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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長安隨後又與楊無雙試了幾回槍,這一次的感受便與之前截然不同了。
楊無雙的破魂槍還是那杆破魂槍,可再次使出來時,那股子鋒芒畢露的霸道之氣已然斂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厚重的味。
槍勢流轉之間,少了從前的咄咄逼人,卻多了幾分綿長不絕的後勁。
此前他與楊無雙比試時,總覺著爺爺的槍法中透著些許彆扭——彷彿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裡,讓本該一氣嗬成的招式總是差著那麼一口氣,如今再看,那點彆扭勁已是蕩然無存。
他心下瞭然,楊無雙從前的那種不協調的感覺,大約便是困在某道門檻前,進退不得的緣故罷了。
兩人又試了一會,隨即楊無雙收槍而立,仔細打量了楊長安一番,麵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頷首道:
“這些時日倒是冇有荒廢。千鈞鬥羅不愧是當世絕巔的強者,他雖用的是盤龍棍,可於槍道的見解,竟也到了這般地步。”
他說著,語氣裡帶了幾分感慨:“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將盤龍棍那戰天鬥地的不屈意誌,與你的槍煉得頗為契合。有這等名師指點,假以時日,你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通天大道來。”
在楊無雙心裡,楊長安的天賦、悟性、根骨,全都是萬裡挑一的級彆,如今又有供奉殿的大佬親自指點,未來的成就根本不可限量。
毫不誇張地說,在他看來,現在的楊長安實力絕對不弱於同齡的唐昊!
一想到唐昊這個名字,楊無雙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一股難以掩飾的寒意從眼底深處翻湧而出。
即便以他如今早已沉澱下來的心境,隻要一想起這個人,心中的殺意依舊抑製不住地往上冒。
“無雙!無雙!”
正自沉默間,遠處陡然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呼聲,那嗓門大得震得院牆上的瓦片都簌簌作響。楊無雙聞聲抬頭,麵上的冷意頓時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
來人正是牛嶽,身後還跟著牛穩川。
楊長安見著這祖孫二人,臉上也露出笑來,跟著楊無雙快步迎了上去。
牛嶽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一把將楊無雙抱了個滿懷,兩隻粗壯的胳膊箍得死緊,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兄弟!我聽說你恢複了,還以為是去疾叔框我呢!冇想到竟是真的——好啊,好啊!老天有眼!”
楊無雙任由他抱著,伸手在他後背上重重拍了幾下,嘴角噙著笑道:“行了行了,男子漢大丈夫,休做這小兒女姿態。”
牛嶽鬆開手,退後兩步將楊無雙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見他氣色果然與往日大不相同,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他把目光轉向楊長安,眼神裡便帶上了幾分複雜。
楊長安拜入千鈞鬥羅門下的事,楊無雙並未瞞著牛穩川,牛嶽自然也是知道的。他走上前來,伸手拍了拍楊長安的肩膀,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心疼:“小長安,苦了你了。”
楊長安怔了怔,旋即失笑:“牛爺爺,您這話從何說起?我可是拜入了供奉殿,拜在了當世絕巔的強者門下,哪裡來的苦?”
他這話說得坦然,倒讓牛嶽一時不知如何介麵。
在牛嶽看來,供奉殿那地方雖是武魂殿的核心,可對於他們這些從單屬性四宗族出來的人而言,終究是隔著一層。如今楊長安小小年紀便要躋身其中,他下意識便覺得是這孩子受了委屈。
可楊長安心裡頭卻清楚得很。供奉殿於他,一能解家族燃眉之急,二能助自己攀登修煉之途,兩全其美之事,何樂而不為?這其中的關節,他與楊無雙早已商議透徹,自然不會有牛嶽那般的顧慮。
楊無雙也是微微點頭,抬手示意幾人入內說話。待進了客廳落座,他方纔開口道:“如今穩川與長安在供奉殿都算是站穩了腳跟,咱們兩家在武魂殿也算是有了根基。往後的事,便能慢慢籌劃了。”
牛嶽聞言,神色也鄭重起來,問道:“你的意思是?”
楊無雙沉吟片刻,緩緩道:“武魂殿對咱們兩家,其實並未如何放在心上。若不是這些年我摻和了供奉殿裡的一些謀劃,隻怕他們巴不得拿咱們兩家來壓一壓上三宗的勢頭。”
楊牛兩家出身單屬性四宗族,與昊天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如今卻歸附了武魂殿。這對於向來與武魂殿不對付的上三宗而言,無疑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要是有機會,武魂殿樂得用他們做這杆槍。
牛嶽聽得連連點頭,這些道理他雖是大老粗,卻也並非不懂。
楊無雙接著道:“如今楊家牽扯太深,縱使長安入了供奉殿,短時間內也難以抽身。可牛家不一樣,咱們可以尋個機會,探一探供奉殿那邊的口風。”
“若是可行,還是要往外走一走。一直困在這武魂城裡,家族想要發展,難。”
他說著,目光落在牛嶽臉上。
牛嶽沉思片刻,緩緩點頭。
他何嘗不知這個理?如今兩家在武魂城雖說餓不死,可想壯大,卻是千難萬難。尤其是元氣開始恢複,子弟們需要曆練,需要資源,需要更廣闊的天地——這些,武魂城現在都給不了。
“什麼時候?”牛嶽問道。
楊無雙擺擺手:“不急。五年都等了,還在乎這一時半刻麼?”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眼神卻望向窗外。外頭天色正好,陽光灑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武魂城的格局,武魂殿的心思,他這些年看得分明,當初帶著族人投奔過來,是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局麵漸漸開啟,自然要為長遠計。
牛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那事……當真放下了?”
楊無雙的目光微微一凝,旋即又舒展開來。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望著窗外那一片亮堂堂的天光,良久,才輕聲說道:
“放下不放下,又有什麼要緊,路總歸是要往前走的。”
他說著,收回目光,看向牛嶽,眼底那一抹寒意早已隱去,隻剩下澄澈的通透。
“從前困在那道坎上,怎麼都邁不過去。如今邁過去了,回頭再看,倒也冇那麼重了。”
牛嶽點點頭,不再多問。他與楊無雙相交多年,自然知道這位兄弟的性子。能說出這話,便是真的過去了。
楊長安在一旁靜靜聽著,心裡卻想起方纔試槍時楊無雙使出的那些招式。
槍如人,人如槍。從前那股子銳不可當的霸道,如今化作了沉穩厚重的綿長。
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隻聽得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牛穩川坐在牛嶽下首,一直未曾開口。他看了看楊長安,又看了看楊無雙,忽然覺得這一趟來得值當。兩家在武魂殿的處境,他從前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聽楊無雙這般剖析,心裡纔有了底。
楊無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道:“供奉殿那邊,我會尋機探探口風。你不必著急,且讓族中子弟安心修煉便是,該動的時候,自然要動。”
牛嶽應了一聲,忽然又想起什麼,咧嘴笑道:“說起來,穩川那小子在供奉殿裡,倒是沾了長安不少光。上回千鈞鬥羅指點長安時,順帶著也點撥了他幾句,回來唸叨了好些天。”
楊無雙聞言看向牛穩川,眼裡帶著笑意:“哦?那可要好好把握,千鈞鬥羅肯開口點撥,便是難得的機緣。”
牛穩川連忙點頭應下,麵上卻有些不好意思。楊長安在一旁看著,心裡也覺得寬慰。兩家世代交好,到了他們這一輩,自然也要相互扶持纔是。
又說了一會兒話,眼見日頭漸高,牛嶽便起身告辭。楊無雙父子送出門去,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方纔轉身回去。
楊長安跟在楊無雙身後,忽然問道:“爺爺,往後咱們真要往外走?”
楊無雙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怎麼,不捨得供奉殿?”
楊長安搖頭:“不是不捨得,隻是想著,往外走是往後的事,眼下還是在供奉殿裡站穩腳跟要緊。”
楊無雙點點頭,目光裡帶了幾分讚許:“你能這麼想,便很好。供奉殿是眼下的根基,往外走是將來的打算。”
“兩件事,都不耽誤。”
他說著,又望向遠處的天空,輕聲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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