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鑰衡迅速抽回手,與薑棗拉開距離。
“父親!”他雙手交疊於顱頂,單膝跪地,很是恭敬。
戴浩的目光隻在薑棗身上停留了幾刻,很快就被一道突如其來的敵意轉移了注意,他甫一扭頭,那股陰冷黏膩的窺視感卻如退潮般消散在人群裡。
“行了,又不是豆腐做的。這點路都能喊累,他們也不配為史萊克。”玄老揮揮手,轉頭就將剛得來的圖紙扔給王言,“好好帶啊。”
王言急忙接過飄在空中的圖紙,再一抬頭,麵前就隻剩學員和西方集團軍的人了。
“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了。”戴浩屈指輕叩腰間劍鞘,單手引向門外翻卷著的藍白底軍旗,“各位兒郎,他日若想用戰功在史冊留名,縱是粗布軍裝裹身,也比錦袍玉帶滾著熱血,我星羅西方軍的大門會一直為諸位敞開!”
“朱竹清前輩的大名可還刻在星羅軍的功勛柱上,公爵大人是忘了我們女子嗎?”
“師傅?”
“什麼師傅?”馬小桃不明所以地看向一旁的王冬,人家公爵還沒發話,他倒是先出了聲。
“沒什麼。”王冬像是才反應過來,趕忙擺了擺手。
戴浩頗為訝異地眺向遠處的馬小桃,“這位就是馬姑娘吧,隻是女子在軍中有許多不便,如果是姑娘你這般修為,我們自然歡迎。”
“哦?我看你們軍中的男兒也沒有多少是到了魂帝級別,就算我現在隻是一名三環魂尊,與你們軍營裡隨便一個對打,他們也贏不了我。”馬小桃揚眉上視,那雙紅目灼灼,竟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烈上幾分,“女子從不遜於兒郎,要論史冊,上麵的紅妝也不比你們爺們少!”
火翅大張,幾乎蓋過半邊營口,馬小跳單手往下一撈,揪著霍雨浩升往雲端。
“走了!”她唇間泄出一串清嘯,雙翼振動,所過之處雲霧盡散。
“既然隊長都發話了。”陳子鋒腳踩飛劍,拉上王冬就追了上去,“那咱們也走咯!”
“抱歉,公爵大人。”王言望著四人遠去的背影,隻覺得頭痛無比,偏偏他還拿他們沒什麼辦法。
辭了戴浩,眾人紛紛點地而起,乘風好去,長空萬裡,直下看山河,忽墜幽玄境。
雲層裂開時,風忽然有了重量。
他們降在一片陰暗潮濕的林裡,像是逐漸褪色的膠片,光線從他們往下墜時從明黃一路暈染成鐵灰,整片天空都快被藤蘿佔去。
不知為何,這座山看起來都泛著層幽光,看上去駭人得緊。
馬小桃點了把火,和陳子鋒在前麵開路,火焰吞噬荊棘的速度比預想中還要快,那些相互糾纏的枝丫竟會發出嬰啼般的細鳴,在焰光中蜷成一個個酷似人臉的形狀,當真是詭異至極。
王言全程皺著眉,直到前方出現了大範圍的樹木破損。
“停。”
隻見每棵樹的樹心都被挖空,撕裂處滲著靛藍汁液,看上麵的劃痕像是人為破壞掉的。藤條間透下的光使那層汁水更加晶瑩,從遠處看恍若一簇簇鬼火在躍動,看來這就是林中那層幽光的來源。
“這是……溫嵐樹?”
王言詫異地望向身旁的霍雨浩,“好小子,你知道這東西?”
他下意識想去看薑棗,但麵前彷彿要將他玩生吞活剝的眼神又讓他頓住了,“呃,之前看過一些書,溫嵐樹性陰寒,可當做傢具使用,它的樹心也可以用來入葯,同時它也是邪魂師修鍊不可多得的珍材。”
“不錯,大家都向雨浩多學學,如此大規模挖掘溫嵐樹樹心卻不砍伐樹材,必是那夥盜匪的傑作,而溫嵐樹通常隻會生長在密林內圍,這就證明那群傢夥的老巢就在附近。你們可以先在原地休整一下,我去周圍探探路。”王言眉梢眼角儘是笑意,完全不像一個即將要去染血的人,他在霍雨浩的肩頭輕拍,身形一閃,遁入更深出。
王言一走,全隊的指揮權都在馬小桃這了,當然,即便王言在的時候,她也沒多聽他的話就是了。
她先是讓眾人把監察者之戒裡的防身衣穿上,又根據每個人的特點定下戰鬥方案。
“話說,公爵大人還挺帥,就是迂腐了點。”馬小桃用手肘捅了捅同坐在火堆旁的人。
戴鑰衡也不生氣,就這麼談起天來,“我父親當年是星羅第一公子,十三歲隨祖帥出征,二十三歲執掌西疆軍,立下赫赫軍功,如今他已四十三歲,日月帝國三十年間幾度叩關,卻始終越不過西疆。陛下曾說,星羅有他,山河無恙。祖父也說過,父親的資質,縱是第一代史萊克七怪之首再世也要道聲後生可畏。”
“我去。”蕭蕭道。
王冬緊跟著接上話茬:“這麼拉。”
戴鑰衡立馬扭過頭,蕭蕭急得連連擺手,“不,不是我說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咳,我的意思也不是那個意思,那個拉是拉風的拉。”王冬笑眯眯道,等戴鑰衡回身,他又小聲補充了一句,“纔怪。”
他身子搖搖晃晃地歪向一旁的薑棗,偷瞄的動作不要太明顯,連篝火都跟著晃了兩下。
“戴神在他那個年歲早都昇天了,壓根沒有可比性,你覺得呢?”
“戴浩?天資平平。”
得到她的答案,他才滿意地坐直身子。
雖說他們現在都是一身黑袍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都認不出男女,但看他眼睛彎起的弧度,薑棗就能猜到蒙麵巾下的嘴角一定是上揚的。
這人連笑都是帶響的,睫羽忽閃得像被火苗撩著的紙邊。
莫名奇妙地,她的嘴角也提起了一點,一點點。
不過聽戴鑰衡的那番話,戴浩的存在相當於一國之柱了,若是這根柱子倒下,短時間又沒有人補上,星羅帝國不知會麵臨什麼樣的危機,到時候境內的百姓……霍雲兒……
袖口突然一緊,她收攏思緒,霍雨浩的手貼著她的腕骨,如一團潮濕的隔夜雨,渴求回到雲的懷抱中。
“怎麼了?”
他睫毛在抖,身後的老樹簌簌落下帶著蟲洞的枯葉,有幾片粘在他後頸,像被拍死的飛蛾。
“我……”他囁嚅著唇,嘴角向下撇成兩個鐵鉤,“戴鑰衡剛才說,他父親隻有……一個愛人。”
“……”
林間風停了,苔蘚在兩人鞋底滲出涼意,遠處樹漿滴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
“抱歉,我現在殺不了戴浩,再等等。”
“那一天不會太久,我答應你。戴府的人,傷害過你和母親的,我一一除之。”
那隻手終於鬆開,在袖口留下五個發皺的濕印子,他像是被嚇得,獃獃瞅著她。
“不……”
他喉結動了動,那雙月魄裡映著的不是自己,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還不等他看清它的形狀,王言就帶著一株薄荷跑來,那句“你誤會了”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這是銀脈薄荷!遇上血腥氣它便會散發香味兒!這下可好找了,哪一個邪魂師不是和血沾邊的。”王言伸出手,那薄荷在他掌心縮成一把小銀扇,葉片上還黏著霧凇般的細絨,葉脈裡淌著汞質的銀光。
“您懂的可真多。”馬小桃正要湊近細看,那抹金屬光澤驀地化成銀白!
“有了!這邊。”
王言麵色一喜,捧著銀脈薄荷噔噔噔地就沖光芒所向的地方奔去,其餘人火速熄了篝火,跟在王言身後。
“前方三百米往下偏右有一個山洞。”霍雨浩一邊開著精神探測一邊道。
“小桃,你們先進去,確認目標後立即行動。”
“我早就等不及了!”
馬小桃帶領著六人衝進山洞,在聽到裏麵的打鬥聲後,王言也帶著他們沖了進去。果不其然,一進山洞,那股衝天的血氣撲鼻而來,直把眾人嗆得幾乎要咳出肺來。
最先覺出不對的是江楠楠,袍擺處沾著兩三截人骨,她強忍著噁心,低頭去彈,就見洞岩下方的池塘。
池水是紅的,粘稠似莓果漿,密密麻麻浮滿的人頭在池裏繞來繞去,發梢拖曳出的螺紋交纏,片刻後又消散,劃出新的漣漪。
江楠楠當即就嘔了出來,眾人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紛紛狂吐不止。
薑棗嫌棄地離遠了些,趁沒人注意,她從岩壁上輕鬆一躍,從血池上方跳過去。
前路變得異常狹窄,三三兩兩的屍體堆在路上,她嗅了嗅,聞著味道,是新鮮的。
她抬腳,想要把那些破肉爛骨踢開,腳還沒落下,她先聽到了一陣微弱響動。
滴答滴答滴答。
與那天在訓練場聽到的響動別無二致。
煩。
炸彈,又是炸彈。
她繞開那些屍體,繼續往前是一方祭台,岩漿在台基下翻湧卻始終無法漫上石麵,像是被無形結界切割的兩種時空。八條青銅鏈從岩漿深處探出,緊緊鎖在祭壇的幾個邊角上。
內院七人正站在祭台中央,而他們周圍全都佈滿了人形炸彈,有死了的,有活著的。霍雨浩他們還在山洞口,即使這些炸彈真的被引爆也波及不到他們。
“第二魂技,七十二變迷蹤。”
她隱去身形,往山洞最裏層奔去,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距離魂師大賽還有一週,她必須趕在開賽前將武魂換回血色天鵝吻。
至於那七人,不在她的任務範疇內。
她不費多少功夫就追蹤到匪盜首領的位置,身上的金光也在這一剎那迸發而出。
“天地一坼,齊天一聖,請降!”
與她的請召一同響起的,是淩落宸的哭喊——“姚浩軒!!!!!”
盛光下,她閉了閉眼,原來死的是他嗎……
“等下,王冬!別去!!”
“王冬!”
“王冬——”
這次的喊聲比之前的更大,人們的驚呼撞上洞壁,岩縫裏簌簌落下經年的灰,在光束裡跳成一場暴雪。
“準。”
薑棗猛地睜開金瞳,臉上的心形印記不斷閃爍,有了神意加持,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墜落。
他墜得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下去。
那頭粉藍色的頭髮飄搖不過一刻,瞬間淹沒在滾滾岩漿裡,連同那雙眼一起。
明明前不久,它還朝她笑著的。
以一人之身,化七片不朽林,他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口處狠狠一顫,有什麼在緩慢地生出來,裂成不息的川。
明明那裏空落落,什麼也沒有的。
可真偉大啊……
喀嚓!
她手裏的骨頭撐不到一秒就斷了,她壓根沒用什麼魂技,單手就掐起那名魂帝首領的脖子拎在半空。
胸腔不住起伏,她竭力壓低聲音,近乎是用吼的:
“你,可以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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