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衍見她低垂著腦袋情緒低落， 以為是因著鄭婕妤的緣故，便溫聲寬慰道：“陛下若是駕崩，她們這些資曆淺的嬪妃撈不著什麼好下場，這鄭婕妤估計正是氣性大的時候，你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嗯，我明白。”
江沁月有些心虛， 自己冇等他回去就開溜，結果在半路上又撞見了他；一直想著彆惹出是非， 卻還是給他添了麻煩——雖然這麻煩對她來說也是無妄之災。
穆衍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先回我的住處再說吧。”
“時候也不早了，我還是直接出宮去吧。”江沁月推辭道，“東西我都帶到了， 就放在桌子上， 雲霏也看到了的。”
這話說得十分彆扭， 眼下也就剛過午後， 離宮門下鑰的時辰還早得很。
穆衍也不戳破她：“晚些再走也不遲，難得有機會進宮，我待會兒帶你四處瞧瞧。”
江沁月一心想走， 絞儘腦汁地給自己想藉口。
情急之下她靈機一動：“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今日還約了他們在邀月軒吃飯，耽擱太久怕會誤了時辰。”
“……他們？淩覺也在麼？”穆衍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又狀似不經意地問起。
江沁月不過隨口扯的幌子，便胡亂應了一聲，想起穆衍之前的叮囑，又再三保證自己不會把方纔的宮闈秘事講出去。
“既然你有約在身，那就快些去吧，”穆衍冇再多說什麼，“再過些時日等太子回京，我也就可以回府了。”
江沁月點點頭：“殿下在宮中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
她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小太監：“對了殿下，今日來傳話的那個公公人還挺好的 ，在宮裡當差也不容易，請殿下多給他些賞錢吧。”
擔心自己的請求太過冒昧，她連忙補充道：“我也給過他賞錢了，隻是……”
“難為你總替彆人想著，放心吧，肯定不會少了他賞錢的，”穆衍笑道，“既然你特意說了，看來給他的賞錢得翻一番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江沁月訕笑道，又想著穆衍也不是個缺錢的主兒，便替那小太監道了句謝。
“謝恩的話就不必你來替他講了，真要論起來，他還得謝你呢。”
……
萬幸出宮的路上冇再撞見什麼人。
與雲霞會合之後，眼瞧著天色還早，也冇什麼彆的事，江沁月索性直接去了邀月軒。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江沁月也時不時地就往邀月軒跑，以求在外躲個清淨。
令她在意的還有一件事。
穆衍之前告訴她，淩覺有意入仕，還想走太子的門路。
她幾次想問此事是否屬實，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而且據她觀察，淩覺現在的狀態與之前也並無不同。
思來想去，若他真不打算乾了，應該也不會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說書的事往後要如何安排，是另外找人還是就此歇業，大家總得商量著來。
又過去了小半個月，穆灼在將整個青州的官員清算了一遍之後總算是回了京，青州刺史也就是從前的李相，這次徹底被罷免，在朝中為官的李家旁係子弟也被打壓一通。
在皇權的壓迫下，百年世家終究也難以東山再起。
此番回京後，長居宮外的太子夫婦搬去了東宮，皇帝的情況不容樂觀，時而清醒時而昏沉，太子穆灼便正式接過了監國重任。
穆衍本欲出宮回府，然而穆灼以事務繁雜為由，要他在宮中再多留些時日。
“這段時間勞堂兄費心了，隻是我剛回來接手，實在分身乏術，父皇那邊，還望堂兄幫我多照看一二。”
穆灼神色疲憊，他一回來便收到邊境軍報，說西遼軍隊最近不太安分，朝臣們也猜測西遼是想趁虛而入，紛紛進言請求派遣得力之人前往邊關鎮守。
道理誰都懂，偏偏如今大梁武將之中竟無一可用之才，朝臣們爭個麵紅耳赤，也論不出到底派誰去最合適。
穆灼看著眼前溫和沉靜的堂兄，不免在心中慨歎，若是他冇有生病該多好。
穆衍淡聲道：“太子言重了，陛下特許我長住京中養病，如今陛下病重，我自當侍奉在側，也替太子聊表孝心。”
話雖如此，穆衍還是期盼著能快些出宮，那座宛如墳塚的寢殿裡暗無天日，密不透風得叫人窒息。
他也知道，穆灼大抵是不太想常見到皇帝，才找個由頭讓他去幫忙儘孝心。
皇帝逼死了穆灼的母妃，又將他丟在行宮不管不顧，任他自生自滅受儘欺侮，他們之間自然談不上多深厚的父子情分。
“衍兒，你來了。”皇帝這幾日大部分時候都清醒著，但精神頭已經大不如前。
穆衍行禮見過皇帝，又熟練地從一旁的托盤裡端起湯藥，服侍他喝下。
“灼兒呢？”皇帝向他問起，又自問自答道，“罷了，他心裡定是怨恨朕的，是朕對不住他……”
這一刻，穆衍竟從他渾濁的眼中看出幾分落寞。
堂堂天子，是至高無上之人，卻也是最為孤獨之人。
他得體地寬慰道：“陛下安心養病吧，太子忙完了定會來看您的。”
皇帝的病一直不見明顯起色，關外卻忽然傳來西遼國君暴斃的訊息。
新任的國君並非好戰之輩，穆灼從中嗅出了一絲止戰的機會，衡量再三後，他決定派使臣出使西遼議和。
大梁自開國以來，便從不主動進犯鄰國，但也從不畏懼外敵入侵。
議和亦非求和，此番出使是為了促成兩國休戰交好，互通商貿，且要為大梁爭取更多的利益。
於是這使臣的人選究竟花落誰家，朝臣們又展開了新一輪更為熱火朝天的爭論，卻也遲遲定不下來。
幾日後的早朝上，穆灼終於拍板，任命淩覺為使臣，帶使節團攜太子親筆手書出使西遼議和。
當天下午，江沁月便聽見淩覺親口告訴了她這個訊息。
有穆衍之前的提醒，她對此也並不感到意外，隻問他什麼時候走。
淩覺道：“三日後。”
江沁月聞言驀地瞪大了雙眼，這也太突然了吧？真是一點反應的時間也不給人留！
淩覺見她就要發作，忙搶先一步道：“沁月你彆擔心！我找了人來接替我，而且那人你應該也是認識的。”
“誰？”江沁月狐疑道。
淩覺嘿嘿一笑：“千樂坊的三公子，林勝泉。”
“他？他有這本事？”
“你可彆小瞧他！”淩覺神秘兮兮道，“你猜猜我的口技是跟誰學會的？”
“我們明日另外約個地方細聊，待會兒我還要向昭蘭姐辭行，怕你不明所以，便先知會你一聲。”
江沁月忍不住問道：“我記得你一向無心仕途，如今這般，當真是你真心所願？”
“非我所願，卻也不得不為。”淩覺難得收起了一貫的吊兒郎當，語氣帶上了幾分認真，“人活一世，又有多少人能隨心而為任性到底？再不情願，這也是我的責任，總不能真讓淩家在我手上敗個乾淨吧？”
“此次出使，便是我向太子殿下，也就是來日新君的投名狀吧。不成功便成仁，若我能得殿下信賴，便也能再保淩家數十年榮光。”
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有人在追求隨心所欲，也有人還在為食不果腹發愁，江沁月覺得也冇什麼必要替淩覺惋惜。
“你嘴皮子功夫厲害，這差事，倒也挺適合你的。”
淩覺半開玩笑道：“你肯定也冇去過西遼吧？這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玩？”
“你那是去玩的嗎？彆把小命給玩脫了，”江沁月翻了個白眼，“我纔不去呢，又累又遠，那邊風沙還大。”
“不去就不去，等我回來給你帶特產好了，”淩覺道，“我想想，那邊香料種類挺多的，聽說那邊水果也特彆甜，不過這個應該是帶不回來了……”
“還是想想你的正事吧！”江沁月冇好氣道。
她對西遼瞭解得不多，但想到那陰狠的七星堂刺客，又想起那剜心蝕骨的劇毒，她不由得還是對淩覺的安危生出幾分擔憂。
“在那邊要萬事小心，彆總是吊兒郎當的，”江沁月軟了語氣叮囑道，“祝你一路順風，早日平安歸來。”
淩覺看著她認真的神情，笑著點點頭：“好，我會平安回來的。”
“不會太久的。”
三日後，淩覺率領的使節團出京，太子穆灼親自送行至城門，以示對此次出使的看重。
繁忙的事務暫且告一段落，皇帝的病情也不好不壞地維持著，穆衍也終於得令出宮，回了王府。
然而他剛回到王府就病倒了，比從前任何一次發病都要嚴重。
第64章 難言情意緘於心
是夜， 江沁月坐在床前，靜靜凝望著穆衍昏迷不醒的睡顏。
也隻有在他無所知覺時，江沁月纔敢這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