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出了紅山學院的大門,唐舞麟還有些暈乎乎的。
可和尋常孩子被曬得發懵不一樣,他的暈並不是因為太陽太大,也不是因為人群太擠,而像是身體裡藏著一團尚未散去的熱。那股熱意從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隱隱發脹,彷彿覺醒室中曾經差點將他撐開的那股力量,並沒有真正消失,隻是暫時沉了下去。
尤其是右手掌心。 ->.
武魂明明已經收回體內,可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卻依舊清晰,像是那柄小黑錘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靜靜地壓在他的血肉深處。
可即便如此,唐舞麟的心情依舊是亮的。
他有魂力。
先天魂力五級。
還被分到了魂師班。
這幾個念頭像是一團火,在他小小的胸膛裡燒得熱乎乎的,甚至連身體的不適都被沖淡了不少。走出學院沒多久,他就忍不住抬頭去看父親,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真的會去魂師班嗎?」
唐孜然低頭看了兒子一眼,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當然。隻要覺醒出魂力,就會分到魂師班。你今天已經正式是紅山學院的新生了。」
「那魂師班是不是很厲害?」唐舞麟立刻追問,「老師會不會教我們修煉魂力?我以後是不是就能真正開始學著當魂師了?」
唐孜然聽著兒子連珠炮似的問題,心裡既欣慰,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魂師班當然是學院裡的重點班。」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既然進去了,就要好好學。你不是一直都想當魂師嗎?現在算是邁出第一步了。」
「我就知道!」唐舞麟忍不住握了握拳,小臉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我一定會努力的!」
說完這句話,他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悄悄抬起右手,烏光一閃,那柄小黑錘重新出現在掌心之中。
它依舊那麼普通。
通體烏黑,短小粗鈍,沒有半點耀眼之處。若不是它握在唐舞麟手裡,恐怕誰看見了,都隻會把它當成再尋常不過的一柄小鐵錘。
可唐舞麟看著它時,眼裡卻沒有半分嫌棄,反而滿是新奇與認真。
「爸爸,你說它以後會不會變得很厲害?」他問道。
唐孜然接過那柄小黑錘,才一入手,神色便微微一動。
重。
比他預想中還要更重。
這份重量與它的外形完全不相稱,甚至連他這個成年人拿在手裡,都能清楚感覺到一種異樣的墜感。可他沒有把這絲異樣表現出來,隻是穩穩地把錘子遞還給兒子。
「隻要肯修煉,武魂當然會越來越強。」他溫和地說道,「別忘了,你現在已經有魂力了。」
唐舞麟用力地點點頭,立刻把小黑錘重新收了回去。
可就在武魂消失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眼前微微一花,腳步也跟著踉蹌了一下。
「怎麼了?」唐孜然立刻伸手扶住他。
唐舞麟愣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額頭上竟不知何時沁出了一層薄汗。
「沒、沒什麼。」他搖搖頭,「就是有點熱,還有點頭暈。」
唐孜然的眉頭頓時皺了皺。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出學院的時候就有一點。」唐舞麟老老實實地說道,「現在好像更熱了。不過我沒事,真的。」
他明明是在說自己沒事,可說話時聲音都比剛才輕了幾分。臉色也有些發紅,像是剛跑完一大圈步似的。
唐孜然心裡一緊,連忙加快了腳步。
「先回家。」
傲來城本就不大,從紅山學院回到他們家所在的平民區,也不過是穿過幾條街的距離。一路上,唐舞麟雖然依舊時不時會提起「魂師班」和「先天魂力五級」這幾個字,可說著說著,聲音卻還是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他是真的高興。
可身體也是真的越來越沉。
那種沉並不隻是疲憊,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體內一點點發熱、發脹,讓他的四肢都帶上了一種說不出的痠麻感。
等父子二人推開院門時,琅玥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一見到他們,她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
她這句問話剛出口,就看見了唐舞麟泛紅的小臉,不由得一怔,連忙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額頭。
「怎麼這麼燙?麟麟,你哪裡不舒服?」
唐舞麟下意識想搖頭,可剛一張口,卻先忍不住笑了出來。
「媽媽,我有魂力。」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依舊亮著,「先天魂力五級,我還被分進魂師班了。」
琅玥整個人都愣住了。
下一瞬,驚喜幾乎是一下子從她眼底湧了出來。
「五級?」她連忙抬頭去看丈夫。
唐孜然點點頭,低聲道:「是真的。」
琅玥眼圈頓時有些紅了,抱著兒子的手都不由得緊了緊。對普通人家來說,武魂覺醒出魂力,本就是值得高興的大事,更何況還是先天魂力五級。
可這份驚喜隻停留了片刻,她便又察覺到了不對。
懷裡的孩子渾身發熱,呼吸也比平時略重些,像是在強撐著精神跟她說話。
「先別站著了,快進屋。」她連忙說道。
唐舞麟被母親牽進屋裡,才剛走到客廳,整個人便覺得睏意像潮水似的湧了上來。頭髮脹,眼皮沉,身體裡那股熱流越發清晰,彷彿整個人都被裹在一層看不見的暖霧裡。
「媽媽,」他揉了揉眼睛,小聲道,「我好睏。」
琅玥原本還想聽他多說幾句,此時也顧不上了,連忙道:「那你先去睡一會兒,飯給你留著,睡醒了再吃。」
唐舞麟其實也還想多說一點。
他還想告訴媽媽,傳靈師說自己可以修煉;還想說那柄小黑錘雖然看著普通,但其實特別重;還想再問問魂師班到底都會學些什麼。可那股睏意來得太快了,快到他幾乎連站直都覺得費勁。
「嗯。」他乖乖應了一聲,轉身朝自己的小房間走去。
房門輕輕關上,客廳裡頓時安靜了許多。
琅玥這才轉頭看向丈夫,聲音裡既有壓不住的喜悅,也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真的是五級?」
「真的是五級。」唐孜然在小方桌旁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把一路上的情緒放下來,「而且學院已經把他分進魂師班了。」
琅玥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高興,甚至高興得有些恍惚。可高興過後,心裡那點細細密密的擔憂卻也慢慢浮了上來。
「這孩子從小就想著當魂師。」她低聲道,「今天總算是如願了一點。」
唐孜然點點頭,沉默片刻,才道:「是啊。」
桌上已經擺好了午飯。一個炒青菜,一份涼拌菜,一碗湯,還有一盤燉得軟爛的排骨。三菜一湯,對於唐家來說已經算是頗為豐盛的一頓了。
可這會兒,夫妻倆誰都沒有立刻動筷。
他們的兒子覺醒出了魂力,還是先天五級,這本該是天大的喜事。可「魂師班」這三個字落下之後,另一些更現實的東西,也隨之悄悄落進了心裡。
那意味著更遠的路。
也意味著更多他們現在還不敢細想的壓力。
琅玥看了丈夫一眼,輕聲道:「你是不是在擔心以後?」
唐孜然苦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有魂力是好事。」他說,「正因為是好事,纔不想讓他以後失望。」
琅玥沉默了。
她聽得懂丈夫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不想讓唐舞麟走,而是怕這孩子明明看見了一條路,卻走得太辛苦。
屋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海邊特有的鹹濕氣息。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琅玥才輕輕嘆了口氣。
「先別想太遠了。」她低聲道,「至少今天,咱們該替他高興。」
唐孜然點點頭。
「嗯。」
夫妻二人這才端起碗,慢慢吃起了午飯。隻是吃飯的時候,兩人的目光都不時朝唐舞麟那間小房望去,顯然誰也沒真正放下心來。
而此時此刻,躺在小床上的唐舞麟,早已沉沉睡去。
他這一覺睡得極深,比從前任何一次午睡都要沉。小小的身體蜷在被子裡,額頭還帶著未散的熱意,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
在徹底睡著前的最後一絲清醒裡,他腦海裡仍舊反覆迴蕩著幾個詞——
先天魂力五級。
魂師班。
還有父親說的那句,「你已經邁出第一步了」。
想到這裡,哪怕困得幾乎睜不開眼了,他的嘴角還是輕輕彎了一下。
他沒有自卑,也沒有失望。
他隻是太累了。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並不知道,在自己沉沉睡去之後,體內那股從覺醒室裡一路帶回家的灼熱與沉重,並沒有真正平息下來。
它隻是暫時潛伏在更深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這一天,對於唐家來說,真正的變化,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