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海,一個生在北方長在北方的釣魚佬。半輩子守著結冰的河湖,釣的是鯽魚、鯉魚、草魚這些尋常魚種,直到去年冬天,被老友阿輝拽著去了一趟海南,才知道原來冬天的海,藏著那麼多斑斕得不像話的魚,也藏著一段讓我記到骨子裡的故事。
出發那天,哈爾濱的氣溫是零下二十度,我裹著羽絨服,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魚竿,心裡卻像揣了個小火爐。阿輝在電話裡說,海南的冬天沒有雪,隻有二十多度的暖陽,海水藍得像塊寶石,釣上來的魚,紅的、黃的、藍的,比咱東北的窗花還好看。我起初不信,總覺得魚嘛,不就是灰撲撲的樣子,再好看能好看哪兒去?可當飛機降落在三亞鳳凰機場,撲麵而來的濕熱空氣裹著椰林的清香,我才知道,這趟來對了。
阿輝在三亞待了五年,開了個小小的海釣俱樂部,專做冬季海釣生意。他來接我的時候,穿著花襯衫和沙灘褲,曬得黝黑發亮,跟我這身臃腫的羽絨服形成了鮮明對比。“老海,把你那‘鎧甲’脫了吧,在這兒穿這個,比企鵝還紮眼。”阿輝拍著我的肩膀大笑,我訕訕地脫下羽絨服,隻穿一件薄毛衣,竟也不覺得冷。
我們的目的地是萬寧的一個小漁村,叫和樂。阿輝說,和樂的海,是南海最乾淨的一片海,冬天的洋流帶來了成群的熱帶魚,尤其是鸚嘴魚、石斑魚、青衣魚,顏色豔得晃眼。“咱去的是外海的一個礁石島,坐船得半個多小時,那兒的魚多到咬鉤咬到你手軟。”阿輝一邊開車,一邊給我介紹,“不過你可得做好準備,海釣跟淡水釣不一樣,浪大,杆子沉,一天下來,胳膊能酸得抬不起來。”
我嘴上應著,心裡卻早已癢癢的。這輩子釣過最大的魚,是在鬆花江釣的一條十斤重的鯉魚,當時跟它搏鬥了半個多小時,累得癱在岸邊,卻笑得合不攏嘴。我倒要看看,南海的魚,能有多大的力氣。
到和樂漁村的時候,已是傍晚。夕陽把海麵染成了金紅色,漁船三三兩兩泊在碼頭,漁民們扛著漁網,說著我聽不懂的海南話,臉上是豐收的喜悅。阿輝帶我去了他家的民宿,就在海邊,推開窗就能看見大海。晚上,阿輝做了一桌海鮮,清蒸和樂蟹,白灼基圍蝦,還有一盤紅燒石斑魚。那石斑魚的肉質細嫩,入口即化,我吃得滿嘴流油,忍不住問:“這就是咱明天要釣的魚?”
阿輝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點點頭:“這是青石斑,不算最大的,明天運氣好的話,能釣上紅斑,那才叫極品。”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被阿輝叫醒了。碼頭邊停著一艘小快艇,船老大是個六十多歲的海南老伯,姓符,麵板黝黑,眼神矍鑠。“符伯,今天風不大,適合去外礁。”阿輝跟符伯打著招呼,符伯點點頭,操著一口帶著海南口音的普通話:“今天洋流好,魚多,你們有福氣。”
我們把漁具搬上船,快艇突突地駛離碼頭,向著外海進發。起初,海麵還算平靜,越往遠走,浪越大,快艇像一片葉子,在浪尖上顛簸。我緊緊抓著船舷,胃裡翻江倒海,阿輝卻一臉淡定,還笑著跟我說:“老海,這才哪兒到哪兒,待會兒上了礁石,浪更大。”
半個多小時後,快艇緩緩靠近一座礁石島。那島不大,四周是嶙峋的礁石,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雪白的浪花。島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叢,偶爾能看見幾隻海鳥掠過。符伯把船停穩,我們踩著礁石,小心翼翼地爬上島。
阿輝選了一塊平坦的礁石,幫我支好魚竿,又給我遞過來一盒魚餌。“海釣用的是活蝦,這蝦子鮮,魚最愛吃。”阿輝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把蝦掛在魚鉤上,“拋竿的時候要用力,往遠處拋,越深的地方,魚越大。”
我學著阿輝的樣子,把魚鉤拋了出去。鉛墜帶著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撲通”一聲掉進海裡。我握著魚竿,感受著海風拂過臉頰,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心裡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北方的冬天,河湖都結了厚厚的冰,釣魚得鑿冰洞,寒風刺骨,凍得人手指發麻。而這裡,暖陽高照,海風習習,腳下是溫熱的礁石,遠處是蔚藍的大海,連空氣裡都帶著鹹濕的氣息。這樣的釣魚體驗,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大概過了十分鐘,魚竿突然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差點把我拽進海裡。“中魚了!快拉桿!”阿輝在一旁大喊。我趕緊握緊魚竿,使勁往上拉。那魚的力氣極大,拖著魚線,一個勁地往深海裡鑽。我咬著牙,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這魚比我在鬆花江釣的鯉魚力氣大多了,我跟它僵持了足足二十分鐘,胳膊酸得幾乎要斷掉,才慢慢把它拉近岸邊。阿輝眼疾手快,抄起抄網,一下子把魚撈了上來。
“好家夥!”阿輝看著網裡的魚,眼睛都亮了,“這是鸚嘴魚,你看這顏色,多漂亮!”
我湊過去一看,頓時驚呆了。那魚足有兩尺長,身體是鮮豔的藍綠色,夾雜著紅色的斑點,嘴巴像鸚鵡的喙,尖尖的,眼睛圓溜溜的,透著一股靈氣。它在網裡撲騰著,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塊流動的寶石。
“這魚也太好看了吧!”我忍不住感歎,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魚。
“這才剛開始呢,”阿輝笑著把鸚嘴魚放進魚桶裡,“待會兒還有更漂亮的。”
果然,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和阿輝收獲頗豐。一條青衣魚,身體是青綠色的,鱗片像翡翠一樣;一條紅斑魚,通體鮮紅,像一團燃燒的火焰;還有幾條色彩斑斕的蝴蝶魚,小巧玲瓏,可愛極了。魚桶很快就滿了,裡麵的魚五顏六色,晃得人眼花繚亂。
符伯坐在礁石上,抽著煙,看著我們釣魚,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們北方來的客人,都喜歡釣這些漂亮魚,”符伯說,“以前,我們漁民捕魚,隻想著賣錢,哪會在意魚漂不漂亮。後來遊客多了,才知道這些魚,原來這麼金貴。”
符伯告訴我,和樂漁村的漁民,以前靠捕魚為生,過度捕撈讓海裡的魚越來越少。後來,政府提倡生態旅遊,鼓勵漁民轉型做海釣向導,既保護了海洋生態,又增加了收入。“現在,我們規定了禁漁期,也限製了捕撈的數量,海裡的魚又多起來了,”符伯的眼神裡充滿了自豪,“這些漂亮魚,是大海給我們的禮物,我們得好好保護它們。”
我聽著符伯的話,心裡頗有感觸。是啊,大海是慷慨的,它給了我們豐富的物產,可如果我們一味地索取,終有一天,大海會變得貧瘠。而海釣,這種休閒的方式,既滿足了我們釣魚佬的樂趣,又不會對海洋生態造成太大的破壞,何嘗不是一種雙贏。
中午的時候,我們在礁石上支起了燒烤架。符伯從船上拿出帶來的食材,阿輝則負責烤我們釣上來的魚。炭火劈啪作響,魚的香氣彌漫開來。鸚嘴魚的肉質細嫩,烤得金黃酥脆,咬一口,滿嘴都是鮮美的汁水;紅斑魚的肉更是緊實,帶著一絲清甜。我們就著海風,喝著啤酒,吃著烤魚,聊著天,彆提多愜意了。
下午,陽光更烈了,我和阿輝坐在礁石上,看著魚桶裡那些漂亮的魚,心裡滿是歡喜。阿輝說:“老海,明年冬天,還來不?”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來!必須來!這麼漂亮的魚,這麼美的海,不來虧大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收拾好漁具,坐上快艇,向著漁村駛去。船尾拖著一道白色的浪花,魚桶裡的魚,還在撲騰著,鱗片在夕陽的餘暉裡,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回到漁村,阿輝把大部分魚都放生了,隻留下兩條小的,說要給我做魚湯。“這些漂亮魚,長大了才更好看,”阿輝說,“釣魚的樂趣,不在於釣多少,而在於釣的過程,在於和這些精靈相遇的瞬間。”
我看著阿輝把魚放回海裡,那些魚擺動著尾巴,很快就消失在蔚藍的海水中,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釣魚,釣的不是魚,是心境,是與自然的親近,是對生命的敬畏。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也說了很多話。我跟阿輝聊起北方的冰釣,聊起鬆花江的鯉魚,聊起那些在寒風中釣魚的日子。阿輝也跟我聊起海南的海,聊起和樂漁村的變遷,聊起那些漂亮的魚。
第二天,我要回哈爾濱了。阿輝送我去機場,臨走前,他遞給我一個袋子,裡麵裝著一瓶魚乾,是用我們釣上來的鸚嘴魚做的。“嘗嘗,這是海南的味道。”阿輝說。
我接過袋子,心裡暖暖的。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透過舷窗,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三亞,看著那片蔚藍的大海,心裡暗暗發誓,明年冬天,我一定還會再來。
回到哈爾濱,又是零下二十度的嚴寒。我把那些釣上來的魚的照片,洗了出來,掛在客廳的牆上。每當有朋友來家裡做客,我都會指著照片,眉飛色舞地跟他們講,海南的冬天有多暖,南海的魚有多漂亮。
朋友們都笑著說,老海,你這是中了海南的毒了。我笑著點頭,是啊,中了毒,一種叫南海的毒,一種叫冬釣的毒。
今年冬天,我又收拾好了行囊,買好了去三亞的機票。魚竿已經擦得鋥亮,魚餌也準備好了。我知道,在萬寧的那片海裡,有一群漂亮的魚,正等著我去赴一場冬日的約會。
南海的風,會再次拂過我的臉頰;南海的浪,會再次拍打我的礁石;而那些斑斕的魚,會再次在我的魚桶裡,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