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社會性的動物，你能引伸到孤獨感上去，說明你有很強的哲學思辨能力。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誰也不知道浩瀚宇宙中究竟有什麽，我們需要對未知充滿敬畏……有無外星人的存在其實是一道證明題，隻能證實而無法證偽，你無法證明它為什麽不存在。
“所以想解開這題，隻能假定它存在，然後去求證。雖然這可能徒勞無功，但探索真理的道路又怎麽可能總是有收獲？我看中正是你這天馬行空，但卻又具有一定合理性的思維方式！
“不拘泥於現有的觀點邏輯，而是從宇宙尺度來思考生命存在的可能性……多棒的角度啊！”古德裏安鼓掌讚歎，聲音因激動地微微發顫。
路明非目瞪口呆，那一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東西的話，還能扯到聽起來這麽高深的程度去？
要不是他堅信自己是個廢柴，都差點要被這老家夥給說服，真以為自己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天才了。
諾諾一手扶額，又把古德裏安給按了迴去。
葉勝與酒德亞紀被教授的這一番發言給驚呆了，一時間不知道這麵試是不是應該繼續下去。
還是阿蒙輕咳一聲，把還在愣神中的路明非給拽了迴來：
“咳，請不要在意，我們繼續麵試，接下來是第二道題目……你相信有超能力嗎？”
“相信啊……”
“為什麽相信？”酒德亞紀也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帶著鼓勵的笑容看著路明非。
“相信就是相信，沒有任何理由，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直覺了。”路明非算是豁出去了。
這個學院的麵試處處透露著古怪，感覺就像是瘋子出的題，誰能過誰也是瘋子，反正自己是理不清其中的邏輯了，不如徹底放飛自我。
沒準這幫瘋子看自己也一樣瘋，覺得自己與他們是誌同道合的人，就讓自己過了呢？
古德裏安再次掙脫諾諾的壓製，這個老家夥激動的時候能爆發出極大地力量來。
“說的很好，我們在求知的過程中，有時候就需要相信自己的直覺，頂尖的人才，做事都是先有一個直覺，接著再去為這個直覺尋找論據，最後將其成功證明。”
諾諾放棄了試圖讓這個老家夥冷靜下來，無奈地衝阿蒙等人攤攤手，示意自己無能為力了。
古德裏安教授微笑著看著路明非，眼中帶著看稀世珍寶纔有的光彩：“繼續吧，讓我聽聽你第三題的答案。”
阿蒙想忍住笑意，不過嘴角還是揚了起來……就算受過訓練，也有忍不住的時候啊！
“路同學，請聽第三題……你覺得人類生存的基礎是唯心的，精神和靈魂的，還是唯物的，物質和肉體的？”
路明非下意識地迴答：“我不知道……”
他此話一出口，便覺得不太妥當。雖然這就是他的心裏話，但看教授如此器重自己，這麽擺爛是不是不太好？
當他正準備試圖說些什麽來挽迴一下的時候，就聽到古德裏安熱烈地鼓起掌來：
“說得好！答案就是‘我不知道’！唯物與唯心這兩種觀點自有其一番邏輯，真正的天纔不會輕易否定其中的任何一種！”
啊，這……路明非非常無語，這位老先生的腦迴路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翻白眼，吐了吐舌頭。
“這……吐舌頭是什麽意思？”葉勝和酒德亞紀遲疑地看著他。
路明非歎了口氣：“這位……古德裏安教授，我怎麽感覺您在包庇我？”
“厲害！”古德裏安繼續感歎：“一眼就看穿了真相！這一雙看穿表相，直指問題本質的慧眼，正是我們學院所需要的啊！”
整個會議廳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驚為天人的目光看著古德裏安。
這位德國老教授也終於意識到了不妥，他撓了撓腦袋，笑道：
“額……好吧，我承認了……表現得有那麽明顯嗎？”
“何止明顯，你都幾乎已經寫臉上了。”諾諾忍不住吐槽。
路明非有些懵逼，他小心翼翼地舉手發問：“那個……請問為什麽？”
阿蒙嘴角含笑地看著他：“是指為什麽如此包庇你？”
路明非點點頭。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我可以選擇兩個都聽麽？”路明非小聲說。
阿蒙迴應道：“假話就是有一個朋友讓我包庇一下他的網友。”
路明非心中一暖，“猩紅娜迦”不隻是嘴上說說，是真的與她的朋友提起過這事，同時對阿蒙也多了幾分親近……這是“猩紅娜迦”的朋友。
“真話是我雖然答應了，但在這件事中，我其實沒有那麽大的權力。我會一口答應下來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這是校長的要求。”
“校長？”路明非疑惑。自己何德何能引來一所美國大學校長的關注？
“少年，真話可能殘酷地超乎你的想象，打破你對這個社會天真的幻想，讓你見識到一些醜惡與不公，你真還要聽嗎？”阿蒙語重心長地問道。
路明非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阿蒙說道：“事實就是你父母也是卡塞爾學院的校友，他們為學院做出了傑出的貢獻，校長受他們的委托，對你格外關照。
“其實卡塞爾本沒有在這座城市招人的想法，但因為你的存在，我們來了。這場麵試就是單獨為你準備的。其他人不過是陪跑，他們不管表現如何，註定都不會入選。
“而你，路明非，無論表現如何，不管是我也好，教授也好，我們都會在你的麵試評價上打上最高的分數。
“就如你剛剛所見，哪怕你迴答地再怎麽不知所雲，教授都會為你找理由，把你誇得彷彿天上地下獨一無二。
“怎麽樣，路同學？感受到社會的醜陋了麽？你其實並沒有特殊的天賦與才情，就算有，也加入不了卡塞爾。就如趙孟華、蘇曉檣這些人，他們每一個都很優秀，但優秀的人多了去了……
“你有這個機會，憑借的，是你父母的關係！簡單來說，你就是個關係戶啊！”
葉勝的嘴唇微微翕動，欲言又止。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要製止阿蒙，指尖在空中停頓片刻，又緩緩落下。阿蒙說的太快了，他來不及製止。
他太瞭解這個年紀的少年了……那顆年輕的心總是熱烈地跳動著，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去證明價值。
他們寧願在泥濘中獨自跋涉，也不要踩著父輩鋪就的階梯；寧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也不要借著別人的燈火。那種倔強的自尊，就像初生的嫩芽，看似脆弱卻蘊含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卡塞爾學院中就有許許多多這樣的人，最典型的就是愷撒·加圖索了。
那位來自加圖索家族的貴公子，非常強調“自我”，厭惡別人將他的成功歸結於加圖索家族的蔭庇，不想活在家族的陰影之下。
葉勝覺得，此時此刻路明非大概也會有類似的感覺……真相就像一柄冰冷的鐵索，將要鎖住少年尚未展開的翅膀。
“所以……”路明非的聲音有些發澀，“我能坐在這裏，都是因為……爸爸媽媽？”
“是的。”阿蒙點點頭。
葉勝別過臉去，看向酒德亞紀，想與她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麽辦……他覺得情況要糟，這怕是會激起路明非的逆反心理！
然而葉勝想岔了，這一點在這裏不適用。
路明非眼眶微紅，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浮木，又像是迷途的旅人望見了遠方的燈火。
“太好了……”路明非低聲重複著，“原來他們一直都在……”
在這瞬間，十八年來的委屈與孤獨都找到了出口。原來那些被忽略的生日，那些空等的春節，都不是因為遺忘，而是因為更深的牽掛。
他與愷撒完全是兩種生物。那位驕傲的貴公子厭惡家族蔭庇，視特權為枷鎖；而路明非卻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秧苗，恨不得這樣的“關係”能再多一些。
路明非也時常痛罵該死的關係戶，但他更厭惡的是，關係戶不是自己！
窗外的陽光忽然變得溫暖起來，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像是在跳舞。
“啊？”葉勝張了張嘴巴，有些意外路明非的反應。
阿蒙的笑容越發濃鬱：“路同學，你願意加入卡塞爾學院嗎？來我們學院，你將享受最好的待遇。
“古德裏安教授將會是你未來的導師。我想你也看到他對你的態度了吧？他一直想評上卡塞爾學院的終身教授，但這需要他帶出一位優秀的學員。在他手下，你不會受任何委屈……”
“呃……”路明非一聽這個，反而遲疑了，他懷疑自己可能做不了那個“優秀的學員”，會讓古德裏安教授的希望變成失望，那有點殘忍。
“你在擔心自己不符合古德裏安教授的期待？”阿蒙笑著問道。
路明非輕聲道：“嗯。”
“這個你放心，你絕對符合要求的。就算你沒有繼承你父母的天賦與才華也不要緊，因為學校不會讓榮譽校友蒙羞，你‘必須’是優秀的。
“另外，古德裏安教授負責在學校裏照顧你，校長承了他的情，在他評終身教授的事情上，自然也會出一份力。”阿蒙耐心地解釋著。
葉勝、酒德亞紀、諾諾都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阿蒙。
你說的也太露骨了吧！全他媽的是利益交換啊！對這種青少年，不應該和他談論理想啊，信唸啊之類的麽？
然而路明非隻覺得阿蒙說的太對他胃口了，他壓根沒有那麽遠大的誌向，也沒有非要證明自己很牛逼很厲害的固執……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來自爸爸媽媽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