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棗是被一陣呼聲喚醒的。
魂遊天外,緒歸靈台,免不得一陣恍惚。
此次耳鳴比之以往來的都要嚴重。
彷彿一根細細的,在月光下爍著銀光的繡花針紮入耳窩,穿過耳膜,一直紮進大腦深處穿刺攪動。她聽不清任何聲音,隻有嗡嗡的尖嘯在顱腔內回蕩,蓋過一切。
她隻能像抱著水中浮木那樣用力抓住手裏斷作兩截的毛筆,使勁吮吸著跳躍在空氣中濕漉漉的昏黃柔光,眼前人影憧憧,晃得她胸中濁氣上湧。
一張張臉湊過來,嘴巴淺淺張合著,好多好多被棄之岸上染了泥水即將瀕死的羅非魚。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它們到底在說什麼?
那些眼睛,那些嘴,晃啊晃的,晃成水麵上遊著的發泡屍球,在紗燈透出的光斑裡一沉一浮。
她的胃裏猛然翻上一股酸液,燒著食道。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伸手去拉,把那對不停轉動的眼珠子摳出來,拽住那一張一合的魚嘴從兩邊撕開。想來熱血會當先濺於麵,指腹繼之陷入撕開的黏膩脂膏裡,再然後,便能見著一條條肥嘟線蟲似的血管趴在那架黃澄澄還沒洗乾淨血漬的頭骨上一突一突地,蠕蠕而動。
薑棗耳中的尖嘯仍在持續,那根在她腦海中繃緊的弦隨時會斷,又一直不斷。
她隻能勉力維持靈台片刻的清明,心下仔細念著魘魔歸順四字。
眼前的那片猩紅終於斂去,隨著清明世界一同到來的是砸入胸骨裡的衝擊,過於磅礴的魂力侵襲使她止不住彎下腰。
那片渾濁的紅潮沒有褪去,反而駐進了她的體內,像是勝利的士兵高揚旌旗,在她的領地炫耀呼嚎。先是細細密密自骨縫裏滲出的麻癢,再是三尺流火燃遍全身的灼痛。
極致的光元素於她而言雖不足致命,但這力量到底來源於一位極限鬥羅,現下不被拍死也要被痛死了。
她想,她大抵是要溺斃在這灘火泉中了。
攤鋪前的人早已被肅清,隻見穆老沉著臉,闆闆正正站在她身前,身後還盤著條長滿金黃鱗片的悍龍。
龍目灼灼,獠牙大張,兩條龍鬚無風自動,瞧來便是該盪厚土淤晦,攪周天寒徹的,想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稱霸大陸的極致變異武魂光明聖龍,方纔貫穿她胸膛的定也是此龍。
“多…謝……相助。”她扶著膝蓋立起身子,熱汗順著脊背滾下來,浸濕了裏衣,“不過對自己的學生下此狠手,就不怕傳出個師長不顧情誼,當街打殺學子的惡名?”
“若閣下身邊無人懷有光明之力,那人又不曾出手,以光明之力壓製閣下的邪性,此刻這條街,怕不是已經被血洗了?”
“嗬。”
她鬆開手中那隻汗濕的筆桿,任憑它啪嗒掉落於地。再望那邊畫著歲寒三友的蓮花燈,上麵已添有幾行新鮮的墨詞,儼然是她的字跡。
也不知是何時提的。
“從我亮明身份開始,你的表現就一直很古怪,暫不說你對來自上古的大禍害隻是一個擁有魂宗實力的二年級生這事完全不疑,死而復生這等天下奇聞放在你這也不過家常便飯,好似你早就知道,我或早或晚,都會歸來。”
穆老沒有接話,隻繞過排排燈架,伸手攏住那最末一盞荷花燈,“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可我觀閣下並無半點哀傷,反倒殺意沛然。”
聞言,她忍不住想發笑。
哀,本是一張口裹進衣裡,有口難言,有哀難訴。現如今,她又有何立場,有何顏麵再去哀嘆傷情,所嘆之事無可挽,所傷之情已作古,落下的淚又給誰看?
往事已成空,還歸一夢中,她早明白的。
“不過碰巧遇上一句戀舊謎麵,順手提一句,你又怎知我所思為何?”
“果真是念及仇人,就不會如閣下那般出神良久,也不會像現下如此……”穆老自寬大袖袍中摸出一樣物件,看也不看就扔過去,“唉,先擦擦血吧。”
薑棗迷惘一陣,抬腕自風中一抓。
那是一方疊的齊整的白色帕子,沒有綉什麼紋樣和小字,乾淨的和他這個人一樣。
聽得此言,她胡亂往臉上摸了一把,指尖果然沾上一點紅艷。
她又流鼻血了。
“……”
此歲花前,又是今年憶去年。
萬載悠悠,不過花開一隙,青山浸遠。
經年流光,如今隻留她一人了。
也隻有她一人了。
畢竟那些事是在比千年更久遠的時間之前了啊。
天地這般廣袤,記得他們的,唯她一人而已。
她是他們留給這世間的最後一件遺物,也是他們曾用力活過的唯一證明。
綿軟的料子一點一點拭去麵上鮮紅,如米小的苔花開在雪白的原野上,竟也似牡丹那樣濃烈惹眼。
其實她一早就知道,他們看海的心願不過是拖著她繼續活下去的藉口,與他們六人相知相伴七年,她從未聽他們提到過海,哪怕一次,她一早就知道的。
可她還是被那片未曾見過的海栓住了,栓了一輩子,又一輩子。
他們好瞭解她,有時候她好恨這樣的瞭解,好恨他們兩眼一閉,撒手人寰,便這麼安心將她一個人孤零零丟在這人世間飄搖無依。
他們好狠的心。
“洗乾淨我會還你。”
“不必,這便算我贈予閣下的一樣小禮物罷,而今重來一次,人生又何嘗不似這方帕子,往後在上麵添什麼顏色,畫什麼圖樣不都由閣下決定。”
她攥緊掌心那方素白的絹帕,眉彎舒容,雙手握拳置於胸前,躬身的動作乾脆利落。
而今,也算還了他先前那一禮。
“倒是我執著過去了。”
“閣下可認識蕭放?說來我這腰腿也是她治好的。”
“不認識。”
“怪了。”
他放下手上花燈,蓮花燈被他這麼一抬又回落下原位,好一陣晃蕩方纔止歇。
“怪在哪?”
“停雲呢?這也不曾聽過?當年他二人可是並稱鬥羅雙星,名動四國。”穆老緊跟著上前一步。
薑棗難得見他如此猶疑,大有不問出個所以然絕不罷休的架勢,於是道:“怎麼,他們是鈔票,我應該識得?”
“你不是懂的星理嗎?你再好好想想,他二人的命格百年難遇,恰是一正一反,一明一暗,一個七殺一個破軍。彼此共生又對立,互相牽繫,一榮未必俱榮,一損必定俱損,且額上各有一顆硃砂痣。”
薑棗搖頭。
“合歡穀你總聽說過吧?”
“噢~這麼說來,我死而復生一事還與合歡穀有牽扯。”
“那自然……”話到一半,穆老卻急急住了嘴,他這才醒悟麵前這廝是在釣他,偏他還傻傻緊著她回話。
她知道緣由還好,如若不知,叫他全數說與她聽,不就等於他白白送了個訊息給她,日後再想與她談條件也少了一個籌碼,還是個不小的籌碼。
“罷了,先說閣下這身子,閣下體內的力量或可成一方之災,我觀閣下一直以身軀為容器,以神誌為頂蓋,強壓邪力於體,如今已是滿溢之態,成風中殘燭,再不加以遏製,待神誌潰散,邪念佔據身軀主導,恐成天下之災……”
“大災,是啊,大災!”一場無邊無際連綿的海洋性季風雨突然凝結在二人之間,穆老和薑棗同時側目,但見一個年過古稀的老婦人極為霸道地橫在他們當中,近的能看清她用作矇眼的布條上翹起的深藍色線頭。
此人穿著波西米亞風的針織衫,流蘇麻布長裙拖到腳麵,外頭披一件不知名獸皮縫製的短袍,項上還掛著一串鴿子羽毛和從哪個湖邊撿來的各色小石頭串成的項鏈墜。
“我聽到了,七殺破軍,動如參商,二人同心天下傾覆!二人反目天地同悲!七殺化權作梟雄,破軍化忌作流寇。莫道破軍能獨活,七殺傾時命也休,火鈴一照雙星落,空劫同臨萬念收。黃泉路上並肩走,來世莫做亂世囚。可你……”她手中的羅盤指標瘋了一般旋轉,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伴著她手腕上那些繁雜首飾的晃動而劇烈搖擺。
最終,針尖穩穩停住,直指薑棗的所在。
“可你們不是那兩人。你是!”
老嫗倒吸一口涼氣,“了不得了不得,神通自縛,天命收網,好大一尾漏網魚!”
話音未落,一隻枯瘦的手已經搭上薑棗的左臂,薑棗未及反應,她又倏忽閃至她的右側,歪著頭從肩胛打量到她的背脊,似在端詳一件古物。
“命秤稱骨三千鈞,星鬥為碼,不夠添!”
穆老與薑棗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瞧見了同樣的震驚。
不久前穆老肅街,沿路不見半個閑人,以他二人的感知力,莫說尋常百姓,就是封號鬥羅潛行而至,也斷無可能無知無覺,何況這老嫗並無隱匿氣息之舉,渾身上下探不出任何魂力波動,彷彿一塊經年累月待在河灘,被河水不斷洗刷的鵝卵石。
偏偏是這樣一個人,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他們附近。放在從前,穆老怕是要當個笑話笑笑得了。
說她瘋吧,那身衣飾別有章法,品味好到驚人,說她老吧,偏她唇上還鑲著兩枚銀色唇環。
穆老在腦中好一番斟酌,才摘來合適的稱呼:“這位…大姐,您是?”
“噓!凶,大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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