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史萊克院門,可看到大片的景觀林木。因著冬季寒冷的緣故,這片林子而今蕭疏寥落,僅餘稀稀拉幾片葉子掛在枝頭。若是在夏秋時節,此間定是遊人如織絡繹不絕的。
左轉繞出這片景觀林,經過一家賣衣的彩雀坊就到了史萊克主城。城中大小街道兩側燈架連綿裡許,密密匝匝懸著各色花燈,一路綿延至護城河畔。
東麵雲樓街和兔兒巷多是紮燈藝人的棚子,搭起的棚架也和師傅們做的花燈一樣精巧別緻,竹木為骨,綵綢為幔,一棚緊著一棚,猜燈謎,爭頭燈的就在此處。西麵的東陽街和腸樂大道則是小吃攤紮堆的熱鬧所在,什麼桂花糕、炸元宵、糖炒栗子、糯米白酒、餛飩、糖畫等等應有盡有,隻有想不到,沒有吃不到。再往南去,便到了清竹巷和爪爪街,雜耍賣藝的營生皆聚於此。
薑棗與穆老先去的都不是以上三處,他二人沒和小輩在一塊,反繞往北麵城關口,也就是那條頗負盛名的護城河,因河道兩畔常年開著生生不息的藍銀草而得名三春。
“閣下可知,史萊克這東南西六條街道的名字是因何得來?”
薑棗窺了身側人一眼,這一路聽小老頭的解釋,看了沿街所賣之物和各類建築,多多少少也摸清了其中門道,但她平生最討厭別人故意賣關子,把人釣的和傻子似的。
穆老見她半晌不回話,試探問上一句:“閣下?”
“耳朵沒聾,我不想知道。”
“這六處地方是怎麼建成的,究竟有何淵源,這些閣下都不想知道?”
“不想。”
“一點都不想?”
“……為了紀念初代史萊克七怪,分別以他們的武魂、名字和性格來命名修建。東街賣衣物等各類生活用品小玩意以及寵物魂獸果蔬等類,西街囊括天下吃食廚具,南街販賣書籍文具和武器甲冑,此則對應七怪的喜好;其中東市最大,所賣東西比其他兩市更多更雜為原因之一,七怪在海神島試煉時,寧榮榮和小舞的考覈等級隻在唐三之下,其餘四怪之上,此為原因之二,我說的可對?”薑棗忍無可忍,隻好回他。
“你為什麼……”
“我歷史課學的還是不錯的。”
穆老沒有被猜到想法而感到羞惱,隻像是發現什麼稀奇事,張大嘴巴瞪大眼,一副好不震驚的模樣,“這些小巧思很隱晦,很多人在這城裏住了一輩子也不知曉這些,閣下可真是聰穎。”
“謬讚。”她禮節性地應上一句,不想再多說,隻加快了腳步下了大路,抄小道走下岸邊。
如今天將將黑下來,正是飯點,城中人大都往西街去了,但還是有零星兩三點人扶著欄杆站在遠處的拱橋上。
嗚嗚咽咽的笛聲被夜風拖著從橋頭那邊飄來,飄過河麵,飄過岸邊賣花燈的小攤,飄進萬家燈火裡去。
也不知是誰吹響的,調子聽著是江南那帶獨有的婉轉柔美,可奏者所奏響的過於淒怨了,薑棗盯著兩岸漫漫的草葉,夜晚的藍銀草是要比白天更為好看的。
藍銀色的輝光葳蕤,晚風一過,涓涓的流水中便翻滾起幽緲的粼粼螢火,好似把魚鱗倒入榨汁機裡攪碎,再一股腦全揮灑在河麵一般。
幾朵在河水中漫無目的流浪的花燈散出的光華與這遍野的藍銀色輝光相比還是略顯憔悴了。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究竟誰能知道還有多少春意呢?”
薑棗被這聲嘆惋拉回了思緒,於是側首去看一直在她身旁的小老頭。
他今日穿的依舊樸素,一件掉色的開衫再加一件灰袍,亂糟糟的頭髮,兩手背在腰後,一點沒有大陸最強者兼最強學院院長的風範與氣質,旁人打眼看去,還以為是哪個村口跑出來的大爺。
他望著對岸大路上的一排柳影,不知道在思忖著什麼。
“春意這種東西,”她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不在煙柳中,也不在笛音裡,它隻在看的人眼中。”
“你心裏若有,它便如這岸堤上的藍銀草,生生不息;你心裏若無,縱然滿城飛花,也不過季候流轉的殘影。”
她蹲下身,將一朵誤飄向岸的花燈推至遠處,又望它順著流水漸漸飄遠。
“且看那幾盞燈,再微弱也是暖的。”
穆老抹著鬍子,動作比往常快了不少,“想不到我一把年紀,竟還悟不透這層意,真真慚愧。”說罷,他兩手一抱,對著她行了一禮,“今日受教了。”
“不必如此,這世間道理本不是悟出來的。”薑棗扶起他,另一隻手從背後掏出一朵花燈來,“我們總想著要留住春意,留住時光,卻不知今晚的風有多涼,水中魚天上星是什麼樣,還有……”
她把花燈放在他的掌心上,指尖生了簇火,點上燈芯,“你接過這盞燈時,掌心觸到的溫度。”
“這些,纔是當下。”
風銷焰蠟,露浥紅蓮,他望著手中的紙燈,啞然失笑,“是啊,是啊,這就是當下。”
他捧著這朵薄薄的花燈,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燭火映在燈紙上的影子飄搖一瞬,復又明朗,小花燈在藍銀色的海中悠悠蕩蕩,向夜色深處漂去。
“那閣下呢?怎麼不點上一盞?”
“你曾說花燈是人們用以寄存心願的,可我如今已沒什麼可許的了。”話語瘀滯一刻,隻是一刻,快的像是在粉飾什麼醜陋的臉孔,穆老還未琢磨出話中的深意,話題已被她迅速帶過。
“我在東市等你。”
穆老一驚,扭頭去看,背後隻有一位提著大把花燈的大媽,正彎著腰沖他招手。
“一盞花燈,十二枚銅魂幣。”
“?”
大媽看穆老久久不回神,耐著性子解釋道:“剛剛那小丫頭在我這拿了一盞花燈,還和我說她沒錢,叫我找她的爺爺。”她費力從膠袋下騰出一隻手,圓圓的胖指頭指向那盞剛被他放遠的花燈,半開玩笑,“那就是我家的呀,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你可不要賴賬啊。”
穆老從不親自去買什麼東西,所以出門也從不帶錢,聽她這麼說,免不得額心冒冷汗,隻得急急用魂力傳訊,喚了戴鑰衡來。
別的弟子他不知道,反正戴鑰衡家是公認的有錢。
好不容易湊齊了整整十二枚銅魂幣巨資,不巧被跟來的馬小桃纏上,穆老一路輾轉,又在西市的腸樂大道碰上其他幾個正選隊員。
七個混世魔丸裡,正選隊員就佔了五,穆老與他們好一番糾纏,嘴裏被塞了無數種吃食才得以甩脫那幾個潑球,等到了東市,已是月上中天。
他尋著薑棗的魂力波動,一路從東陽街走到雲樓街,終於在兔兒巷的一個燈棚前找到了人。
那棚下懸著各色花燈,高低錯落,有玲瓏剔透的料絲燈,用琉璃軸絲紮成,點上燭火便通體透亮。有古樸典雅的羊角燈,薄如蟬翼,繪著海神畫像。也有針刺燈,絹麵上用針線密密紮出花紋,光從針孔裡透出來便散作星星點點。
還有一盞鰲山燈,疊作三層樓高,紮成仙人樓閣。其中內設機關,水流帶動燈上人物緩緩轉動,好不精妙。四麵圍觀的百姓踮腳仰首,層層疊疊擠得水泄不通。
旁邊則是一溜紗燈,繪著四十節氣,才子佳人,燈下繫著燈謎,學子們三五成群,仰頭苦思,偶有猜中的引得一陣喝彩。薑棗便在這群學子當中,身側毫不意外綴著個霍雨浩。隻不過在這群抓耳撓腮也想不出謎底的年輕學子裏,她屬實是鶴立雞群了。
“姐姐好厲害!”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在霍雨浩的陣陣歡呼聲裡,少女揮筆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穆老難得見她起了玩興,便也不好再上前打擾,隻與圍觀群眾混在一處,一同看她解燈謎。
此人的學識堪稱恐怖,謎題隻消掃一眼,那支蘸了墨的筆便已在紗燈上刷刷寫就。大半紗燈幾乎全印上了她的字跡。隻是遇到最後三盞,她解謎的速度卻是罕見地慢下來。
隻見燈下的那張小箋上寫著——“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打一時間用語。”
毛筆頓了兩息,在紗燈上寫道:兩旬。
又是一盞燈,燈謎是——“老朋友好久沒見了,昨晚終於跑到我的夢裏來。打一詩句。”
這次毛筆足足頓了三息,才提筆: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最後一盞,是畫著歲寒三友的蓮花燈——“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打後一句詩。”
“誒!這個簡單啊!這不是送分題嘛?我前天剛好背過,是……”“噓噓噓!沒看到人家在寫著嘛。”
這次,筆尖懸停於紗麵上,遲遲未落。
“怎麼回事?比這個難的謎麵大神都解過,怎麼這次……”“說不定人家也有不會的地方呢?”
良久,她到底沒落下那筆。
她記得那天也是正月十五,那日陽光很好,曬得人晃眼,看東西都起了一層光暈,她便早早避著幾位友人躲回竹林裡偷涼。哪想到那位姑娘也跟了過來。
在模糊的斑斑竹影裡,姑娘用那雙總是含著叮咚山泉的眸子望向她。
那雙眼睛亮的出奇,不摻雜色,當你望進那雙眼裏去,你會發現這世界竟是如此敞亮,隻有山間的清風,翠羽似的竹葉,與眼前的你,旁的再無什麼了。這隻長頸鹿又要做什麼,她移開目光,如此作想。
哦,喚她長頸鹿倒不是因那脖子,是因她的睫毛過於密長,與長頸鹿那雙溫潤大眼如出一轍,所以便混賬地私自為這位不諳世事的單純姑娘起了這麼一個外號。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離開九嶷山,你會如何?”
那時她正抱著劍,半個身子都懶洋洋地靠在竹竿上,聞言,她不得不去正視被陽光吻過後,帶著幾許期盼,好似一片快要碎掉的脆紙片的眼睛。
怎會有人連試探都這樣乾淨?
林間山露重重,濕了白衫,也濕了她不經思考就從她那混賬嘴巴裡吐出的混賬話。
“我會為你準備一場有史以來最盛大的送行。”
“喂喂喂!你們兩個太不講義氣了吧!竟然撇下我們幾個就鑽到小樹林裏幽會了!”
少年郎撥開垂下的竹枝,還未探進頭,腦門上就先捱了一粒石子。
“青玉,再胡言就把你嘴卸了。”
青玉捱了打也不惱,揉著額頭擠進來,眼神卻先慌張地往姑孃的方向望了一眼:“小蓮你也是,說好下午一道練武的,怎的和山主學壞了,又躲懶。”
“哼,山主本就厲害,躲躲懶怎麼了?他躲懶一百年你們也趕不上他!”……
竹影婆娑,笑語聲碎了一地。
當時她隻當是尋常。
春日練劍,夏夜捉螢,秋日偷酒,冬日煮雪。山上的日子彷彿永遠也用不完,少年人的光陰意氣也永遠揮霍不盡。誰也沒想到這樣的日子在正月十五那晚便走到了盡頭。
那一晚,月上枝頭,滿城火把炮台做了花燈,團團圍住大山。
“還我孩子!你還我孩子!”
婦人的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前襟上,敲地邦邦響,白色的衣料染了血跡,早已不復從前。她隻抿死了唇,任憑婦人洪流般的怨憤悲惘攢成掌心大小,囫圇塞進拳頭裏。
那樣充沛的情感,落在她的胸前卻和石子一樣輕。
可她竟覺得疼。
“我的蓮兒,我的小蓮!你還我的小蓮,還我的小蓮!她才十三歲啊!!!”
她看著婦人那雙因聲嘶力竭而充血的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啊。她的眼瞪的好大,一時竟比十五的圓月還要光彩照人。
也許今後,她再也不用去看天上的玉盤了,她想。
拉扯間,婦人麵上的遮麵巾隨涕淚一同落入泥濘的土路裡。周遭那些看戲的官兵百姓這才猛然驚醒,一個個一擁上前,喊著叫著,七手八腳去按住婦人的臂膀,死命往後拖拽。
因過大的力氣,婦人的身子被拽的向後折去,彎成一支飽蘸濃墨的筆。那兩隻腳也不肯收,就那麼伸著,在泥路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哢噠。
她幾乎要同裹麵巾一同栽入泥地裡的頭一下子彈起,不可置信地朝婦人的方向望過去。
筆尖,斷了。
滿城燈火如晝,她站在人群外。那一刻,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當時小蓮會問那樣的話,為什麼竹林裡青玉會那樣慌張地瞥向小蓮。
她直到現在才明白……
可惜,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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