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站入口處，人流熙攘。
一位約莫五十來歲的道士緩步踏入通道，身形清臒如鶴。他頭發花白，以黑發居多，帶著幾縷白發。身著洗得泛白的靛藍道袍，袖口與領緣已磨出細密的毛邊，陳舊但很幹淨。背後負著件長條狀物事，用麻布層層包裹，看上去是尺或者劍一類的東西。
他走得很慢，步履間似乎帶著久病初愈般的虛浮，可若細看便會發現，每一步都穩如老鬆盤根。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在略顯蒼白的臉龐上，那雙眸子清亮得驚人，如同古井深潭，偶然掠過的精光像是沉在水底的劍鋒，倏忽一閃便又隱沒在溫潤的水色裏。
經過安檢儀時，年輕的工作人員抬手攔住了他。目光落在他背後的長條包裹上：
“老先生，這裏麵是什麽？方便開啟看一下嗎？”
雖然說的客氣，不過語氣堅定。
老道士微微頷首，解開係扣的動作不疾不徐。布滿薄繭的手指一層層展開麻布，露出裏麵的物事——是把形製奇古的劍。
劍身寬約三指，長三尺左右，像是出土的青銅劍。護手處鑄著一隻半睜的怪眼，瞳孔紋路纖毫畢現。
往下延伸的劍脊兩側，嵌著兩排暗紅色的指狀凸起，扭曲的姿態帶著某種不可名狀的詭異，彷彿沉睡的活物。整把劍無鋒無刃，連劍尖都是鈍圓的造型。
工作人員用金屬探測儀掃過，儀器靜默無聲。又伸手摸了摸，沒有金屬那種冰冷的質感，像是某種比較堅硬的木頭。
“是表演用的道具，也就擺著好看。”老道士的聲音平和溫潤，帶著些許砂礫般的啞。
安檢人員提醒道：“雖然應該算不上管製刀具，可以帶上車，但畢竟看起來像劍，所以還是像原本那樣包好，不要露出來，免得引起誤會。”
“好，好。”老道士仔細重新裹好麻布，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撫活物。
“道長這是要去哪兒？”安檢的青年隨口問了一句。
老道士抬起那雙深潭似的眼睛，嘴角浮起淺淡的笑意：
“受邀去一所高中進行演講。”
說罷，他負劍轉身，蹣跚的身影漸漸被人流吞沒。
安檢人員看著道士遠去的背影，恍然間像是看到了武俠中已經返璞歸真的絕世劍客。
他搖頭失笑，把自己這不切實際的念頭壓下，重新投入工作中。
……
仕蘭中學的禮堂裏，黑壓壓坐滿了學生。初夏的熱浪被空調勉強壓製，混著少年少女們躁動的氣息，在空氣中暗暗湧動。
路明非深陷在座椅裏，像一粒被遺忘在角落的灰塵。台上校長正慷慨激昂地說著關於未來的話，聲音透過麥克風變得失真而遙遠。他半個字也沒聽進去，全部心神都係在隔著一個人的那個白色身影上。
陳雯雯安靜地坐著，棉布裙子的裙擺垂在膝上，陽光透過高窗恰好落在她纖細的小腿上。路明非的目光一次次越過中間那個障礙物，貪婪地捕捉著她的每個細微動作。
“喂……”
坐在他們中間的障礙物蘇曉檣突然轉過臉來，纖細的眉毛不耐煩地揚起。她一直能感覺到路明非的視線像隻笨拙的飛蛾，一次次試圖繞過她，撲向另一側的光源。
“要不我們換個位置？”
路明非嚇得整個人一顫，像是做壞事被當場抓獲。他慌亂地擺手，聲音卡在喉嚨裏：
“不……不了不了，我坐這裏挺好的……”
“切……慫貨。”蘇曉檣不屑地撇撇嘴，轉迴身去。她那頭精心打理過的長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傲慢的弧線，發梢幾乎掃過路明非發燙的臉。
台上校長的聲音還在繼續，而路明非的世界已經縮小到這一個座椅的距離。他偷偷吸了口氣，空氣裏有蘇曉檣身上昂貴的香水味，也有從更遠處飄來的、陳雯雯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氣。
陳雯雯的另一邊坐著趙孟華。在校長枯燥的致辭聲中，兩人的視線不經意地相觸了一瞬。
隻一眼，便飛快地錯開。
陳雯雯的耳根微微泛紅，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裙角。趙孟華則故作鎮定地望向禮台，喉結卻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空氣中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震顫，讓相隔一個座位的兩人都能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
他們沉浸在這隱秘的默契裏，誰也沒有察覺，在蘇曉檣的另一側，那個蜷縮在座位裏的身影正悄悄投來目光。路明非的視線越過中間橫亙的“障礙”，像一捧快要熄滅的灰燼，徒勞地追逐著那點遙不可及的溫暖。
禮堂二層環形座位的陰影裏，阿蒙和諾諾各執一支望遠鏡，將下方路明非、陳雯雯、趙孟華三人的小動作看的清清楚楚。
“喂，我們的s級也太慘了點吧？”諾諾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連偷看都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阿蒙的鏡片依然追隨著樓下那個蜷縮的身影，嘴角帶著戲謔的笑容：
“你都說了是偷看了，當然不會光明正大。”
諾諾一時無言，沉默了兩秒鍾才說：“你知道我的意思。”
阿蒙笑著說道：“沒準隻是因為血統還沒覺醒，我在血統覺醒後，也感覺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與以前完全不同。
“有力量的自己，與沒有力量的自己，心態上是不一樣的……就如同億萬富翁說錢隻是一個數字。在他還沒有成為億萬富翁時，是沒有這樣的心境的。”
“嗯？”諾諾挑眉，“你有龍族血統？不是說你是普通人，但特別優秀又瞭解龍類相關的事情，又與某個學員有關，所以才特招進執行部的嗎？”
“老黃曆了。”阿蒙輕笑，“你說的那是之前。這資料已經落後，我已經覺醒了龍族血統，等級還是a呢。”
諾諾重新打量了他一番，這個總是掛著散漫笑容的青年確實不像路明非那樣渾身散發著衰仔氣息，但也沒有楚子航那種鋒芒畢露的銳利。他更像一潭深水，表麵平靜，卻又神秘不可測。
“看來我們運氣不錯，”她轉移話題，“至少不用再為s級的情感問題操心了，陳雯雯似乎對趙孟華有意思，路明非得不到他的愛情，踏入學院的最後一個障礙也沒有了。”
阿蒙卻緩緩搖頭：“這也未必吧，如果陳雯雯與趙孟華始終沒有互訴衷腸，而路明非也遲遲沒有表白，但心中卻存了幻想呢？”
“嘶……”諾諾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會哀到這種程度吧？”
阿蒙笑而不語，別人不會，但路明非的話，還真說不定。
有些人就是這樣，寧願抱著虛幻的期待，也不敢伸手去觸碰真實。
下方，路明非正把身子往座椅裏縮了縮，像隻試圖藏進殼裏的蝸牛。
……
禮台上，校長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禮堂：
“為了激發同學們對學習的熱情，我們特別邀請了真武蕩魔學院的平陽子道長前來演講……請大家熱烈歡迎！”
他率先鼓起掌來，台下立刻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一到三年級的學生幾乎都到齊了，也很給麵子地鼓掌，畢竟聽演講總比上課有意思得多。路明非跟著心不在焉地拍著手，目光漫無目的地在禮堂裏遊移。
一身藍色道袍，腳踏黑色老布鞋的平陽子緩步登台。他步履沉穩，道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就在他現身的一刹那，阿蒙的目光就鎖定了這位道長。隻一眼，他就確認了對方的身份，真理殿堂的“道長”。
平陽子似乎察覺到什麽，忽然抬頭望向二樓的座位。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卻沒能找到剛才那道銳利的目光。
不過在巡視了一圈後，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阿蒙的身上。雖然很淡，但他依然能從對方身上感知到一絲“羽化之力”。
阿蒙的目光也重新投了過來，隻是沒有一開始那麽銳利，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對視了一眼後，雙方同時露出了一個微笑。
“怎麽了？”諾諾注意到他的異樣，側頭低聲問道。
阿蒙輕輕搖頭，沒有作答。
……
下方的座位上，蘇曉檣用胳膊肘捅了捅路明非：
“剛剛我沒聽錯吧？真武蕩魔學院？你有聽說過這個大學嘛？”
路明非一個激靈，迴過神來，疑惑地看向蘇曉檣，後者沒好氣地重複了一下自己的問題。
“啊？真武蕩魔學院？這是一個大學的名字？這學校教什麽啊？難不成還教人怎麽斬妖除魔不成？”路明非想象著學院中的老師學生一個個身穿道袍，一手桃木劍，一手黃符的樣子，忍不住開口吐槽。
這畫風不對吧？這又不是玄幻的世界，道長你是不是跑錯片場了？
另一邊，趙孟華分析道：“聽名字，再聯係那位平陽子道長，這應該是一家道士學院。”
“道士還專門辦學院了？”陳雯雯輕笑著說，語氣很是驚奇。
趙孟華玩笑中帶著幾分認真地迴答：
“現在這些宗教也要與時俱進啊，那些流傳下來的經文也是需要有人研究的，我聽說哈爾濱那邊就準備要辦什麽佛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