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味、血腥味和泥土翻卷的土腥氣。巨大的深坑如同猙獰的傷疤,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
寧榮榮嬌小的身體承受著羅蘭大半的重量,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此刻卻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沉重地壓在她肩上。溫熱的、帶著濃鬱血腥味的液體迅速浸透了她粉色的衣袖,那是從他背後崩裂傷口湧出的鮮血。羅蘭的頭無力地垂在她的頸窩,滾燙的額頭貼著她冰涼的麵板,呼吸微弱而灼熱,每一次都帶著痛苦的顫抖。
“羅蘭!羅蘭你醒醒!別睡啊!”寧榮榮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又無助。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死亡的氣息,那雙琉璃色的眼眸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砸落在羅蘭沾滿塵土和血跡的脖頸上。她徒勞地搖晃著他,試圖喚醒他,雙手卻因為害怕碰到他可怕的傷口而顫抖不已。
“邵老師!邵鑫老師!快來救人啊——!”她朝著學院深處嘶嘶力竭地哭喊,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戴沐白和朱竹清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走了過來。戴沐白看著寧榮榮懷中臉色慘白、氣息奄奄的羅蘭,邪異的雙瞳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震撼、欽佩,還有一絲後怕。剛才那一刀斬退趙無極武魂真身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裏。他沉聲道:“榮榮,別慌!邵老師肯定馬上就到!他不會有事的!”這話像是在安慰寧榮榮,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朱竹清冰冷的麵容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的黑眸卻緊緊地鎖在羅蘭身上,尤其是他背後那不斷滲血的傷口。她微微抿緊了毫無血色的唇,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以最慘烈也最耀眼的方式,證明瞭昨天她主動加入的選擇沒有錯。他值得那份認可。
“讓開!快讓開!”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來。隻見邵鑫那微胖的身影以遠超平時的速度衝了過來,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裏麵顯然是他吃飯的家夥——各種糖豆和應急藥物。他身後跟著氣喘籲籲、一臉緊張的馬紅俊。
邵鑫衝到近前,隻看了一眼羅蘭的狀態和那恐怖的傷口,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快!把他放平!”他聲音急促而嚴厲。
戴沐白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和寧榮榮一起,將昏迷的羅蘭輕輕放倒在相對平整的地麵上。動作間牽扯到傷口,羅蘭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了一聲痛苦的低哼,眉頭緊鎖。
邵鑫蹲下身,迅速檢查羅蘭的狀況。脈搏微弱急促,體溫高得嚇人,失血過多,更重要的是體內魂力一片混亂,經脈多處受損,顯然是因為強行催動遠超自身極限的力量(魔神附體)對抗魂聖而遭受了可怕的反噬!再加上背後被暗影魔虎影刺重創、本就在恢複中的傷口徹底崩裂,以及新添的內腑震蕩……傷勢之重,遠超昨天!
“嘶……”邵鑫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瞬間滲出汗珠。他飛快地開啟布包,先拿出幾顆顏色各異、散發著不同藥香的糖豆,一股腦塞進羅蘭嘴裏,用魂力輔助他艱難嚥下。這些糖豆有止血的、有護住心脈的、有暫時穩定魂力的。
“小胖子!去把我的‘百草凝露’和‘續脈膏’拿來!快!”邵鑫頭也不回地命令道。
“是!邵老師!”馬紅俊二話不說,拔腿就朝後廚方向狂奔。
邵鑫又看向羅蘭背後的傷口,眉頭擰成了疙瘩。傷口再次被撕裂,血肉模糊,更麻煩的是,之前被他辛苦拔除的暗影腐蝕能量,似乎因為羅蘭強行爆發魂力,又有一絲死灰複燃的跡象,在傷口邊緣形成淡淡的紫黑色細線!
“這該死的暗影能量!”邵鑫低罵一聲,眼神卻更加專注。他雙手虛按在傷口上方,黃、黃、紫、紫四個魂環再次升起!柔和精純的魂力如同溫潤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試圖壓製那頑固的腐蝕能量,同時引導著剛才喂下的藥力發揮作用。
校場邊緣,唐三和小舞走了過來。小舞看著地上昏迷不醒、模樣淒慘的羅蘭,大眼睛裏滿是同情和擔憂,忍不住抓住了唐三的胳膊:“哥,他……他傷得好重!剛才那是什麽力量啊?好可怕,又好厲害……”
唐三的目光卻緊緊盯著邵鑫魂力探查下、羅蘭背後傷口邊緣那若隱若現的紫黑色能量,以及邵鑫魂力中蘊含的那股奇特的淨化氣息。他眉頭微蹙,眼神凝重。他體內的玄天功在剛才羅蘭爆發魔神附體時,就產生了一種極其隱晦的共鳴和悸動!此刻靠近,那股感覺更加強烈了!彷彿羅蘭體內沉睡的某種力量,與他的玄天功本源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聯係!這感覺……非常奇異,也非常危險!
“他的武魂……那柄刀……”唐三低聲自語,紫極魔瞳開啟,試圖捕捉空氣中殘留的刀意。那斬退趙無極的漆黑刀痕雖然已經消散,但空間裏依舊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冰冷、霸道、斬滅一切!這種純粹的毀滅意誌,與他所修煉的玄天功的生生不息、包容萬物截然相反,卻又隱隱形成某種對立統一的奇異感。
“還有他體內那股力量的反噬……非常霸道,幾乎是在燃燒生命本源。”唐三憑借紫極魔瞳的洞察力,敏銳地察覺到羅蘭體內糟糕的狀況,“邵鑫老師的食物係魂技很特殊,效果顯著,但恐怕也隻能穩住傷勢,根除那暗影能量和修複本源損傷……需要時間,更需要他自身強大的恢複力。”
趙無極也走了過來,他活動了一下還有些痠麻的左臂,那裏覆蓋著古銅罡氣的麵板上,一道寸許長、顏色比其他地方稍深的印記清晰可見——正是剛才被漆黑刀芒斬中的地方!他低頭看著昏迷的羅蘭,那張剛硬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戲謔,隻剩下純粹的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這小子,是個狠角色。”趙無極的聲音低沉渾厚,“那一刀……老子要是再慢半分開真身,今天就得躺這兒了。”他看向邵鑫,“老邵,這小家夥怎麽樣?死不了吧?”
邵鑫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地操控著魂力:“命是能保住,但傷得太重!經脈受損,本源虧空,那暗影能量又死灰複燃,麻煩得很!需要靜養,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動武!否則根基必損!”他語氣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這時,馬紅俊抱著兩個大藥罐子飛奔回來:“邵老師!藥來了!”
“好!”邵鑫立刻接過藥罐,動作麻利地開始調配藥膏。他將散發著濃鬱清香的“百草凝露”小心地淋在羅蘭背後的傷口上,中和殘留的陰冷氣息。露水接觸到傷口,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羅蘭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接著,他又挖出散發著溫潤藥香的“續脈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周圍,並用幹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邵鑫才長長籲了口氣,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對戴沐白道:“小戴,搭把手,把他抬到我那兒去,我得隨時盯著。”
戴沐白立刻上前,小心地和邵鑫一起,將依舊昏迷的羅蘭抬起。寧榮榮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眼睛紅腫,小手緊緊攥著衣角,目光片刻不離羅蘭蒼白的臉。
“榮榮,你也受了點衝擊,去休息吧。”朱竹清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她看出寧榮榮魂力消耗巨大,臉色也不好。
“不!我要去!”寧榮榮倔強地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他……他是為了保護我才……”後麵的話哽在喉嚨裏,化作更深的愧疚和擔憂。
唐三和小舞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小舞是純粹的擔憂和好奇,唐三的目光則始終帶著探究,落在羅蘭身上,彷彿要穿透皮肉,看清那柄沉睡的魔刀和那股毀滅力量的本質。
簡陋的病房內(其實就是邵鑫小屋隔出的一個小間),彌漫著濃鬱的藥草味。羅蘭被安置在一張硬板床上,呼吸依舊微弱,但比剛才平穩了一些。邵鑫又給他喂下幾顆特製的固本培元糖,並在他胸口幾處大穴施以溫和的魂力推拿,幫助藥力化開,溫養受損的經脈。
寧榮榮固執地守在床邊,搬了個小凳子坐著,雙手托著下巴,琉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昏迷中的羅蘭。他臉上的血跡已經被邵鑫擦幹淨,露出棱角分明的輪廓,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看著他蒼白的嘴唇,緊鎖的眉頭,還有那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繃緊的下頜線……林間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魔神附體時那毀天滅地的氣息,以及他倒下時壓在自己肩頭的重量……一幕幕在腦海中交替閃現。
一種從未有過的、酸酸澀澀的感覺堵在胸口。她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討厭自己像個傻瓜一樣隻知道哭。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昏迷的人說:“喂……笨蛋……誰讓你逞強的……本小姐的‘車費’還沒收呢……你欠我的……不許賴賬……快點好起來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從未有過的柔軟。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朱竹清清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沒有進來,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落在寧榮榮守著羅蘭的背影上,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少年,冰冷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她無聲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悄然離開。
戴沐白靠在門外的土牆上,抱著雙臂,看著遠處湛藍的天空,邪異的雙瞳裏沒有了平日的狂放不羈,反而多了一絲沉思。羅蘭那決絕的一刀,不僅斬退了趙無極,也在他心中斬開了某種東西。變強……守護……宿命……這些念頭從未如此清晰過。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彷彿能感受到某種羈絆的牽引。
唐三則站在稍遠處,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什麽。他體內的玄天功在靠近羅蘭時,那種奇異的共鳴感雖然減弱了,卻並未消失。那柄魔神刀……那種毀滅性的力量……還有趙無極手臂上殘留的刀意……都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想要探究的**。這似乎關係到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小舞依偎在唐三身邊,大眼睛裏還殘留著擔憂,小聲問:“哥,他會好起來的,對吧?”
唐三收回思緒,輕輕拍了拍小舞的手,目光深邃:“有邵鑫老師在,應該沒問題。隻是……他的力量,很特別。”他頓了頓,低聲道,“也很危險。”
時間在藥香和擔憂中緩緩流逝。夕陽的餘暉再次給簡陋的土屋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不知過了多久,昏迷中的羅蘭,那一直緊蹙的眉頭似乎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下,蒼白的手指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動。
一直守著的寧榮榮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她猛地坐直身體,屏住呼吸,琉璃色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緊緊盯著羅蘭的臉。
“咳……咳咳……”幾聲微弱沙啞的咳嗽聲從羅蘭喉嚨裏溢位,他濃密的睫毛顫動著,彷彿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茅草屋頂,以及一張湊得極近、寫滿了驚喜和擔憂的精緻小臉。那雙琉璃色的眼睛,此刻因為激動而蒙上了一層水光,亮得驚人。
“……寧……榮榮?”羅蘭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難以分辨。他意識還有些模糊,隻覺得渾身像散了架,無處不痛,尤其是後背,火辣辣地疼。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寧榮榮的聲音帶著哭腔後的雀躍,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碰他,又猛地縮了回來,怕弄疼他,“邵老師!邵老師!他醒了!”
邵鑫聞聲立刻走了進來,仔細檢查了一下羅蘭的狀況,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嗯,脈象穩多了,藥力也化開了,命算是撿回來了!小子,你這身體底子夠硬!不過接下來至少一個月,給我老老實實躺著養傷!再敢亂動魂力,神仙也救不了你!”
羅蘭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邵鑫,微微動了動嘴唇:“……多謝……老師。”
“謝什麽,分內事。”邵鑫擺擺手,又看向寧榮榮,“小丫頭,你也守了大半天了,去吃點東西休息下,這裏有我看著。”
寧榮榮卻固執地搖頭:“我不餓!”她重新坐回小凳子,看著羅蘭,臉上那點小驕傲又回來了,但語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喂,羅蘭,你聽著!你這條命是邵老師和本小姐守回來的!所以,從今天起,你欠我的‘車費’翻倍了!還有醫藥費、精神損失費、誤工費……哼!總之,你欠我很多很多!在沒還清之前,你這條命,有一半是本小姐的!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把自己搞成這樣!聽到沒有?”
她叉著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樣子,但那雙琉璃色的眸子裏,卻清晰地倒映著羅蘭蒼白虛弱的麵容,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佔有慾。
羅蘭看著眼前這個驕蠻卻又固執地守著自己、說著霸道話語的少女,她那強裝凶狠的模樣在夕陽的光暈下顯得有些笨拙,又有些……溫暖。他沉默了片刻,失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嗯。”
一個沙啞的、輕若蚊蚋的音節。
寧榮榮的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兒,像是打贏了一場大勝仗,嘴角得意地翹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帶著點誇張腔調、油滑又熱情的聲音:
“喲!聽說咱們史萊克來了位一刀劈退趙老師的大英雄?還附帶一位七寶琉璃宗的小公主?嘖嘖嘖,這陣容,咱們學院要起飛啊!”
“來來來,英雄初愈,急需補充營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奧斯卡牌恢複大香腸,味美多汁,魂力充沛,包您吃了還想吃!買一送一,童叟無欺!小公主,要不要來一根嚐嚐鮮?”
隻見一個滿臉絡腮鬍子、卻長著一雙極其靈動的桃花眼、推著一輛小推車的少年(奧斯卡),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正朝著屋內擠眉弄眼,手裏還舉著兩根紅彤彤、熱氣騰騰的香腸……
病房內,剛剛蘇醒的羅蘭,守著他的寧榮榮,還有哭笑不得的邵鑫,以及門外探頭探腦的戴沐白、朱竹清、唐三、小舞、馬紅俊……史萊克七怪,以這樣一種奇特而充滿煙火氣的方式,迎來了第一次非正式的“全員”會麵。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伴隨著傷痛、守護、碰撞與悄然滋生的情愫,在這簡陋的土屋裏,掀開了新的篇章。羅蘭體內沉寂的魔神刀,在虛弱中,彷彿也感應到了某種羈絆的牽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