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笑鬧聲,因為陸川這平平淡淡的五個字,瞬間踩了剎車。
韓東張著的嘴巴還沒來得及閉上。
陳子昂剛剛準備丟擲來的俏皮話,也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玩笑歸玩笑,互懟歸互懟。
當“鹿肉”這兩個字真正砸在桌麵上的時候,今天這頓飯的核心終於被扯到了台前。
鹿德勺臉上的油滑笑意停頓了半秒。
他收起了那副插科打諢的弔兒郎當樣,站直了身子。
那雙眼睛裡的散漫退了下去,屬於後廚掌勺人的精光聚攏起來。
“行。”
鹿德勺一拍大腿,乾脆利落。
“幾位兄弟先坐著喝口茶,我下樓去驗驗貨。”
說完,他轉身推開包間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陳子昂靠在椅背上,十分受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韓東摸著乾癟的肚皮,滿眼期待地盯著門口。
陸川則安安靜靜地端起茶杯,不爭不搶,把主場穩穩地讓在陳子昂那邊。
清鹿宴一樓大門口。
鹿德勺順著樓梯走下來,一眼就瞅見了擺在門邊角落裡的那個巨大泡沫箱。
箱子外麵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黃色寬膠帶,看著粗糙得很。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犯嘀咕。
幾個大學生自帶的食材,撐死了也就是家裡從菜市場或者普通養殖場隨便弄來的便宜貨。
鹿肉這東西,嬌貴得很。
要是處理不好,腥膻味能把人的天靈蓋都給頂開。
他彎著腰,把泡沫蓋子掀了起來。
瞬間,一股濃烈的冷冽寒氣撲麵而來。
鹿德勺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凍貨。
他幹了這麼多年廚子,最清楚新鮮食材和冷凍食材之間的口感鴻溝。
凍過的肉,細胞壁被冰晶撐破,一旦化凍,水分流失,肉質的上限天然就掉了一大截。
“可惜了。”
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撥開最上麵的冰袋。
可就在手指觸碰到那塊暗紅色肉塊的瞬間。
鹿德勺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呼吸也跟著慢了半拍。
他整個人往前湊了湊,幾乎要把臉貼在那些凍得硬邦邦的肉塊上。
不是普通的養殖貨。
鹿德勺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在肉塊的切麵上蹭了蹭,颳去表層的冰霜。
肉色深邃暗紅,不見半點渾濁的淤血。
肌肉紋理粗獷卻排列得極度緊密,筋膜包裹得嚴絲合縫,沒有絲毫機械切割那種破壞肌理的粗糙感。
往下翻。
鹿排、鹿裡脊、鹿腩、粗壯的鹿筋。
切割的手法專業,幾乎是順著骨架和肌肉的走向一點點剔出來的,把整頭鹿最精華的部位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
這是極品。
鹿德勺的腦子裡瞬間炸開這個詞。
他那死去的師父曾經拿著煙袋鍋子敲著他的腦袋教訓過。
真正的鹿宴,根本不是一鍋亂燉。
公鹿的肉質緊實,要用猛火硬攻,激發出深藏在骨血裡的狂野香氣。
母鹿的肉質細嫩,火候必須溫吞,走的是滑炒鮮香的路子。
小鹿則要取其清鮮,熬湯燉煮,半點重調料都不能沾。
而眼前這箱肉。
哪怕被凍過,這股子山野裡跑出來的感覺,依然霸道得壓都壓不住。這絕對是精心散養、吃著山林野草長大的上等好鹿。
這絕對不是幾個窮學生能搞來的土特產。
價格不菲,來路更深。
鹿德勺蹲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塊鹿排,眼睛開始放光。
他的腦子已經不受控製地開始瘋狂運轉。
要是以後能搭上這幾個小子的線,穩定拿到這種級別的極品鹿貨。
他師父傳下來的那些壓箱底的絕活,就不再是寫在破本子上的空頭支票了。
公鹿的猛火烤炙,母鹿的溫油滑溜,小鹿的清燉高湯。
他全都能在這間後廚裡,一鍋一鍋地練出來。
手藝磨透了。
他就能帶著這套真正的清鹿宴,去省裡打比賽。
評委嘗一口,絕對驚為天人。
金獎拿到手,報紙電視一宣傳。
這間現在連鬼都不上門的破館子,立馬就能門庭若市,預約的單子能排到明年去。
賺了錢。
開分店。
開全省連鎖。
自己坐鎮總店,收他幾十個徒弟。
到了晚年,自己就躺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核桃,看著徒弟們在後廚裡切鹿肉、熬鹿筋,每天閉著眼睛數鈔票。
鹿德勺越想越上頭,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
哈喇子都快順著下巴滴到泡沫箱裡了。
“老闆?”
旁邊經過的女服務員滿臉見鬼地喊了一聲。
“你蹲在這兒傻笑啥呢?”
鹿德勺猛地打了個激靈。
發財的幻覺瞬間像肥皂泡一樣碎了。
他抬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搓了一把,強行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退休生活給驅趕出去。
先別做夢。
先把眼前這桌伺候明白再說。
要是今天手藝砸了,這極品鹿肉算是糟蹋了,後麵那些開分店當祖師爺的美夢連個屁都不是。
鹿德勺站起身。
他沒有直接回二樓包間,而是轉身衝進了後廚。
十分鐘後。
聽風閣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韓東正拿著牙籤剔牙,聽到動靜抬起頭,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走進來的鹿德勺。
已經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那件沾著油漬的發黃廚師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雪白筆挺、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定製主廚服。
衣領扣得嚴嚴實實。
頭髮用水抿過,梳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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