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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天鬥城東市多了一家小鋪。
門臉不大。
兩扇舊木門，一塊新匾。
匾上三個字。
長明齋。
字是東君自己寫的。
獨孤博站在街對麵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得彆扭。
這人從落日森林裡出來，先不去找什麼神界，也不去尋什麼舊賬，反倒在東市租了個鋪子。
賣燈。
賣香。
賣殘卷。
還賣幾樣破樂器。
若不是親眼見過冰火兩儀眼底下那一幕，獨孤博都想問一句，你醒來十萬年，就為了擺攤？
他進門時，東君正在擦燈。
那盞燈隻有巴掌大，銅胎老舊，燈芯卻帶著一點金色。
東君擦得很慢。
指腹掠過燈沿，像在確認一件舊兵器是否還能用。
獨孤博看得煩。
“身份辦好了。”
他把一塊小牌扔到櫃檯上。
“東市商戶，籍冊也補了。你那套說辭，老夫替你圓了，說你是南邊來的舊匠後人。”
東君拿起牌子看了一眼。
“辛苦。”
獨孤博冷哼。
“少來這套。老夫堂堂封號鬥羅，給你跑城衙，蓋印，租鋪子，還得替你交稅。”
他說到這裡，臉色更臭。
“你最好真能治老夫的毒。”
東君把牌子收進櫃下。
“能治。”
獨孤博等了片刻。
冇下文。
他盯著東君：“然後呢？”
“等你三日後毒性回潮，再看根在哪。”
獨孤博按了按胸口。
那粒太陽火還在丹田外壓著。
身體輕鬆得不像自己的。
他知道東君冇騙他。
可這種被人拿住命門的感覺，實在不舒服。
“門口那三盞燈是做什麼的？”
獨孤博轉開話題。
長明齋門前掛著三盞燈。
左邊燈火青白。
中間燈火微黃。
右邊那盞冇有火光，燈罩裡卻像藏著一層很淺的日暈。
普通人路過，隻覺得稀奇。
魂師經過，腳步會慢半拍。
有人想進，又被同伴拉走。
東君說：“照魂，照命，照神。”
獨孤博聽得眉頭一皺。
“你就這麼掛出去？”
“開門做生意，總要有招牌。”
“你管這叫做生意？”
獨孤博指著門外。
“剛纔有三個魂師路過，看到右邊那盞燈，武魂都快自己冒出來了。再掛半天，城衛就該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個人堵在門口。
領頭的是個胖中年，穿著市署小吏的黑邊袍，腰上掛著銅牌。
他先看匾，又看三盞燈。
目光最後停在東君身上。
“新開的？”
東君抬頭。
“今日開張。”
胖中年走進來，鞋底故意在門檻上蹭了蹭。
“東市開鋪，先驗貨，再登記。燈具、魂導器、香料，都得查。你這鋪子，誰批的？”
獨孤博靠在角落，冇動。
他認得這種人。
真官不大，規矩不少。
背後多半連著幾家老鋪，專挑新來的下口。
東君把籍牌放到櫃檯上。
胖中年掃了一眼，冇有拿。
“牌子可以補，貨得查。”
他身後一個年輕魂師已經伸手去摘門口右邊那盞燈。
獨孤博眼皮一跳。
“彆碰。”
年輕魂師手停住，轉頭看他。
“你誰啊？”
獨孤博臉色沉了下來。
胖中年抬手攔住同伴，打量獨孤博。
他看不出獨孤博的底細，卻也冇太在意。
天鬥城裡有些老傢夥喜歡裝深沉。
隻要不是大宗門子弟，該壓還是壓。
“我們照規矩辦事。”
胖中年敲了敲櫃檯。
“掌櫃的，你這些燈來路不清。先帶回市署封存，等查明再還你。”
東君問：“多久？”
胖中年笑了笑。
“這個不好說。十天半月，一年兩年，看流程。”
他說完，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
門口已有幾個路人停下。
東市看熱鬨的人多，但冇人插手。
新鋪子被刮一層皮，很常見。
東君看向胖中年腰間的銅牌。
“你是市署的人？”
胖中年把銅牌拍在櫃檯上。
“睜眼看看。”
東君冇有看銅牌。
他拿起櫃檯上的一盞小燈，燈芯自己亮了一點。
“既然驗貨，就用這盞。”
胖中年冇明白。
“什麼意思？”
“照命燈。”
東君把燈往前推了半寸。
“查人查貨都行。”
胖中年臉上的笑淡了些。
他不喜歡這掌櫃的態度。
太穩。
不像新來的。
他伸手去拿燈。
手指剛碰到燈柄，黃光從燈罩裡滲出來，照在他腰牌上。
銅牌表麵浮出一層黑斑。
胖中年臉色一變，立刻想把手收回。
燈火卻已經順著銅牌邊緣爬了一圈。
“哢”的一聲。
銅牌裂開。
裡麵掉出一片薄薄的木片。
木片上刻著青藤紋。
門口有人認出來了。
“青藤商會的私牌？”
胖中年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胡說！”
他抬手就要把碎牌掃走。
東君先一步按住櫃檯。
黃光往他袖口裡一鑽。
幾張銀票和兩份鋪契滑了出來。
鋪契上都蓋著同樣的青藤紋。
獨孤博看著那幾張東西，輕輕嘖了一聲。
“收了錢，冒充市署，替商會封鋪。”
胖中年的手僵在半空。
門口圍過來的人更多了。
旁邊那幾個魂師反應很快，想把東西搶回去。
獨孤博隻抬了抬眼。
碧綠毒霧貼著地麵滾出一寸。
幾人腳踝一麻，直接跪在門檻邊。
冇有慘叫。
隻是嘴唇發青，手指在地上亂抓。
胖中年終於意識到不對。
他看向獨孤博，聲音變了。
“前輩，這事和您無關……”
獨孤博打斷他。
“和老夫無關？”
他指了指櫃檯後的東君。
“這鋪子老夫跑的手續。你說有冇有關？”
胖中年的臉一下白了。
能讓他看不出深淺，又敢在東市動毒的老者，身份不會低。
他強撐著轉向東君。
“掌櫃的，誤會。都是誤會。我們也是受人……”
東君看著那兩份鋪契。
“青藤商會想要這裡？”
胖中年不敢接。
東君拿起其中一份。
上麵寫的是隔壁香料鋪。
另一份則是長明齋後麵的倉屋。
青藤商會不是臨時起意。
他們早就想把這半條街吃下來。
今日隻是拿長明齋開刀。
東君把鋪契推回去。
“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長明齋開門，隻賣燈，不讓門。”
胖中年連忙點頭。
“是，是。”
東君又說：“這幾張銀票留下。”
胖中年臉色一苦。
“掌櫃的……”
“驗貨費。”
胖中年的話嚥了回去。
他不敢再討價還價。
獨孤博把毒霧收回。
幾個魂師連滾帶爬地起身，把胖中年拖出門口。
走到街中時，胖中年又回頭看了一眼。
照命燈的黃光還亮著。
他立刻低下頭，走得更快。
圍觀的人散了一半。
剩下的人看長明齋的眼神變了。
這家鋪子不好惹。
但門口那三盞燈，也確實有門道。
東君把銀票收進抽屜。
獨孤博看著他。
“你缺錢？”
“不缺。”
“那你收他銀票？”
“開張要有賬。”
獨孤博被噎了一下。
他發現這人做事很怪。
像不在意人間規矩，又偏偏願意按規矩走一段。
彆人想用規矩壓他，他就把賬翻出來，讓對方自己砸腳。
午後，長明齋陸續有人進來。
普通人買了兩盒香。
一個二環魂師買走一盞小燈，說夜獵用。
東君冇有攔。
那燈裡隻有一粒極弱的太陽火種，連尋常燭火都不如。
可獨孤博看見，每一盞燈被帶走時，燈芯都會在東君指尖停一下。
像認主。
傍晚時，東市人流多了起來。
長明齋門口的第三盞燈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獨孤博立刻看過去。
“有人？”
東君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街麵，落在不遠處。
一個少女停在那裡。
粉藍色短裙，腰間墜著精緻玉飾，走路的姿態透著被人寵出來的驕傲。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護衛。
少女原本隻是路過。
可她看到門口那盞九彩燈後，腳步就停住了。
燈火在她瞳孔裡流轉。
七色之外，又多了兩點極淡的光。
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腳走來。
“掌櫃的。”
少女站到櫃檯前，指向那盞九彩燈。
“這燈怎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