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關總署11月外貿資料發布那天，我正在溫州商貿城的直播間裡幫客戶除錯智慧鎖的多語言操作界麵。手機彈出的推送裡，“民營企業進出口占比突破52%”的字樣像甌江漲潮時的浪頭，一下撞進心裡——這串數字背後，是我們溫州民營外貿人，用針腳、算盤和船票，拚出來的二十年。
我叫周阿海，今年四十三，土生土長的溫州樂清人。我們溫州人有句老話：“敢為天下先，敢吃天下苦”，這話刻在我骨子裡。二十年前，我還是柳市鎮裡跟著父親學做低壓電器的小徒弟，每天在堆滿零件的小作坊裡，用螺絲刀擰著開關底座，聽著父親唸叨“做買賣要誠信，一分錢一分貨”。那時候，柳市的電器作坊遍地都是，大家靠走街串巷推銷產品謀生，誰也沒想到，有一天我們的小電器能漂洋過海。
2004年，父親突發腦溢血，家裡的小作坊一下沒了主心骨。看著病床上昏迷的父親和堆積如山的貨物，我咬咬牙，揣著家裡僅有的三萬塊錢，跟著同村做外貿的王叔去了迪拜。那是我第一次出國，飛機上十幾個小時，我攥著裝滿樣品的蛇皮袋，手心全是汗。到了迪拜龍城批發市場，王叔指著密密麻麻的商鋪說：“阿海，這裡是中東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隻要肯吃苦，咱們溫州貨就能站穩腳。”
可現實比想象中殘酷。我們的電器沒有品牌，包裝也簡陋，外商看都不看一眼。王叔帶著我，每天背著樣品挨家挨戶推銷，語言不通就靠手勢比劃，遇到懂中文的華僑就請人當翻譯。有一次，一個沙特客戶拿著我們的斷路器，說“質量差，價格高”，把樣品扔在地上。我撿起沾滿灰塵的零件，心裡又酸又不服氣——我們的產品明明做工紮實，隻是沒名氣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父親說的“誠信為本”，突然開竅了。第二天，我帶著最好的樣品找到那個沙特客戶，當場拆開零件，給他演示產品的耐用性，還承諾“三個月包換，一年保修”。客戶被我的誠意打動，訂了十萬塊的貨。為了按時交貨，我連夜打電話回溫州，讓鄉親們加班加點生產。等貨物通過集裝箱發往迪拜時，我站在港口，看著巨大的貨輪駛離，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溫州電器在海外打響品牌。
回到溫州，我註冊了“甌越電氣”的商標，把小作坊改成了工廠。可做外貿哪有那麼容易？那時候，溫州的外貿企業大多是“小作坊式”經營，沒有專業的報關團隊，也不懂國際市場規則。有一次，我們發往德國的一批貨物，因為沒有符合歐盟標準的ce認證，被海關扣押，損失了幾十萬。那段時間，我天天泡在圖書館裡查資料，還報名參加了政府組織的外貿培訓班，從零開始學習外語、報關、國際結算知識。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全球貿易市場一片蕭條，我們的海外訂單驟減了一半。工廠裡的工人人心惶惶，有幾個老員工勸我：“阿海，彆做外貿了，還是轉回內銷吧，風險小。”我搖搖頭，溫州人骨子裡就有股不服輸的勁，越是困難，越要堅持。我帶著團隊去參加廣交會，在展會上主動找客戶洽談；為了降低成本，我優化生產流程，引進先進裝置，提高產品質量。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住在工廠，餓了就吃泡麵，累了就趴在辦公桌上眯一會兒。
轉機出現在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給我們民營外貿企業帶來了新的機遇。政府組織我們參加“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展會，還給了稅收減免、專項貸款等扶持政策。我抓住機會，帶著產品先後去了印度、泰國、馬來西亞等國家，沒想到，我們的低壓電器因為價效比高，深受當地市場歡迎。在泰國，我們的產品被用於當地的輕軌建設；在印度，很多中小企業都成了我們的長期客戶。訂單越來越多，工廠的規模也越做越大，從最初的幾十人發展到兩百多人。
2018年，中美貿易摩擦升級，我們出口美國的產品被加征關稅，這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但這一次，我不再像以前那樣手足無措。憑借多年積累的海外市場經驗，我迅速調整市場佈局，把重心轉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東南亞市場。同時，我意識到，光靠低價競爭不行，必須打造核心競爭力。我投入重金建立研發團隊，開發智慧電器產品，比如帶遠端控製功能的斷路器、智慧電表等。這些產品一經推出，就受到了海外客戶的青睞，我們的利潤率也大幅提升。
2020年疫情爆發，線下展會停辦，物流受阻，很多外貿企業都陷入了困境。但我們溫州人向來有“抱團取暖”的傳統，我聯合了當地十幾家民營外貿企業，組建了跨境電商聯盟，共享物流資源、客戶資源和運營經驗。我們入駐了亞馬遜、阿裡巴巴國際站等平台，開通了線上直播間，用多語言向海外客戶展示產品。為了保證物流時效，我們還在寧波、深圳等港口建立了共享倉庫，提前備貨。那段時間，我每天要開五六個視訊會議，協調生產、物流、銷售等各個環節，雖然累，但看著訂單量不斷攀升，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隨著業務的不斷拓展，我在海外建立了三個分公司，分彆位於印度新德裡、馬來西亞吉隆坡和阿聯酋迪拜，還在當地設立了售後服務中心。現在，我們的產品已經出口到全球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涵蓋電力、建築、工業等多個領域。去年，我們的進出口額突破了三億元，成為溫州民營外貿企業的標杆。
今年11月，海關總署發布的外貿資料顯示，民營企業進出口占比首次突破52%，成為外貿成績單上的“主力軍”。看到這個訊息，我召集了公司的全體員工，還有一起打拚的外貿同行，在甌江邊的酒樓裡舉辦了一場慶祝會。酒過三巡，我拿著話筒，激動地說：“兄弟們，姐妹們，我們溫州人，憑著‘四千精神’——走遍千山萬水、說儘千言萬語、想儘千方百計、嘗遍千辛萬苦，把小作坊做成了跨國企業，把溫州貨賣到了全世界！這不僅是我們的榮耀，更是所有民營外貿人的榮耀！”
台下掌聲雷動，很多老員工都紅了眼眶。他們跟著我一起打拚，見證了“甌越電氣”從一個小作坊成長為跨國企業的全過程，也見證了溫州民營企業在海外市場上的崛起。這些年，我們溫州的民營外貿企業就像甌江裡的航船，曆經風雨，卻始終勇往直前。我們沒有跨國巨頭的資金和技術，但我們有敏銳的市場洞察力、靈活的經營模式和誠信為本的經營理念；我們沒有成熟的產業鏈，但我們有“抱團取暖”的傳統和敢闖敢試的勇氣。
現在，我的兒子也大學畢業了，他學的是電子商務專業，主動提出要回來幫我打理跨境電商業務。他說：“爸，現在國家越來越重視民營企業，跨境電商的發展勢頭也越來越猛，我要跟著你，把咱溫州的品牌做得更大更強，讓全世界都知道，溫州民營企業，靠譜！”
看著兒子朝氣蓬勃的樣子，我心裡充滿了欣慰。溫州的民營企業，就像甌江兩岸的榕樹，深深紮根在這片熱土上，枝繁葉茂，生生不息。傍晚，我站在甌江岸邊，看著滿載著“甌越電氣”產品的集裝箱船駛離港口，駛向遙遠的大洋彼岸。夕陽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就像我們民營外貿人的未來，充滿了希望。
我知道，未來的外貿之路依然充滿挑戰，貿易保護主義、地緣政治風險、市場競爭加劇，這些都是我們要麵對的難題。但我不怕，溫州人從來就不怕挑戰。隻要國家支援我們，隻要我們堅守初心、勇於創新，就一定能在全球市場的舞台上站穩腳跟，讓“中國製造”“溫州智造”走向更多國家和地區。
因為我們相信，民營企業不僅是外貿成績單上的“主力軍”，更是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力量。而我們這些溫州民營外貿人，會帶著溫州人的熱血和擔當，在全球貿易的浪潮中，劈波斬浪，勇往直前，闖出一片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地！就像甌江的潮水，永遠奔騰不息，向著更遠的大海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