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當真要走,不再多歇幾日了?」
「叨擾了嶽丈兩日,也該啟程了。」
南嘉傑布扭過頭,看著與薩多依依不捨的白瑪,安慰道:「等過兩年,我就把嶽丈調回吉雪城,目前丹蘭城當真離不開他。」
「嗯。」
白瑪憂傷地點了點腦袋,鬆開了老者的手,走到了汗王身旁。
丹蘭城的北城門緩緩開啟,隨行的三千王庭親軍出了城門。
「如此,薩多,就此彆過。」
「還請王一切保重,丹蘭城有我在。」
「爹爹,我們走了。」
白瑪挽著汗王的胳膊,依依不捨地看了薩多一眼,隨後上了車架。
南嘉傑布跨上了一匹高頭大馬,在親軍首領努爾的陪同下,緩緩出城。
軍隊升起一杆旗幟,象征著霜戎王庭的至高無上。
戰士們身上披著的盔甲,腰間的利刃,都無不向外彰顯著他們精銳的氣勢。
薩多依舊站在城門下,望著那襲白衣身影漸漸遠離。
「咚——」
忽然,一道鼓聲響起,沉悶而有力。
薩多赫然轉身,望向東城頭。
遠遠的,他看見了一個將士在擂鼓,一道狼煙已然點燃,高高揚起。
「敵襲!?」
薩多身子一下變得緊繃,望著漸行漸遠的王駕,與丹蘭城保持著一個很尷尬的距離。
「怎的來的如此湊巧?」
他大步邁上城頭,有傳令兵匆匆跑來,急切道:
「首領,東邊來了兩千寧騎,裝備精良,直向大城而來!」
……
「看,那就是丹蘭城。」
李澤嶽縱馬奔騰著,臉上帶著肆意的笑容,伸手指道。
趙清遙與陸姑蘇也騎著駿馬,在風中,長發飄揚。
「霜戎的城池……建的當真不怎麼樣啊。」
趙清遙感歎道。
與雪滿關相比,丹蘭城如同一座小縣城。
在趕來的路上,是見過不少霜戎斥侯的,但既然被李澤嶽看見了,自然是不會讓他們有趕回去通風報信的機會。
他們趕路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在進入雪原之後,速度如戰時執行奇襲任務一般,敵方斥候都沒有他們快。
「王爺,此處已可望到丹蘭城,莫要再靠近了。」
譚塵在一旁勸道。
「譚副統領,本王發現你膽子越來越小了,你當初千騎衝陣的魄力呢?」
李澤嶽縱馬速度絲毫未降,道:「來都來了,自然是要試試這薩蒙部的深淺。
遛一圈就回去,譚副統領莫要再勸了。」
「是。」
譚塵有些擔憂地應道。
說好了隻是探探路就回去,可跑著跑著就來到了丹蘭城下。
還說自己膽子越來越小了,當年若不是我過三關斬雙將,您老人家早就和神山聖女永遠留在月輪了。
若隻有你我君臣二人,再加上兩千精騎,一路殺到吉雪城下也不成問題,可這不是還有兩位夫人在嘛?
譚塵想都不用想,自己回去後肯定要被薛總兵、趙統領、程巡撫、陸知府輪番訓斥一頓。
古往今來,哪有王爺一家子散步散到敵境軍鎮來的?
可偏偏……
譚塵看了兩位夫人一眼,發現了她們眼底同樣的激動興奮之色。
一位將門虎女,一位江湖女俠,天生就愛追尋這些刺激之事。
「唉。」
譚塵終於體會到了當親衛將領的難處。
「丹蘭城北城門那邊,是不是有一支兵馬?」
陸姑蘇遙望著那密密麻麻的黑點,道。
「莫不是來伏擊我們的?」
「不像,他們向東走了。」
此時,丹蘭城似乎發現了他們,狼煙升起。
「好像有些不對。」
李澤嶽瞪大眼睛,遠遠望著那支出城兵馬的鎧甲,怎麼看怎麼眼熟。
「汗王親軍?那麼多?」
「王爺!」
譚塵麵色激動地伸手指著軍隊上空飄揚的旗幟,大聲道:
「那是王旗,霜戎王旗!」
「臥槽!「
李澤嶽也興奮了起來:「這是汗王回老丈人家了?」
「不好說啊王爺!」
譚塵的手握上了掛在馬背上的麒麟照膽槍,眼神中冒著火焰,道:
「王爺還請帶著兩位夫人與真人迴雪滿關,末將帶兵衝上一陣,一探究竟!」
聞言,李澤嶽冷靜了一瞬。
對,清遙和姑蘇還在呢。
「我也要去!」
「妾身也要去!」
趙清遙與陸姑蘇同時大聲道。
「不可。」
李澤嶽皺起了眉頭。
「有何不可?
二郎隻帶著薑神捕南征北戰,披甲隨侍,為何我們不行。
莫非在二郎心中,我們就是比不上薑神捕?
升日又如何,軍陣作戰,升日與觀雲有甚區彆?
彆忘了,我們是兩個觀雲,更何況還有師父在呢!」
趙清遙好不容易得了一次上陣殺敵的機會,自然不想放過。
不知怎的,她一直都想瞭解軍旅之事,或許,是那場噩夢的後遺症吧。
更彆說,遠處那支大軍,其中很有可能有霜戎汗王在,若是今日生擒那汗王,史書上他們這一家可就濃墨重彩了!
李澤嶽扭頭看了雲心真人一眼,這位出塵道長並未過多言語,隻是用那雙眸子與他對視,似乎在無聲地詢問他。
「夫君,莫要擔心我們,我們姐妹自保之力還是有的,若今日因我姐妹二人誤了夫君大事,妾身縱萬死也難消心頭愧疚。
夫君,莫要猶豫了!」
陸姑蘇抓住了李澤嶽的袖子,一向溫婉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那好。」
李澤嶽的表情變得嚴肅下來,看向雲心:
「師父,他們兩個,拜托您了。」
雲心真人那雙絕美的麵龐,輕輕一點。
兩千雪滿騎離丹蘭城越來越近,那支汗王親軍部隊在他們眼中越來越清晰。
他們似乎沒有回城的打算,回城也來不及了,這個距離,他們剛回到城門口,就會遭到雪滿騎的穿鑿。
眼看兩千騎越來越近,汗王親軍也開始了加速向北逃遁,並未有迎敵的打算。
「這是想把我們全殲啊。」
李澤嶽瞬間把握住那支部隊的意圖,他們想要勾引自己,拖住自己這支部隊,等丹蘭城大軍調動出來,堵截自己,合圍而擊之。
「王爺,如何?」
譚塵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動。
李澤嶽環顧四周掃視一圈,發現將士們每個人的眼中都緊盯著那支部隊,那是獵物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這兩千騎,是由當初隨譚塵入月輪的騎兵為主體組成的。
他們隨譚塵闖三關,解葉榆寨之圍後,僅剩了一千人。之後李澤嶽又率領雪滿關援軍追擊出征月輪的霜戎大帥,一戰破之。
他們一直以來,打的就是霜戎精銳。
再之後,自己以那一千人為主體,補充至兩千人,帶領他們深入雪原,斷其後勤,戰無不勝。
在這兩千騎眼中,他們就是世間第一等強軍,汗王親軍不過是獵物而已。
這是一戰又一戰的勝利,鑄就而來的驕傲。
身旁飛魚服們也握緊了繡春橫刀,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上戰場。
這不是江湖廝殺,是真真正正的戰場!
李澤嶽臉上出現了一抹笑意。
大風起,在雪原邊陲之城旁,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悍然爆發。
前方是三千精銳無比的汗王親軍,身旁就是敵方大城,而自己這兩千騎已成了一支孤軍,孤注一擲,押了上去。
李澤嶽高高舉起手中青萍,大聲道:
「將士們,前麵,那是霜戎汗王親軍,那個趁我大寧與北蠻國戰,偷襲西域的汗王,極有可能就在陣中。
不過是三千騎兵而已,對你們來說,不過是土雞瓦狗爾。給老子衝垮他,今天,本王就要那霜戎汗王的腦袋。
將士們,隨本王衝陣!」
趙清遙也高高舉起了月華,颯爽的聲音在真氣加持下,回蕩在每個戰士耳旁。
「聽說霜戎王後是個大美人,替你們的王爺,殺汗王,擒王後,本王妃要帶回家好好調教她!」
聞言,兩千戰士們的目光中燃燒著的火焰更盛。
王府的王妃與側妃,在隨他們一同衝陣。
王爺是將軍,逢戰必陷陣,他們已習慣了王爺衝鋒在前。
可……那可是王妃啊,身份高到天上的尊貴人物,隨他們一群丘八一起衝鋒?
戰士們恍若身處夢中,
王妃也會說如此話語?
殺汗王,擒王後,帶回家好好調教?
哈哈哈,沒想到,王妃也是性情中人,不愧是定北王爺的女兒。
這一戰,當真快意!
兩千騎,伏在馬背上,感受著戰馬奔騰帶來的顛簸,他們感覺自己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燃燒。
衝鋒,衝鋒,再一次衝鋒!
隻有在戰場上,在馬背上,戰士們才能找到活著的樂趣。
「殺汗王,擒王後!」
不知是哪個憨貨大喊了一聲,聲音高昂而激烈。
然而,這一聲過後,無數喊聲此起彼伏響起,最終彙為整齊,肆意揮霍著他們的興奮。
「殺汗王,擒王後!」
「殺汗王,擒王後!」
「殺汗王,擒王後!」
李澤嶽扭頭看了趙清遙一眼,她的一襲紅衣依舊奪目,高馬尾在風中飄揚。
趙清遙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
霜戎軍陣中,南嘉傑布臉色黑成了鍋底,白瑪在他身旁縱馬狂奔。
「哈哈,南嘉,他們都要捉我呢!」
白瑪依舊在沒心沒肺地笑著,如銀鈴般清脆,時不時回頭望上一眼,美豔絕倫的臉上,儘是驚奇和興奮。
「殺汗王,擒王後!」
嘹亮的喊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那蜀王,他竟然真的敢……」
汗王麵色沉重,他看到了那群鮮亮的飛魚服,知曉李澤嶽就在其中。
他怎麼都沒想到,麵對自己這三千兵馬,身旁還有馬上調來的丹蘭城援兵,那蜀王竟然不管不顧,直接衝鋒而來。
「他不要命了!」
南嘉傑布眼底又升起一抹疑惑:「那蜀王為何如此湊巧地出現在這裡?」
隨即,他把這個想法驅除腦海,現在並非懷疑的時候。
在看到追兵的第一刻,他直接下令向東撤退,隻要拖住追兵,爭取到時間,丹蘭城大軍便可出城圍剿他們。
想來,蜀王是能明白自己的意圖的,可他還是不要命般追了上來。
他瘋了,他憑什麼?
南嘉傑布是真的想不明白李澤嶽的想法。
身為王,萬事不該以穩妥為主,謀後而定?
「王,不如迎戰,以交戰拖住他們,不到半刻鐘,薩多首領便可調兵出來圍殺。」
親軍首領努爾在一旁道。
他就是西域一戰中,柳垂逃跑時極講義氣捎上的那位。
南嘉傑布搖搖頭:
「不可。蜀王敢孤注一擲追殺,恐有一錘定音的殺手鐧。」
「殺手鐧,您是說……」
努爾不由回憶起了數月前蜀王的那驚天一劍,以及取天地之力而自用之的那襲道袍。
「還是逃跑吧。」
努爾老老實實道。
若被他們追上,開始交戰,在兩千蜀地精騎的捨命衝鋒下,自己這三千兵馬,真不一定能扛住他們及那兩位半刻鐘。
「寧國怎那麼多強者!」
南嘉傑布不甘地揮了下馬鞭。
……
「快,快!」
薩多高聲呼喊著,軍營中戰士們迅速集結,披甲後跨上自己的戰馬,向東城門集結。
他站在城頭上,望著那忘死追趕的銀甲雪滿士卒,心中滿是驚愕。
雙方軍隊的距離在不斷拉近,雪滿關這兩千騎的戰馬都是最好的北地高頭大馬,善於衝鋒,速度極快。
汗王親軍因一開始有些驚慌,還帶著不少輜重,因此速度沒能提起來,他們的戰馬雖然也是高頭大馬,但顯然沒有雪滿關的素質更好。
在汗王下令後,軍隊拋去了一切輜重,速度這才慢慢提起,開始向東狂奔。
「快點集結,一群廢物!」
薩多怒吼道。
……
「王爺,進入射程距離了。」
譚塵判斷道。
「放箭。」
李澤嶽下令。
雪滿將士們的騎射技術極好,這是他們訓練的必備課程。
坐在狂奔的戰馬上,身子彷彿紮根在上麵,紋絲不動,張弓搭箭,向前方軍隊射去。
距離還是有些遠,隻有寥寥數十根落在了霜戎人頭頂,落馬而下。
李澤嶽思索片刻,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瞭然,馬鞭揮下,速度再提一成,與李澤嶽一同來到了戰陣的矛尖。
「南嘉傑布!「
李澤嶽的真氣裹挾著聲音,響徹上空。
……
汗王親軍中。
「南嘉,有人喊你!」
白瑪又回頭望了一眼,驚訝道。
「我聽到了。」
南嘉傑布無奈道。
蜀王的聲音很是清朗,若非音量太大,隻聽音色,就像是一位翩翩讀書人。
「你難道就不好奇,本王為何此時出現在這裡嗎?」
「南嘉傑布,你已經被你的族人出賣了,放棄吧!」
「霜戎的戰士們,本王承諾,投降不殺!」
「南嘉傑布,隨本王回京,封你做安樂公,以後安穩度日,雪原的子民以後就是大寧的子民,定會讓他們吃飽穿暖,過著比現在更好的日子,如何?」
「難道你忍心看到他們在你的野心下,飽受戰亂之苦嗎?」
「你莫非不知,上一場戰爭,你們雪原死了多少族人?」
「這都是你害的,是你挑起了戰爭,你害死了左王丁賈,害死了數萬戰士,害死了無數子民!」
「投降吧,雪原的擔子太重了,你擔不起!」
「以後,雪原和大寧都是一家人,何必再戰呢?「
李澤嶽的聲音不斷傳來,鑽入每一個汗王親軍的耳朵裡。
「南嘉,他說的……好有道理。」
白瑪眨著亮晶晶的眼睛道。
「你可閉嘴吧。」
南嘉傑布訓了聲自己的王後。
……
「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澤嶽扭頭看了眼丹蘭城,他們此時已將其越過,正式進入了雪原的地盤。
此時丹蘭城城門已開,已有騎兵從城內走出。
「我去吧。」
黑子淡淡道。
隨即,他的身形從戰馬上一躍而起,如炮彈一般,重重砸向了霜戎軍陣。
在半空中,他看到了那位白衣威嚴年輕人,也看到了他身旁的美貌女子。
「真有王後啊……」
黑子喃喃道。
下一刻,他的目光就被一人吸引了,他與那人交過手,在西域。
正是親軍首領努爾,
他身材極其壯碩魁梧,手持大刀,一步向自己踏來。
半空中,黑子拳罡炸響,若驚雷般揮下。
努爾一刀揮出,狂風震顫,迎上了那一拳。
戰鬥餘波掀起了大風,一時讓人睜不開眼睛。
然而,下一刻,又是一道身影從雪滿騎中飄至上空,道袍輕揚,煌煌如仙人。
「雲心真人!」
南嘉傑布心底一沉,他感受到了一股代表死亡的目光,已經鎖定了自己。
雷光,已在其手中凝聚。
「王!」
一位隨侍僧人躍出,身體金光璀璨,升日之威大作,擋在了汗王身前。
下一刻,雷光炸響,僧人麻衣破碎,胸膛上焦黑一片,直接被抽飛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不要。」
白瑪王後愣愣地看著那僧人在一擊之下,身受重傷。
她抬起手,喃喃道:
「飛禽,聽我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