他這副樣子，他打理內帑、籌算錢糧，都是一把好手，孟德兄長把他派來，自是有兄長的深意。
如要經營山寨，子廉確實是難得的人才。
”——從夏侯惇說到“彆看他這副樣子”開始，曹洪的表情就精彩了起來。
等到他聽出夏侯惇話音所在時，更是呲牙咧嘴，拿寬袍大袖掩著，直接偷偷踩了夏侯惇一腳！曹洪心裡苦啊，都是自家兄弟，你怎麼坑人呢？看看這破茅草山寨，連擋風遮雨都勉強，真在這跟著夫人種上個一年半載的地，他好不容易養起來的將軍肚，還不都要交代了！曹洪身材擺在這裡，這悲憤之中的一下“突然襲擊”，想必是頗不好受了。
然而夏侯惇是何等人物，《三國演義》裡拔矢啖睛的閻羅王，曹洪的這點把戲，他根本不屑一顧、麵不改色！倒是讓卞美看了個樂嗬，以袖掩口，吃吃地笑。
“其實元讓剛剛纔勸諫過，要我決斷前多聽大家意見，我現在就又要自己拿主意、和元讓擰著乾，是有些不給元讓麵子的。
”笑過之後，卞美斂了神色，晶亮的眸子看向夏侯惇，口吻認真起來。
“但我有我的理由。
”“元讓，這話我跟你的孟德兄長講過，今天也便向你再講一次。
”許是“孟德兄長”所代表的含義太過深重，夏侯惇立時抬了眼睛。
而曹洪卻是越發深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鑽進地縫裡去。
接下來的話好像不是他該聽的吧？幸好這麼想的不止他一個，夏侯惇四下眼風一探，下一秒就拎著領子把他轟了出去。
——於是卞美能夠在這起伏連綿的碭山之中的小小寨落之中，與夏侯惇彼此相對。
曾經魘住曹操的咒語，又到了展現神通的時候。
“還記得你孟德兄長忽然頭痛欲死那次吧？我聽他說，是你當機立斷，阻攔了他。
不然，他恨不得劈開這顆劇痛的頭顱。
”驟然提起往事，夏侯惇微微一怔，旋即頷首，此是確有其事，至今他尚覺後怕。
當時的孟德兄長，看起來就如被什麼攫去了魂靈一般，幾同瘋狂！“你孟德兄長他命中有此劫難，往後還少不得抗爭。
如能勝利，便是天大的造化。
”卞美心中暗歎，魏武功績，覆漢一統，這“天大的造化”箇中暗喻，夏侯惇此時恐怕還不能知曉。
“而我出現在他身邊，便是要同他一起，做這‘抗爭’的。
”在夏侯惇認真的傾聽中，卞美徐徐說了下去。
“我自小所受教育，與你們截然不同，不是經史子集、不是弓馬騎射，也不是尋常舞女那些管絃絲竹。
”她為後話，鄭重一頓。
“我所受的教育，隻有關人——每一個人。
”“怎樣讓他們活下去，怎樣讓他們有尊嚴，怎樣讓他們團結起來。
天下黎庶，都應享有人身權、公民權、自由權，他們有權平安喜樂地過這一生。
”“在我看來，天下雖大，最重要的，莫過於人。
”“所以我執意要留在這裡，因為哪怕隻是幾百人，我也要儘我的努力讓他們活得更好。
”“隻是我從前悶頭學習，更像紙上談兵，終究還要實踐出真知。
之前有時犯傻，讓你看了笑話。
”卞美輕輕將手搭在了夏侯惇的小臂之上。
他戴著一副半舊牛皮護腕，觸手生溫，堅固的護具遮掩下，脈搏正在洶湧。
“我向你保證：往後我不會再依仗自己智識自以為是，做決定之前，會多聽你的建議、會多做調查研究。
”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嘛。
她從小所受教育的含金量，放之四海——哪怕是漢末的四海，也一樣照準。
“這總要相信我吧？”她向夏侯惇笑開，容光燦爛。
夏侯惇心神攝動，明明是多年習武摸爬滾打的百戰之軀，卻就此身形凝滯。
“……夫人既是為孟德兄長助力，雖然道不同，孟德兄長相信的，在下亦會相信。
”他冇有被卞美那一套話唬倒。
什麼天下雖大，至重在人——孟子已在論著中有過類似的觀點：“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在現代也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典故。
但如夏侯惇這樣自小習學經書的子弟，自然知道《孟子》一篇中，民貴君輕論述的後話。
“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
”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孟德兄長這位嫂夫人口口聲聲的愛民為民，其根本根本就是帝王之術。
她的誌向，究竟在於何方？！夏侯惇看向卞美的目光，不由肅然起來！他冇有像自己一開始設想的那樣，即刻就抽手起身，和嫂夫人重新劃清禮貌的界限，而是就這樣怔在原地。
直到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垂下頭去了，注視著她放在他小臂上的那瘦削的素手，終於悶悶地傳來：“夫人，惇……願效犬馬之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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