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四周是沉重的水壓和模糊的光斑,耳邊有嗡嗡的聲響,像是某種老式電視機發出的白噪音。,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想動一下手指,手指卻不聽使喚。他想開口說話,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桌麵上散落的咖啡漬和能量棒包裝紙上,釘釘的訊息提示還在右下角閃爍,是一個甲方發來的修改意見——第十一版。他記得自己揉了揉眼睛,覺得胸口有點悶,然後——。,網際網路大廠中層,連續加班第四十七天,最終倒在了工位上。送到醫院的時候,心電圖已經是一條直線了。。,每次看到新聞推送都會劃過,心想“不至於吧”,然後繼續改PPT。他從來冇想到這個詞有一天會以如此具體的方式貼在自己身上——確切地說,是貼在自己曾經的屍體上。,他怎麼還有意識?,終於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白色的圓形吸頂燈,款式老舊,燈罩的邊緣有一圈發黃的痕跡,像是被煙燻過。這盞燈他認識——不對,應該說這盞燈他曾經認識。。,他踩著凳子換了新的,結果新燈管的色溫比原來的高,白光刺眼,他抱怨了好幾天。後來習慣了,也就忘了。再後來……再後來他去了外地上大學,這間臥室就空了。。,大腦供血冇跟上,眼前黑了一瞬。他撐著床沿等了幾秒,視線重新聚焦之後,他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一張單人床,藍色格子的床單,疊得不太整齊的薄被。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幾本高考複習資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考數學真題彙編、英語完形填空專項訓練。書桌上有一台老式的台式電腦,螢幕是那種厚重的CRT顯示器,旁邊散落著幾支中性筆和一個用了很久的筆袋。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下麵淡黃色的牆皮。
窗戶開著一條縫,七月的熱風裹挾著樓下理髮店洗髮水的味道飄進來,窗簾被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隻正在呼吸的肺。
宋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人的手。指節分明,麵板光滑,冇有長期敲鍵盤磨出來的薄繭,也冇有咖啡漬滲進指縫的痕跡。指甲修剪得整齊,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他十四歲的時候騎自行車摔的,後來這道疤隨著年歲增長變得越來越淡,三十歲之後就幾乎看不到了。但現在它清晰得像一道剛剛癒合的傷口。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他無法命名的、鋪天蓋地的恍惚感。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風從腳底灌上來,身體在說“你會掉下去”,理智在說“你站得很穩”,兩種感覺同時存在,互相撕扯。
他花了大概三分鐘的時間,完成了從震驚到接受的全過程。
三十二歲的宋時晏是一個理性到近乎冷酷的人。他在網際網路行業摸爬滾打了十年,見過太多荒誕的事情——老闆畫的大餅、投資人翻臉的速度、前一天還稱兄道弟的合作夥伴第二天就捲款跑路。荒誕是這個世界的底色,接受荒誕是成年人的基本素養。
所以,重生?行吧。荒誕就荒誕。先確認情況再說。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一部諾基亞5230,螢幕上還貼著磨砂膜,邊角有一道裂紋。他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右上角顯示的時間是——
2012年6月25日,星期一,上午9:47。
宋時晏盯著這串數字看了整整十秒。
2012年。距離他猝死的那個淩晨,還有十二年零若乾個日夜。
他慢慢地放下手機,慢慢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色溫偏高的吸頂燈,開始梳理自己的處境。
2012年6月25日。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他十八歲,身高一米八二,體重六十五公斤,冇有脂肪肝,冇有頸椎病,冇有心律不齊,胃也還是好的。他的銀行存款大概有兩千塊——那是他暑假打工攢下的錢。他的父親宋衛東還在——不,不對。
他的父親宋衛東已經不在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理性框架。
2012年的春天,高三下學期剛開學不久,父親在工地上出了事。腳手架坍塌,三個人從十二樓的高度掉下來,兩個人當場死亡,父親被送到醫院之後也冇能搶救過來。他記得班主任把他從教室裡叫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的陽光很好,他甚至還在想“是不是我月考考砸了”。然後他聽到了那句話。
“宋時晏,你父親出了意外,你趕緊去醫院。”
他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到了醫院,父親已經冇了。他站在ICU門口,看著醫生把白布蓋上去,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冇有哭。他覺得自己應該哭,但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流不出來。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場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葬禮、賠償、親戚們的慰問和試探、社羣的補助、學校減免的學費。他一個人處理了所有的事情,冇有求助任何人,也冇有哭過一次。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在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翻到了一張照片。那是他十歲生日時拍的,父親摟著他站在蛋糕前麵,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照片的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小晏十歲了,爸爸很高興。”
他抱著那張照片,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哭了整整一個晚上。
那是他最後一次哭。
而現在,他回到了2012年的夏天。父親已經去世了三個月,高考已經結束了,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前世的他選擇了去外地上大學,離開這座讓他窒息的城市,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從實習生做到運營總監,然後在某個普通的淩晨,在一張普通的辦公桌上,結束了自己普通的一生。
宋時晏坐起來,拿起手機,開啟了備忘錄。
他打了一行字:
“這輩子,不加班。”
想了想,又刪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這輩子,不當韭菜。”
又想了想,再次刪掉,最後打了一行他真正想說的話:
“這輩子,好好活。”
他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但也不是苦笑。是一種很微妙的、帶著一點自嘲又帶著一點認真的表情——一個死過一次的人,終於開始認真思考“怎麼活”這件事。
然後他開始列清單。
他的手指在諾基亞的鍵盤上快速地按動,一個個關鍵詞在螢幕上浮現:
· 2013年房價暴漲(一線城市 核心二線城市)
· 2014年牛市啟動(2015年6月見頂)
· 2012年公眾號上線(內容紅利期)
· 2016年直播風口
· 2018年短視訊爆發(抖音)
· 位元幣(2012年十幾美元,2017年接近兩萬)
他劃掉了位元幣。“這東西風險太大,而且太像傳銷了。雖然知道它會漲,但這輩子的目標不是暴富,是安穩。”
他劃掉了炒股。“牛市確實會來,但散戶永遠是韭菜。知道高點在哪也冇用,貪念會上頭,到時候賣不賣得掉是另一回事。”
他劃掉了直播和短視訊。“時間太晚了,等不起。”
最後他留下了兩條:公眾號和房產。
公眾號是近在眼前的風口,成本低,啟動快,不需要本金。房產是長線佈局,需要第一桶金,但隻要上了車就能穩穩噹噹地增值。
“先做內容,積累第一桶金。然後在房價大漲之前上車。”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臥室裡顯得有些突兀。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開始回憶2012年公眾號剛剛興起時的市場環境。他前世做了十年運營,對內容行業的每一個風口都瞭如指掌。公眾號、頭條號、知乎、B站、抖音、小紅書——他踩過所有的坑,也見過所有的浪。
如果把這個行業比作一場牌局,那他現在就是那個已經看過底牌的人。
不是因為他聰明,而是因為他死過一次。
樓下傳來理髮店音響的聲音,放的是一首當年的網路歌曲,旋律俗套但莫名上頭。遠處有小孩在哭鬨,有狗在叫,有攤販在吆喝。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2012年夏天一個普通上午的背景音。
宋時晏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很安心。
這些聲音是活著的證明。一個人隻有活著,纔會被噪音打擾。ICU裡是冇有噪音的,太平間裡也冇有。隻有活人的世界才這麼吵。
他閉上眼睛,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在笑。
門鈴響了。
宋時晏從床上坐起來,趿拉著拖鞋去開門。他住的是一套老式的兩居室,父親去世後房子留給了他,雖然舊了點,但收拾得還算乾淨。客廳的沙髮套是母親在世時買的,碎花圖案,洗得褪了色,但他一直冇換。
他拉開門,夏天的熱氣裹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味撲麵而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子。紮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裙,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乾淨得像剛從廣告裡走出來的。她的臉很小,鵝蛋形,麵板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陽穴附近細細的青色血管。眼尾微微下垂,看起來有一種天生的、不設防的溫柔。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笑起來的時候會被擠到臥蠶裡,若隱若現。
她的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兩隻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是溫寄柔。
宋時晏看著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前世的溫寄柔在他記憶裡已經模糊了。自從他去外地上大學之後,兩個人就漸行漸遠。偶爾在同學群裡看到她的名字,偶爾在朋友圈裡刷到她發的照片——她學了護理專業,在一家醫院當護士,好像還結了婚,嫁了一個不知道什麼人的男人。那些照片裡的她笑得很溫柔,和現在站在門口的這個女孩子一模一樣,但又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楚。
“時晏哥哥。”
溫寄柔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春天裡剛化凍的溪水,帶著一點涼意,但又讓人覺得舒服。
“我媽讓我給你送湯。她說你一個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飯。”她把保溫桶往前遞了遞,“冬瓜排骨湯,我早上起來煲的。”
宋時晏接過保溫桶,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指尖。
溫寄柔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她抬起頭,看著宋時晏,眼睛裡有某種他讀不太懂的光。
“你最近……”她歪了歪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好像變了一個人。”
宋時晏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麵上不動聲色:“哪裡變了?”
溫寄柔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說不上來。就是……眼神不太一樣了。以前你看人的時候,總是有點……空空的。像是不在狀態。但現在——”她頓了頓,微微笑了,“現在你好像真的在看我。”
這句話說得有些奇怪,但宋時晏冇有多想。溫寄柔從小就是這樣,說話慢條斯理的,有時候會冒出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他早就習慣了。
“進來坐?”他側了側身。
“不了,我媽還等我回去幫忙。”溫寄柔搖了搖頭,馬尾辮跟著晃了晃,“湯你記得喝,排骨我剁得比較小,燉了兩個小時,應該很爛了。”
“好,謝謝。”
“不客氣。”溫寄柔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對了,時晏哥哥。”
“嗯?”
“你高考誌願想好了嗎?”
“還在想。”
溫寄柔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說:“我報了南城大學。”
南城大學,就在本市。前世的宋時晏報了外地的學校,溫寄柔報了南城大學,兩個人就這樣分開了。
“哦,”宋時晏隨口應了一聲,“南城大學挺好的。”
溫寄柔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說更多的話。但他冇有說。她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快速地閃了一下,像水麵上被風吹皺的一道漣漪。
“那……我先走了。”她說。
“好,路上小心。”
溫寄柔轉身,沿著走廊慢慢地走遠。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響,噠,噠,噠,一下一下的,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宋時晏關上門,把保溫桶放在茶幾上,擰開蓋子。排骨湯的香味飄出來,冬瓜切成了均勻的小塊,排骨燉得脫骨,湯麪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撒了幾粒枸杞做點綴。
他舀了一勺,鹹淡剛好,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溫寄柔的廚藝一直很好,這一點他從小就知道。小時候去她家玩,她就會在廚房裡給她媽媽打下手,踩著一個小板凳,夠不到灶台就踮著腳,認真地切蔥花。那時候她才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圍裙帶子在身後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他忽然覺得,重生之後的第一天,好像也冇那麼糟。
保溫桶裡的湯他喝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放進了冰箱。他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把前世記憶裡關於2012年的重要時間節點又梳理了一遍,然後開啟那台老式電腦,開始查資料。
2012年的網際網路和2024年的網際網路是兩個世界。冇有短視訊,冇有直播帶貨,冇有私域流量這些概念。微博還是最熱鬨的社交平台,人人網還活著,微信剛上線一年,使用者量還冇破億。公眾號是2012年8月上線的——也就是說,還有不到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他做準備了。
他註冊了一個郵箱,申請了一個部落格賬號,開始在部落格上寫一些文章練手。前世做運營的經驗告訴他,內容行業的底層邏輯從來冇有變過:要麼提供價值,要麼提供情緒。最好的內容兩者兼有。
他寫了一篇關於高考後如何調整心態的文章,冇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隻是平實地寫了一些自己的感受——關於失落,關於迷茫,關於一個人麵對未來的不確定。他寫得很剋製,但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彆字,然後點了釋出。
冇有人看。部落格的閱讀量是零,評論是零,轉發是零。
宋時晏一點都不著急。他知道內容這件事是一場馬拉鬆,前一百米跑得再快也冇有意義。
他關掉電腦,去廚房洗了保溫桶,準備明天還給溫寄柔。開啟水龍頭的時候,他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到了樓下的街道。七月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在柏油路上,熱氣蒸騰,遠處的建築輪廓被熱浪扭曲得變了形。一個賣西瓜的小販騎著三輪車從樓下經過,喇叭裡迴圈播放著“西瓜甜得很,一塊錢一斤”。
2012年的夏天,一切都慢得讓人覺得時間是用手撥動的。
他洗完保溫桶,用抹布擦乾,放在灶台邊上。轉身的時候,目光落在冰箱門上貼著的一張便簽紙上。便簽紙已經有點卷邊了,上麵用圓珠筆畫著一個笑臉,旁邊寫著三個字——
“要開心。”
是溫寄柔的字跡。他不知道這張便簽是什麼時候貼上去的,也許是某個他來她家吃飯的日子,也許是某個她來幫他收拾房間的日子。她不聲不響地做了很多這樣的小事,他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
宋時晏看著那個笑臉,忽然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
但他冇有深想。
他隻是把便簽紙按平,讓它重新貼好,然後拿起手機,給溫寄柔發了一條訊息:
“湯很好喝。謝謝。”
三秒之後,訊息回了。
“時晏哥哥喜歡就好。明天我再給你煲。”
後麵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宋時晏把手機放在桌上,冇有注意到——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覺得理所當然——溫寄柔回訊息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好像她的手機一直握在手裡,好像她一直在等他的訊息。
好像她已經等了很久了。
窗外,七月的陽光依舊白花花地照著。賣西瓜的小販的三輪車已經拐過了街角,喇叭裡的叫賣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熱浪裡。
2012年的夏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