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深夜,莞城大學的梧桐樹在寒風中簌簌作響。
天娛網咖的霓虹招牌在漆黑的夜色裡,像團跳動的火焰格外顯眼。
店內此起彼伏的喊叫聲傳出老遠,惹來下夜班路過行人好奇的目光。
“網管,13號機一桶泡麵、一杯可樂!”
“操,這狗幣真他媽陰,再開一把乾死他。”
“網管,43號機藍屏宕機了,快來看一下!”
“網管!21號機續費!”染著黃毛的社會青年把菸蒂按滅在可口可樂易拉罐裡。
陳天在密密麻麻的上機登記本上劃了個斜槓。
收銀台角落裡堆著三十七個康師傅紅燒牛肉麵空碗,像座小型金字塔。
“傑哥,真得招人了。”他甩了甩髮麻的右手。
馬傑端著不鏽鋼托盤從包間區過來,格子襯衫後背印出深色汗漬:“今天麵完兩個姑娘,明天就能來上班。”
他抓起吧檯下的珠江啤酒,用牙咬開瓶蓋,“咕咚”灌下大半瓶。
大廳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幾個大學生正圍著台電腦手舞足蹈,他們剛剛聯機打通了《紅色警戒》蘇聯結局。
馬傑滿足的打了個酒嗝:“媽的,冇想到生意這麼好,從早上開門電腦就冇閒過。”
“今天營業額你猜多少?”陳天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馬傑的酒瓶懸在半空,啤酒沫順著瓶口往下淌:“開業半價能有啥賺頭?撐死..”
他瞄了眼收銀機裡塞滿的百元大鈔,喉結滾動兩下:“一兩千?”
陳天隻是看著馬傑,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
“不是,哥們!你別光笑啊,多少?”馬傑心裡跟貓撓的似得。
陳天豎起五根手指,指縫間還粘著泡麵調料包的油漬。
馬傑目瞪口呆:“五千?”聲音陡然拔高,驚得3號機正在玩仙劍的女生手抖點錯了對話。
這個數字相當於普通工人將近十個月工資,能買四台裕興電腦vcd。
“現金流水五千七。”陳天掀開登記本,密密麻麻的“正”字爬滿紙頁。
“會員充值一萬三,吧檯賣出去九箱可樂、五條紅塔山,還有...”
他踢了踢腳下印著“康師傅”字樣的紙箱:“十箱泡麵當夜宵。”
馬傑的啤酒瓶“咣噹”砸在地上。他蹲下身去撿玻璃碴,手指被劃出血口子都渾然不覺。
收銀台後的掛鐘指向淩晨兩點,門外卻傳來來回徘徊的腳步聲,三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正在門口探頭探腦。
突然,整個網咖陷入黑暗。
此起彼伏的“操”聲中,陳天摸黑拉開抽屜,取出手電筒。
“閘刀跳了!”
馬傑舉著手電筒衝進配電間,燈光搖曳間,陳天看見網咖大廳無數發亮的眼睛懸浮在黑暗裡,像極了飢餓的狼群等待著食物。
當日光燈管重新嗡鳴著亮起時,所有人同時爆發出陣陣歡呼,彷彿經歷了一場派對狂歡。
一個領頭的高個子中學生壯著膽子走向前來,有點緊張的說道:“網管,開台機子。”
陳天目光掃過少年們青澀的麵龐和繃直的後背,不由搖頭失笑:“多大了?怎麼這麼晚了還來網咖。”
“19,聽說這新開了家網咖做活動,趁家裡人睡著了和同學一起過來看看。”
陳天冇想到眼前的學生居然和自己同歲,可能是現在上學較晚的緣故。
“那該讀高三了吧,應該學...”陳天打住了話頭:“行吧,少玩一會兒。”
陳天本來準備勸他離開,畢竟高中還是學習為主,不能因為沉迷遊戲耽誤了學習。
但想了想,這個學生能大半夜約著同學跑來,哪怕自己不讓他在這玩,他一樣會去別的網咖。
自己開門做生意,隻要冇違法違規,還是少操些不必要的心,何況人家未必會領情。
前世陳天見多了這種情況,自己好心讓一些學生適度娛樂,不要沉迷遊戲,反而換來冷嘲熱諷:“那老闆你別開網咖呀!”
索性以後隻要年滿18週歲成年,作為成年人,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陳天就來者不拒,反而少了許多麻煩。
果然,聽到陳天冇有拒絕,青年很高興:“晚上還有冇有會員半價,辦會員送50?”
看見陳天點頭,連忙從兜裡掏出一大把零錢,勉強湊齊一百塊:“老闆你數數。”
記憶如老式投影儀般閃回,1995年那個悶熱的下午,他攥著省吃儉用的十塊錢,來到校外的遊戲廳...
“9號機。”
青年招呼兩個同伴往座位走去,路上拿著會員卡興高采烈的左看右看。
看著他們的背影,陳天若有所思。
或許這就是青春,年少時期的許多選擇回頭來看不一定是對的,但在當時一定為自己帶來無比的快樂和回憶。
到了所謂“大人”時期正確的選擇多了,臉上發自內心的喜悅笑容卻越來越少。
1號機的大學生吃著泡麵,在《魔獸爭霸》裡的獸族步兵正被三隻食屍鬼圍攻。
7號機的黃毛叼著紅塔山,在《暗黑破壞神》裡刷著牛場。
而9號機的中學生們,正對著《仙劍奇俠傳》裡趙靈兒的畫素畫像發出驚嘆。
馬傑從配電房出來:“三相電過載。”扳手在吧檯上敲出聲響:“得加裝穩壓器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油汗。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陳天在登記本最新一頁畫下帶圈的“正”字。
馬傑癱在轉椅上打鼾,懷裡還抱著個更換下來的音效卡。
陳天注意到9號機的少年伏在鍵盤上睡著了,crt螢幕泛著藍光,《仙劍》畫麵定格在李逍遙抱著靈兒的瞬間。
網咖音響裡迴圈著《蝶戀》的旋律。
“要不要叫醒他?”馬傑已不知何時醒來,還遞來杯濃茶。
陳天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滾燙的茶水,苦丁茶的澀味在舌尖炸開,驅散了值夜帶來的疲倦。
“我去王記粥鋪買點早餐。”
晨光初露時,少年被蔥油香喚醒,他驚慌地擦著口水印,卻發現油膩的鍵盤旁放著熱氣騰騰的豆漿和蔥油餅。
“再不去上學要遲到了。”
聽到陳天的話,少年如夢初醒般猛地站起,喊起同伴就要走人。
“你的早餐。”看見少年遲疑:“不要錢,網咖送的。”
“謝謝老闆。”
“快去吧,要遲到了。”
他故意忽略對方泛紅的眼眶。
轉身時聽見硬幣落進功德箱的輕響,那是馬傑從廟裡請來,擺在網咖櫃檯的招財貓存錢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