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局------------------------------------------,將那些懸掛在屋簷下的燈籠映得通紅。空氣裡瀰漫著丹桂的香氣,混合著新生們帶來的、從大陸各地攜來的塵土與憧憬。,手裡拎著斧頭,肩上搭著汗巾,和任何一個在節日裡仍需勞作的雜役冇什麼兩樣。他的目光平靜地穿過喧囂的人群,掠過那些錦緞華服、意氣風發的臉,落在學院大門外那塊石碑下。。,是林越的第一個印象。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揹著一個打了補丁的包袱,布料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他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石碑上“史萊克魂”四個鎏金大字。陽光恰好從側後方打來,將他單薄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青石地麵上,像一道墨跡。,臉龐還帶著稚氣,但那雙眼睛——林越隔著幾十丈的距離,依然能看清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那不是少年人該有的茫然或興奮,而是深潭般的、沉沉的靜。彷彿已經看過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又不得不將那些東西藏在眼底。。。前世那些字句、畫麵、情節,一瞬間翻湧而上。他知道這個少年會經曆什麼:母親的屈死,童年的苦難,一路的顛沛流離,然後遇見天夢,遇見伊萊克斯,遇見王冬,遇見史萊克。他會擁有百萬年魂環,會擁有亡靈法師的傳承,會成為情緒之神,會繼承神位,會擁有看似完滿的一切。。在另一個世界裡,捧著書或對著螢幕,為一個虛構人物的悲歡而心緒起伏。,那些情緒像晨霧一樣消散了。真實的霍雨浩就站在那兒,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即將踏入這座巨大棋盤的少年。而林越自己,也已經身處棋局之中。“就是他?”天夢冰蠶懶洋洋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百萬年魂獸特有的、對一切弱小生物的俯視,“魂力波動弱得可憐,七八級頂天了。靈眸是覺醒了,精神力的底子嘛……馬馬虎虎。冇有我的話,這小子這輩子能到三環魂尊,就算祖墳冒青煙了。”“所以他需要你。”林越淡淡地說,目光冇有離開那個身影。“可惜嘍。”天夢冰蠶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災樂禍,“他遇上了你。小子,你打算怎麼料理他?先接近,再坑殺?還是等他拿到點機緣再搶過來?”。他拎著斧頭轉身走回柴房,從水缸裡舀了瓢水,仰頭灌下去。冰涼的水順著喉管滑下,澆滅了心頭那一絲莫名的躁動。,他不會去“對付”霍雨浩——至少現在不會,至少不會主動去對付。一個失去所有金手指的少年,一個被命運之手從既定的軌道上推下來的棋子,不值得他耗費太多心思。他要對付的,從來不是霍雨浩這個人。,是那隻在神界俯瞰人間、隨意撥弄凡人命運的手。
是唐三。
新生報到的手續繁瑣得令人煩躁。長長的隊伍從學院門口一直排到廣場西側的涼亭,像一條花花綠綠的、緩慢蠕動的蟲。貴族子弟們不耐煩地搖著扇子,平民出身的孩子則小心翼翼地捏著推薦信,生怕弄皺了哪一個角。
林越混在來往的雜役和仆從中,不動聲色地跟在霍雨浩後麵,隔著七八個人的距離。
他注意到霍雨浩走路的姿勢。左腳落地時總有些微的遲滯,腳跟先著地,然後纔是前腳掌,像是不敢完全將重量壓下去。很細微,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大概是某次受傷後留下的習慣,或者營養不良導致的骨骼問題。原著裡冇提過這個細節——那些光鮮的故事裡,怎麼會特意描寫主角走路有點瘸呢?
但林越記下了。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未來的籌碼。
霍雨浩顯然對周圍的一切既好奇又警惕。他排隊時微微縮著肩膀,像是不習慣被這麼多人包圍。目光卻不停地遊移,看門口的魂導器檢測門,看遠處高聳的海神閣塔尖,看地上青石板縫隙裡鑽出的草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映著周遭的一切,卻又像隔著一層玻璃,將那些景象都推得遠遠的。
像個誤入人類世界的幼獸,林越想。用警覺來掩飾不安,用沉默來保護自己。
他跟了霍雨浩一刻鐘,看著他從隊伍末尾慢慢挪到前麵,看著他從一個板著臉的教師手裡接過臨時學員牌和宿舍分配單,看著那少年低頭看單子時,唇角不自覺地抿緊,又鬆開。
乙班。不是最好的甲班,但也不是最差的丙班或丁班。運氣不錯——或者說,是那隻命運之手覺得,這樣的起點剛好。
林越停在乙班報到教室外的廊柱後,看著霍雨浩走進那扇門。教室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灰白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藍色教師袍的每一道褶皺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她的臉是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直線。目光掃過每一個走進教室的新生時,都像在評估一件魂導器的材質。
周漪。
林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在原著裡,周漪是個討喜的角色。嚴厲,但不失溫情;苛刻,但對真正有天賦的學生會網開一麵。她是霍雨浩的伯樂,是那個打破規矩將“廢物”收入門下的老師,是無數讀者心中“嚴師出高徒”的典範。
但林越知道另一麵。周漪的“破格”從來隻給那些她認為“值得”的人。她的嚴厲是分級的——對天才,是鞭策;對庸才,是折磨。她會在霍雨浩身上看到“潛力”,會給他機會,會為他爭取資源。但那些同樣努力、卻因為先天魂力不足而被分到丙班丁班的學生呢?她連他們的名字都不會記得。
這就是史萊克的邏輯。公平是相對的,是留給強者的饋贈。弱者不配談公平,隻配被淘汰。
霍雨浩走進了教室。周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那洗得發白的衣服上打了個轉,然後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林越轉身離開。足夠了,今天的觀察。
下午的太陽有些毒,曬得廣場上的新生們額角冒汗。
三百多名少年少女按照班級站成四個方陣,鴉雀無聲。在他們麵前,是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鋪著紅色的地毯。高台上放著十幾把椅子,此刻還空著。但所有人都知道,等會兒坐在那些椅子上的人,將是這座大陸第一魂師學院真正的掌權者。
林越站在廣場邊緣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背靠著粗糙的樹皮。從這個角度,他能看清高台,也能看清檯下每一張臉。
鐘聲響起,沉悶的三聲,迴盪在學院上空。
高台後方的帷幕被掀開,一行人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麵的是言少哲,外院院長,一身白色院長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跟在他身後的是幾位副院長、係主任,個個氣息沉凝,最低也是魂鬥羅級彆。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後走出來的那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看上去七八十歲,穿著一件繡滿金色龍紋的白色長袍。他的步伐很慢,拄著一根古樸的木質柺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臉上滿是皺紋,但那雙微闔的眼睛偶爾睜開時,漏出的光芒銳利得像能切開空氣。
龍神鬥羅,穆恩。九十九級極限鬥羅,海神閣閣主,史萊克學院的定海神針。
林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靜地、仔細地打量著。在原著裡,穆恩是令人尊敬的長者,是霍雨浩的引路人之一,是為了學院鞠躬儘瘁、最後燃燒自己封印帝天的英雄。他慈祥,他智慧,他包容,他是一切美好詞彙的集合。
但林越知道,那些慈祥、智慧、包容,都有一個不可動搖的前提——史萊克的利益。任何威脅到這座學院的人,無論對錯,無論緣由,在穆恩眼中都隻有一個下場。
他是學院的守護神。也是學院最堅固的枷鎖。
“九十九級。”伊萊克斯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平靜無波,但林越能聽出那一絲極淡的凝重,“以你現在的實力,他若想殺你,甚至不需要動手。一個念頭,你就死了。”
“我知道。”林越說。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穆恩身上,看著那老者在最中間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將柺杖靠在腿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尋常的、曬太陽的老人。
“不怕?”
“怕。”林越承認得乾脆,“但怕冇有用。就像兔子怕狼,但兔子不會因為怕,狼就不吃它了。”
伊萊克斯沉默了片刻。高台上,言少哲已經開始講話,聲音通過擴音魂導器傳遍廣場,慷慨激昂,說著學院的榮耀、責任與未來。新生們仰著頭,眼睛發亮,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成為強大魂師、名揚大陸的那一天。
“遲早有一天,”林越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會站上那個高台。但不是以學員的身份,也不是以被訓話的物件的身份。”
這一次,伊萊克斯沉默了更久。久到言少哲的講話結束,各係主任開始輪流發言,久到太陽又西斜了一寸,將樹影拉得更長。
“有野心是好事。”伊萊克斯最後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彆讓野心跑在實力前麵。那會死得很快。”
“我知道。”林越說。
他離開了老槐樹,轉身走向柴房的方向。身後,新生們的宣誓聲震天響起,青春的、熱血的聲音彙聚在一起,衝向天空。
“以史萊克之名——”
“以榮耀為誓——”
那些聲音漸漸遠了。林越推開柴房的門,拿起靠在牆角的斧頭,將一塊新的木柴放在墩子上。
斧頭揚起,落下。
“哢嚓”。
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斷麵整齊,年輪清晰。
傍晚時分,林越推著一車劈好的柴,往食堂方向去。
柴車吱呀吱呀地響,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催眠般的聲音。路過外院乙班教室時,他放慢了腳步。
教室的門開著,裡麵已經空了。新生們大概都去了食堂,或者回了宿舍,興奮地討論著今天的見聞,憧憬著明天的課程。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將空蕩蕩的桌椅拉出長長的影子。
但教室的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
霍雨浩。
他背對著門,坐得很直。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是《史萊克學院院規》幾個字。他看得很認真,頭微微低著,脖頸彎出一個專注的弧度。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肩上,將那頭深藍色的頭髮染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林越停下腳步,柴車也停了。他就那麼站在門外,隔著五六丈的距離,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他在看什麼?林越想。是院規裡那些條條框框,還是在透過那些文字,看著某個遙不可及的、屬於自己的未來?
霍雨浩忽然動了。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朝門口看來。
四目相對。
那一刻,林越看清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警惕,像受驚的鹿;好奇,像試探的貓;還有深處那一絲怎麼藏也藏不住的、屬於少年人的茫然無措。很複雜的眼神,不像個十二歲的孩子。
林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就像一個路過的雜役,看見還在用功的學員,給予的一個禮貌的、疏離的致意。
然後他推起柴車,繼續往前走。輪子重新吱呀吱呀地響起來,將那個坐在夕陽裡的身影,留在了身後。
不需要更多接觸。至少現在不需要。
種子已經埋下。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破土,那是以後的事。
深夜,萬籟俱寂。
林越獨自坐在柴房的屋頂上。屋頂鋪著青瓦,被白天的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此刻還殘留著些許餘溫。他仰著頭,看滿天星鬥。鬥羅大陸的夜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碎鑽鋪成的帶子,橫跨天際。
今天的觀察證實了他的判斷——霍雨浩確實失去了所有金手指。天夢冰蠶在自己體內呼呼大睡,伊萊克斯的殘魂在自己的精神之海裡溫養,冰碧蠍的機緣還在極北之地等待,生靈之金還在那家不起眼的古董店裡落灰。原著裡那些屬於霍雨浩的、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奇遇,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那個少年手中滑走。
像握不住的沙。
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棋盤已經擺好,棋子已經就位,但執棋的人,換了。
“你在想什麼?”天夢冰蠶難得冇睡覺,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點百無聊賴的好奇。
“想下一步。”林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普通的信紙,但右下角蓋著一個暗紅色的公章——史萊克學院外院教務處。公章上麵是空白的,一個字也冇寫。
這是他從周漪辦公室“借”來的。昨天下午,周漪被言少哲叫去開會,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林越用精神力乾擾了門口的警戒魂導器三秒鐘,走進去,從一疊空白推薦信的最下麵抽出了一張,然後離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乾淨利落。
“光有推薦信還不夠。”林越將紙對著月光舉起。公章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像乾涸的血,“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合情合理、不會被任何人懷疑的身份。”
“什麼身份?”
“一個‘被髮現’的天才。”林越將推薦信仔細疊好,重新收回懷裡,“一個在雜役區默默無聞、卻因緣際會被某位‘高人’看中、破格錄取為學員的勵誌典範。這樣的故事,在史萊克的曆史上不是冇有先例。不會引起太多關注,但足以讓我從雜役區走出去,走進教室,走到陽光下。”
“那個‘高人’是誰?”伊萊克斯問。
林越沉默了片刻。夜風吹過屋頂,帶來遠處樹林的沙沙聲。他抬起頭,望向海神閣的方向。塔尖在月光下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俯瞰著整座學院。
“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他說,聲音很輕,散在風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瓦片在腳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月光很亮,將整個史萊克學院照得一片銀白。古老的建築群臥在夜色裡,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鐘樓、教學樓、訓練場、宿舍區,還有遠處那片被結界籠罩的、隻有內院學員才能進入的區域。
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明天,”林越從屋頂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在柴房後的空地上,冇發出一點聲音,“我要去找一個人。”
“誰?”天夢冰蠶問。
“一個在原著裡活不過三章,”林越推開柴房的門,走進黑暗裡,聲音被吞冇之前,最後幾個字飄出來,“但此刻對我至關重要的——”
“龍套。”
門關上了。
月光依舊靜靜地灑在青瓦上,灑在劈好的木柴堆上,灑在寂靜無人的小路上。
遠處,鐘樓敲響了午夜的鐘聲。
“當——當——當——”
一聲,一聲,又一聲。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