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陌生。
後來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從來不會愛彆人,也許是因為他生來就是一座孤島。林嶼是唯一一個遊過來的人,在孤島周圍種滿花,搭了橋,建了房子,讓他以為全世界就是這樣溫暖的樣子。現在那個人走了,潮水漲起來,所有被偽裝成世界的花和房子都被淹冇了,露出下麵光禿禿的礁石。
沈渡站在礁石上,赤條條一個人,低頭看著手裡那枚林嶼送給他的舊式懷錶。
表上壓著一行小字:To my dearest S.D.
他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林嶼的筆跡。Dearest的a寫得很圓,收筆微微上挑,像他一貫的樣子,漫不經心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表蓋內側夾著一張極小的照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偷拍的,沈渡在圖書館裡低頭看書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看起來很安靜,很專注,像一尊與世隔絕的雕塑。林嶼把它拍得很小心,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沈渡把懷錶合上,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想,他要回去。
沈渡開始造那台機器的時候二十八歲,已經是量子物理領域最年輕的教授。
冇有人理解他為什麼放棄一切。他從麻省理工辭職,變賣了所有財產,把自己關在太平洋西海岸一座廢棄的天文台裡,像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鍊金術士那樣偏執。門外的世界對他關上了,他隻留下一扇通往過去的門。
造一台時間機器。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盤踞了十二年,像一顆種子,從十六歲那年開始生根發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樹根紮進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
他的同事說他瘋了。他的導師說他這樣會毀了自己的學術生涯。他的母親在電話裡哭著說阿渡你到底怎麼了,你想開點。
沈渡冇有解釋。他從來不解釋。他隻是在每一次質疑之後回到工作台前,繼續焊接、程式設計、除錯、計算。
他想起了林嶼的種種。林嶼喜歡把可樂放在冰箱的零度保鮮層,他說這樣喝起來最爽口。林嶼怕熱不怕冷,冬天也穿得很少,但手永遠是暖的。林嶼唱歌跑調但很喜歡唱,尤其是在洗澡的時候,整層樓都能聽到他荒腔走板的《十年》。林嶼對所有人說話都帶著笑意,隻有對著沈渡的時候,笑意會加深一點,變成一個隻有沈渡才能聽懂的秘密。
沈渡那時候聽不懂。
現在他聽懂了,可是太晚了。現在他隻能坐在一堆冰冷的機器中間,試圖抓住時間的逆流,回到那個人還在的世界裡。
機器第一次成功點亮的時候,是他三十二歲的生日。
天文台裡冇有蛋糕,冇有蠟燭,隻有控製檯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燈在他臉上投下綠色的光。他把手放在啟動鍵上,指尖微微發顫,眼前浮現出林嶼十六歲的臉。他想,隻要再見到那張臉一次,一次就好。
他把鑰匙插進去,擰動。
時間在他周圍碎成無數發光的碎片,像一麵鏡子被擊穿,光影交錯,他以每秒六十年的速度逆向穿過時間長河。他看見自己出生,看見自己長大,看見那些人——那些他從未在意過的人——的臉像電影膠片一樣飛速閃過。
然後他停下來了。
時間是2008年,他和林嶼十二歲那年的暑假。
沈渡站在一片白楊樹蔭下,八月末的陽光還是滾燙的,知了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空氣裡有一股曬熱的柏油路麵的味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小、骨節分明但細得像冇長開。他回到十二歲的身體裡了,但這具身體裡裝著一個三十二歲的靈魂,沉重得讓他幾乎站不穩。
“沈渡!”
那個聲音。
十二年冇有聽到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穿過熱氣蒸騰的柏油路,穿過蟬鳴,穿過時間本身,撞在他後背上的那一刻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
林嶼穿著白色短袖和深藍色短褲,手裡舉著兩根冰棒,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麵板上,正吃力地踩著自行車朝他衝過來。車筐裡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畫書,幾顆彈珠,一個吹泡泡的塑料小瓶子。
十二歲的林嶼缺的那顆門牙已經長出來了,笑起來整整齊齊,犬齒還是微微尖的,眼睛彎起來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