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對上那雙漆黑的、深邃如夜空般的眼瞳,林動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阿蒙!”他用沉凝地、充滿忌憚的聲音低低吐出這個名字。
在看到這個青年時,他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對方給他的威脅,不亞於之前交手的心天魔帝,甚至猶有過之!
阿蒙一族的族長!
他腦海中幾乎立刻閃過這個念頭……這次絕對是真的!
如果是往常,他會感到很高興,但現在不是時候……與心天魔帝一戰,他已是強弩之末,無力應對這樣的強敵。
林動渾身肌肉緊繃,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但阿蒙卻沒有對他動手,露出一個陽光、爽朗的笑容,用溫和的聲音說道:“好久不見了,動子哥。”
林動瞪大了眼睛,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他彷彿迴到了過去,又重新見到了曾經的友人。
當初,自己在這陌生的大千世界,舉目無親。滿世界地尋找丟失的應歡歡。
是他一路陪伴自己,帶來許多訊息,讓自己不再滿眼抓瞎,一同渡過危險,一起對抗強敵……最後更是為救自己而死。
他輕輕吐出一個名字:“彭登……”
不過林動的失態隻持續了一瞬間,他馬上恢複冷峻的姿態:“不,你不是他!”
阿蒙捏了捏單片眼鏡,輕輕點頭:“我的確不是他……不過你也不用那麽緊張,我從未將你視作敵人。過去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初步領悟‘一氣化三清’的你,已經大概能猜到我究竟是個什麽狀態了吧?”
林動略作遲疑後,半是猜測地說道:“其實根本不存在所謂的阿蒙家族,所有的‘阿蒙’,都是你的分身?”
阿蒙笑了笑:“你那麽說也沒錯,但並不全對……更準確地說,我是所有阿蒙意誌的集合體,是阿蒙家族整體意誌的代行者……
“不管是活著的阿蒙,還是死去的阿蒙,他們的意誌都會在我身上匯聚。
“你是殺不死我的,即便被你殺死了,阿蒙們的意誌會再次匯聚,再次形成一個‘我’。”
林動瞳孔一縮,驚疑不定地看著阿蒙,思考了兩秒鍾,問道:“那彭登他……”
“他自然也在……是組成我現在這個意識的一部分。”
“當年究竟是怎麽迴事?”林動繼續問道。
阿蒙用早就準備好的答案迴應他:
“任何勢力內部都不可能沒有一點矛盾,作為武境之主,你應該知道就是在武境,也分成好幾個派係……
“團結在應歡歡身邊的冰靈族,以林貂為首的各地城主,以及林炎麾下的虎衛軍……他們之間也存在紛爭、矛盾,隻是激烈程度不同。
“阿蒙一族之中同樣如此,彭登是你的朋友,但也有一些族人認為你是一個威脅……當時埋伏你的,不是我,而是那些與彭登意見不和的阿蒙族人……
“否則你沒有倖存下來的可能……我想做什麽,大千宮也沒法阻止……你應該感謝你的好友,即便是現在,他維護你的意誌,也依然在和那些想殺死你的意誌做鬥爭。”
阿蒙指了指自己的心髒。
隨後,他又補充道:“彭登是一個特殊的個體,他的意誌占據的權重很大,不然像你這麽多年連續不斷地找我的麻煩,按照常理,我早該采取反製,將你鏟除了……而不是一直躲著你。
“如果你繼續下去,遲早有一天,彭登的意誌會被其它對你心懷恨意的阿蒙意誌覆蓋……不過你可以放心,至少現在,我對你沒有殺意,還沒有把你視作敵人。”
林動有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彷彿眼前的這個阿蒙,是以一種第三者的視角看待自己與他之間的關係的……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傀儡一樣。
他對阿蒙的話信了一半……至少有一件事情很明確……阿蒙真有殺掉現在這個狀態的他的能力!
但阿蒙卻沒有動手,那麽說明沒有敵意這一點是真的了。
“為什麽不早點和我解釋?”林動問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阿蒙聳聳肩。
“嗯?”阿蒙的迴答讓林動分外不解。
“也許是我彭登的意誌的影響吧……我覺得我好像把你當朋友,又不覺得你是我的朋友……總之有點矛盾,所以對你避而不見,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阿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林動聽了,心中卻湧現出無限的複雜。他大概聽明白了……阿蒙是個異類,不能算作一個正常的生靈,他沒有人的感情,隻會用冰冷的、理智的思維進行思考。
彭登留下的,視自己為朋友的意誌還在影響著他,但他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情感。
林動看向阿蒙的眼神也不再那麽冷硬,多了幾分柔和與掙紮。
他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把阿蒙當成仇敵了。
也許正如阿蒙所說,不見麵纔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為何現在又出現在我麵前?”林動沉聲道。
阿蒙迴答說:“因為不得不見麵……心天魔帝,你應該也見識到他的力量了……這一次你能擊退他,有很大的僥幸成分在,他並未發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他的特殊能力在一定程度上能克製我,讓我也感受到了壓力。
“臨近最後一次大千盟約,域外邪族的反撲必將前所未有的強烈,為了避免在戰場上碰麵時發生衝突,我覺得現在來與你說明一下比較好。
“我希望你能暫時放下對我的仇恨,直到消滅掉天邪神……至於之後,握手言和也好,繼續為敵也罷,隨你怎麽選擇……當然……當然,我更希望你能選擇第一種。”
林動深呼吸一口氣,平複一下心情,神情分外猶豫,他點頭說道:
“好……在誅殺天邪神之前,我們不會是敵人。至於之後,抱歉,我現在還沒有想好,沒法給你答案。”
阿蒙翹起嘴角,勾勒出一個笑容:“那就這麽說定了……動子哥。”
林動的精神再次恍惚了一下。
“嗯,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我是阿蒙,是阿蒙啊……”
像是在提醒林動,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阿蒙的身影消失了,隻留下幽幽的歎息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蕩。
林動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良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輕聲呢喃:“老彭……”
如果是在平時,林動絕不會這麽容易相信阿蒙的話,但現在他處於重傷狀態,阿蒙卻沒有趁虛而入,這就足以說明他的態度。
而阿蒙自己爆出的他其實是所有阿蒙家族成員意誌的集合體這個訊息,也很符合林動對他的猜測,隻是略有不同……這就讓他所說的可信度大大增加。
彭登的死讓林動難以釋懷,但他發現自己好像真不能去殺阿蒙……這等於殺死彭登最後殘留的意誌。
就這麽算了?如果所有死去阿蒙族人的意誌都會匯入這個意誌聚合體,那麽導致彭登死亡,在當年那一戰中被自己殺了一次的阿蒙族人的意誌也依然殘存……
朋友是他,仇人也是他……
讓人頭疼!
……
無盡火域,聖天魔帝見局勢越來越糟糕,斬天魔帝身上已經傷痕累累,鋒利如刀的指甲都已經斷了三根,估摸著繼續打下去可能真有魔帝隕落於此,於是便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給我站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有那麽便宜?”秦天不依不撓,繼續攻向斬天魔帝。
聖天魔帝冷哼一聲,以捱了蕭炎一掌為代價,閃身來到斬天魔帝麵前,幫他擺脫秦天的糾纏。
即便有聖魔炎凝成的聖魔甲護體,他依然感到氣血翻湧。蕭炎的一掌,不是那麽好受的!
兩撥人馬分了開來,域外邪族一方各個帶傷,大千世界一方的人雖然氣息不穩,狀態卻明顯好很多。
聖天魔帝詭異一笑:“到此為止吧……僅憑你們還留不下我們。等著吧,等我們迎迴‘神’,這整個大千世界都將成為我們的牧場。”
蕭炎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先把你們那個所謂的神放出來再說吧,不然的話,他就要被不朽大帝留下的陣法磨滅了。”
“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趁著吾神尚未降臨,你就好好享受這最後的時光吧。”其他魔帝一一撤離後,聖天魔帝撂下最後一句話,也消失在空間通道中。
魂天帝麵色凝重:“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說空話……是什麽給了他這麽大的信心?”
“不好,心天魔帝沒來,北荒之丘!”蕭炎神情忽變。
秦天臉色劇變,厲聲道:“快,迴大千宮,我們去北荒之丘。”
“等等,我也一起去。”蕭炎立刻說道。
“算上我一個。”魂天帝也跟著說道。
一行人走入大千宮,隨後,空間震蕩,金光閃耀,隻是一瞬間,大千宮就從天空中消失,來到了北荒之丘。
沒有預想中魔氣滔天的可怕景象,北荒之丘還是老樣子,除了靠近天邪神的地方,時不時爆發出一股魔氣外,其餘之處一片祥和。
“秦天、炎帝、魂帝,不知三位聯袂而來,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嗎?”麵龐枯瘦,容顏蒼老的不死之主感應到幾人的到來,立刻前來迎接。
不是北荒之丘……那心天魔帝到底在幹嘛?蕭炎眉頭緊鎖,神情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