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動了。
那柄纏繞著命運紋路的長槍……岡格尼爾,化作一顆漆黑的流星,裹挾著必中的法則劃過天際。當槍尖離手的那一瞬,因果的鐵律已然將“庫庫爾坎被貫穿”的結局,烙印在了時間的卷軸之上。
庫庫爾坎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全身鱗片瘋狂開合,瘋狂榨取著身體中的力量。它試圖對抗這宿命的流星。
言靈·無塵之地!
狂暴的風壁凝聚,環繞其身,那層層利刃般的氣流,彷彿擁有了實體。
岡格尼爾無視了風的嘶吼,如同熱刀切入油脂,輕而易舉地撕裂了旋轉的屏障,刺穿了堅硬的龍鱗,貫穿了那顆搏動了數千年的心髒。
巨大的羽蛇被長槍上蘊含的無可抗拒的力量狠狠釘在金字塔頂端的石壁之上。傷口處一片焦黑,彷彿被天雷灼燒。
滾燙的龍血汩汩湧出,浸沒了祭壇表麵那些刻畫著黑白雙王戰爭的古老石雕,將斑駁的史詩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宛如一場盛大的獻祭,祭品則是高貴的次代種,“羽蛇神”庫庫爾坎!
在投出那貫穿命運的一槍後,奧丁的動作凝滯了。他靜靜地端坐在八足神馬斯萊普尼爾背上,宛如一尊青銅鑄就的雕像,連大氅的褶皺都凝固在雨中。
那隻熔金般的獨眼,光芒略微黯淡,眼底深處,竟翻湧著掙紮之色。
言靈·森羅。
作為白王一係的頂級次代種,精神領域的造詣纔是庫庫爾坎真正的殺手鐧。
“森羅”這個名字,取意“森羅萬象”,意指宇宙間各種事物展現出的萬千景象。這個言靈的效果正是如此:
它並非憑空創造幻象,而是會深度讀取目標的潛意識記憶,從中提取最深刻、最渴望或最恐懼的元素,並將其編織成幻境。因此,幻境對於中術者而言具有極強的真實感和衝擊力,因為其中的素材就來源於他們自身。
這個言靈主要作用不是直接殺傷,而是控製、消耗和削弱,幻境本身不能帶來傷害,必須配合其它攻擊才能完成絕殺。
庫庫爾坎企圖用它來阻止奧丁的動作,但晚了一步,並未成功阻止奧丁擲出岡格尼爾,卻也成功遏製住了他更進一步的動作。
詭異的沉默籠罩了金字塔。隻剩暴雨擊打石麵的嘩啦聲,不絕於耳。
林中的鳥人被這超越理解的威壓嚇得四散奔逃,隻敢遠遠窺視,不敢靠近分毫。兩股龐大威壓的餘波在空氣中無聲碰撞,彷彿連雨滴都在為之顫栗。
阿蒙抬起右手,捏了捏右眼眼眶,嘴角微微向上翹起,勾勒出一抹笑容。
他看明白了,這又是一出借刀殺人的把戲。
秘黨再一次成了奧丁手中的刀。
這位神秘的龍王先是借卡塞爾學院的力量重創庫庫爾坎,使其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而後親自登場進行收割。
若這條古老的次代種肯臣服,便順勢收編;若其頑抗,則毫不留情地予以抹殺,將這股可能幹擾未來棋局的力量徹底排除。
或許,他目標還不止於此……蘊含著詭異力量的“神之血”,以及洞穴深處、在神血影響下由龍鱗異化而成的,疑似白王複生之卵的東西,也是他的目標。
阿蒙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向金字塔深處的陰影中退去,如同滴入墨水的雨滴。
這場戰鬥還沒有結束,如果庫庫爾坎隻是“羽蛇神”的話,奧丁的謀劃也許會得逞,但它還是“羽靈”!
巨大的羽蛇黯淡的黃金瞳深處,一絲混沌的微光重新燃起,如同餘燼在死灰中詭異地複燃。
隨之而來的,是它身軀駭人的異變——那身堅不可摧的龍鱗竟開始軟化、蠕動,化作無數猩紅色的線形蟲,一端仍死死紮根於血肉,另一端則在空氣中瘋狂扭動,彷彿億萬活蛆正試圖鑽迴腐屍,又像是從它體內拚命掙脫。
這是生命本身在最基礎的層麵上發生的不可逆轉的崩壞!
它那對曾經遮天蔽日的雙翼,此刻變得更加破敗不堪。汙穢、捲曲的黑色羽毛從中滲出、生長,每一根的根部都在滲出膿血與暗黃色的組織液,彷彿翅膀本身就是一個不斷潰爛的傷口。
更令人膽寒的變化在它的頭顱與軀幹上發生。頭頂猛地鼓起兩個肉瘤,隨即麵板撕裂,一對扭曲、猙獰的龍角破體而出。同時,一對異常纖細、多關節的猩紅手臂從身下伸展出來,形似烏鴉爪子與節肢動物肢體的混合物,鋒利的指爪無意識地開合,充滿了褻瀆生命的怪異感。
那柄必中之槍,昆古尼爾,竟被它體內蠕動的血肉一點一點地排斥、擠壓出來。心髒處致命的孔洞被無數鮮紅的線蟲如縫線般瘋狂編織、癒合。
“咚……咚……咚!”
如擂戰鼓般的心髒搏動聲再次響起,沉重而狂亂。
羽蛇的頭顱猛地仰起,朝向這片尼伯龍根的天空,發出一聲撕裂靈魂的嘶吼。
吼聲中不再有神性的威嚴,隻剩下無盡的痛苦、最原始的暴力與徹底的瘋狂。
如果從高空俯瞰,可以看到它那血盆大口中,閃爍著不詳的猩紅色光芒。光芒深處,一個神秘符文隱隱浮現,與娜迦在祭祀時用舞蹈勾勒出來的圖案完全一致。
庫庫爾坎振翅而起,腐化的羽毛與膿血如雨點般灑落。它居高臨下地俯瞰大地,但身上那股扭曲的神聖感已然消失,不似神明,猶如一頭從深淵最底層爬出的、完全被汙穢與瘋狂支配的邪魔,是墮落、瘋狂、邪異、不詳、肮髒、醜陋的可怖化身!
它未能像娜迦那樣完美融合“神之血”,過去能保持正常,完全是靠強大的精神力強行壓製著血中的瘋狂。
當奧丁的昆古尼爾將其“生命”終結,那股一直被壓抑的、屬於“神之血”的混亂力量便徹底爆發,改寫了他的基因,將其異化成了一個連死侍都為之唾棄的怪物。
“天空與風之王……你該死啊!”
它的精神並未完全湮滅,在肉體複蘇後又重新歸來,卻也徹底擁抱了“神之血”中的瘋狂意誌。
它複活了。
代價是……永墮瘋狂!
“羽蛇神”庫庫爾坎微微垂首,張開了它那彷彿連線著深淵的巨口,其中光芒與熱量以驚人的速度凝聚、壓縮。
言靈·萊茵!
當那光芒熾烈到讓空間都開始扭曲時,致命的危機感終於壓過了森羅的幻象,奧丁的獨眼猛然恢複清明。
當他看見天空中如此汙穢,如此不詳,卻又如此強大的“羽蛇神”時,心中劇震:
“‘神之血’的侵蝕……竟能將如此高貴的存在扭曲成比死侍更不堪的怪物!那東西果然不能隨便亂碰!”
沒有絲毫猶豫,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尼伯龍根的邊界河流疾馳而去。
下一秒,無盡的光與熱爆發了,如同太陽在尼伯龍根內部降臨。森林、鳥人、雨水,都在瞬間被汽化。
大地震動,天空顫抖,甚至連空間本身,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奧丁在最後一刻撲入河中,然而毀滅的洪流追了上來,於是他便並將八足神駒斯萊普尼爾護在了身後!
忠誠的坐騎在“萊茵”的光芒與熱量中,隻支撐了兩秒便徹底湮滅,但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為主人爭取到了一線生機。
“噗通!”
奧丁的身影從現實世界的一條河流中衝出,模樣狼狽不堪。華麗的暗藍色大氅被燒出片片焦痕,甲冑破破爛爛。
他“嘶”地抽了口冷氣,嘴裏咕噥著:
“見鬼!這瘋子的力量已經完全不再龍王之下了……大意了!”
孕育了龍軀的頂尖次代種雖說能威脅到龍王,但終究有所不如,一對一地、光明正大地擺開陣勢來絕對不是龍王的對手。雖然奧丁沒有龍軀,但庫庫爾坎也已經陷入虛弱,兩者的狀態是相當的。
他原以為憑借昆古尼爾足以解決被秘黨重創的“羽蛇神”,卻漏算了“神之血”所帶來的恐怖生命力。
“這下麻煩了……”奧丁獨眼之中閃過一絲陰沉。
瘋狂的庫庫爾坎雖說已經完全不下於龍王,但也隻是不下於殘缺的、權柄不完整的雙生子中的一個……一個瘋子不足為慮,隻要它敢出尼伯龍根,他有無數種方法幹掉它。
但真正的麻煩是那可能複蘇的白王之卵!
如果那位掌握著完整精神權柄的古老王者蘇醒,就算他也隻能退避三舍,所有的計劃都將被打亂。
而且藉由“神之血”力量複活的白之王,還指不定變成什麽樣的怪物呢!
在“萊茵”爆發的那一刻,阿蒙也發動了言靈,將金字塔甬道的“門”與已經變成廢墟的村莊中某個地窖的入口聯係在了一起,通過“門”迴到了村莊的廢墟中,躲避了那恐怖的攻擊。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點燃了自己的黃金瞳,壓製住自身人類的精神,開始爆血。
一度爆血,他全身的血液開始沸騰,身軀肌肉臌脹,如同遒勁的老樹根一般。
二度爆血,全身長出了細密的龍鱗,眼中閃爍著非人的兇光。
三度爆血,他的關節反曲,骨刺猙獰,破體而出。
四度暴血,一對畸形的骨翼從背後展開,龍鱗變得更加粗大明顯,任誰看了此刻的他,都不會將其當成人類。
“還不夠!”
五度暴血!
他將屬於人性的精神徹底壓製,讓龍的意誌主宰一切!他的雙手化為利爪,骨翼鋪滿黑羽,脖頸拉伸,蟒蛇般的長尾甩動……
他化身為一頭體型不大,翼展僅有四米,卻散發著極度危險氣息的巨龍!
混血種是永遠無法完全變成真正的龍的,阿蒙也不例外,他隻是無限接近,卻沒有真正到達,因而還保留著一些人類的特征……那修長的脖頸之上,長得的並非龍首,而是一顆人類的腦袋。
一條人麵巨龍!
這正是他敢於涉足此地的底牌!
全力以赴的爆血之後,他幾乎等同於一條真正的龍。
剛從尼伯龍根脫身、尚未喘息的奧丁,迎麵就撞上了這頭詭異的人麵巨龍。與“羽蛇神”庫庫爾坎那磅礴的威壓不同,阿蒙所化的巨龍更像是一柄淬毒的匕首,雖然看上去沒有那麽強大,卻同樣致命。
“什麽鬼東西?!龍?還是死侍?”
電光石火間的交錯,奧丁發出一聲悶哼,一截小臂已被利爪撕斷!
他臉上怒意一閃而逝,卻沒有絲毫戀戰,轉身便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自己似乎成了那隻螳螂。
此刻的他尚未吞噬其他龍王的龍骨十字,並沒有原著出場時那般強大。
與庫庫爾坎交戰之後,奧丁狀態不佳,對方擺明瞭是專程在這兒等著自己,肯定不是庸手,再加上庫庫爾坎隨時都有追來的可能,這時候與其死戰,風險太大……他的戰術風格一向保守!
“能笑到最後的,纔是贏家。”
奧丁的身影衝入河麵的迷霧,與彌漫的霧氣一同消失。
阿蒙解除了龍化,看了一眼手中的斷臂,輕笑一聲:“收獲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