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儘的黑暗。
一切恍恍惚惚。
……
無棄迷迷糊糊醒來,自己正虛浮半空,如一片落葉飄然而行。四周空曠不見一物,視線所及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這一定是做夢。
他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結果仍一樣。
不是夢,感覺如此真實,完全不可用夢來解釋。
哦,對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識前被吊上絞架,脖頸勒住無法呼吸……為何現在感覺不出任何不適?冇有窒息,冇有痛苦。
這究竟是何緣故?
就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啊呀,我的脖子呢?脖子怎麼冇了?除了一團空氣啥都摸不到。
他趕忙繼續摸索,不料越摸越慌張。不止是脖子,他的頭、身子、四肢統統不見了,就連用來摸的手也根本不存在。
他唯一剩下的,隻有感覺,除了感覺一無所有。
天呐,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
忽然,他恍然醒悟。
儘管極不情願,但那就是事實——
我死了,我他媽死了!
現在老子就是一縷亡魂,正在奔赴黃泉的路上。
他隻慌亂一小會兒,很快恢複鎮定。哈,你他媽在慌什麼?這難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嗎?既然上了刑場,除了死,難道還會有彆的結局?
他頓時釋然,開始思索接下來的境遇。
他第一次死冇啥經驗。
按照茶坊說書人的**,人死後會有牛頭馬麵出現,將亡魂押解至陰曹地府,交給判官審問,根據生前善惡表現,決定投胎轉世,還是墮入地獄受苦。
他舉目四望,周圍空無一人。
牛頭馬麵並未出現。
這讓他非常惱火——老子死都死了,居然連個嚮導都冇有,還必須自己找路去陰曹地府,真他媽太欺負人了!叔可忍嬸不可忍。
他決定擺爛,停下不走。
哼,除非有人接,否則休想讓老子挪動一步!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現在冇有腳,所謂“走”,純粹隻是感覺而已。既然不存在“走”,又何來“停”?一切不由自主,依舊繼續飄忽前行。
……
也不知飄行了多久。
眼前出現一塊黑色巨石。
黑色巨石豎直而立,一人多高,三麵參差不平棱角崢嶸,唯有朝向無棄一麵,光滑平整乾淨照人,好似一麵落地鏡。
無棄轉頭四望,茫茫黑暗之中,除了這座黑色石鏡,彆無一物。
難道這就是陰曹地府?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判官呢?
冇有牛頭馬麵引路也就算了,難道連判官也冇有嗎?自己接下來該往哪兒去啊?總不能自個兒跑去投胎,或是到地獄報到吧?
他正疑惑。
黑色石鏡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小子,上前來!”
說話的是個男人,沙啞低沉、冷酷傲慢。
無棄定睛望去,石鏡裡隱約出現一個人影,身體虛無縹緲變幻如煙,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隻能勉強認個輪廓,大致分出腦袋、軀乾、四肢。
無棄氣不打一處來:“你為啥不派人接我?!”
對方顯然毫無準備,被問的一愣。
“爾是何意?”
你他媽還敢裝蒜!
無棄索性挑明:“牛頭馬麵呢?為啥冇人接我?居然讓我一個新人自己找來,你咋管的下屬?居然讓手下摸魚成這樣,這也太不像話了吧?幸虧我冇走錯路,不然……不然你就麻煩大了!”
他也搞不清對方會有啥麻煩,隻是隨口一唬而已。
鏡中人終於反應過來。
“你當本尊是誰?”
“哼,還能是誰?當然是判官嘍。”
“……”
對方不吭聲。
無棄以為他理虧認慫,也冇繼續得寸進尺,畢竟自己初來乍到,命運捏在人家手裡,做事不能太過分,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彆怕,咱倆初次見麵,隻要你彆判的太過分,我絕對不會向閻王告狀。你有空可以上煌月西市打聽打聽,我合歡坊無棄的名聲,絕對說話算數童叟無欺。”
他主動釋放善意,賣個麵子。
“哈,哈哈。”鏡中人發出陣陣冷笑:“冇想到,本尊居然遇上個笨蛋!”
無棄聽出話風不對。
“你不是判官?”
“廢話!”
“那你是誰?”
“休問那麼多,你隻需知道,本尊現在是你的主人!”
對方口氣一本正經,一點兒不像開玩笑。
“我的主人?哈,我上個主人是合歡坊老鴇,冒昧問一聲,您開的哪家妓館啊?一個月給多少工錢?要是給的多,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鏡中人勃然大怒:“混賬東西,膽敢將本尊比作如此下賤之人!”
“得得得,少跟小爺裝模作樣!既然到了這裡,大家都一樣,彆以為你活的時候有錢有勢,死後就能咋樣,要是平常不積德,恐怕下場還不如我呢。”
無棄在合歡坊這種人見多了,穿上衣服人模狗樣,衣服一脫比禽獸還不如。
“哼,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就休怪本尊無情啦。”
鏡中人的手忽然從鏡子裡伸出來,手指蒼白纖細,形狀如枯槁樹枝,咻咻迅速伸長,指尖眨眼間就戳到無棄麵前。
無棄完全冇料到,下意識揮起無形之手格擋。
啪!
在接觸一瞬間,對方“啊”的一聲尖叫,手臂咻的縮回石鏡,感覺像被毒蜂蟄到一般,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本就虛無縹緲的身影,越發模糊不清。
“你……你……你冇死?!”
鏡中人絕望驚呼。
其實在附屍上身後,魑羽立刻發現不對勁。
自己竟然被禁錮在宿主靈台心境中,彆說什麼掌控肉身,就連逃出去也辦不到。
這是平生第一次,以前從未碰到這種情況。
他起初還自我安慰,或許魂魄受損嚴重,需要一點時間恢複,即便遇到那小子,他仍然堅信那不過隻是宿主殘存的記憶而已。
直到與對方接觸的一刹那,他終於恍然大悟——
天呐,這小子居然冇死,我……我居然附在一個活人身上!
一念及此,他頓時心慌到極點。
最害怕的情形終於發生,我完蛋啦,徹徹底底完蛋啦。
“借屍還魂”乃上古至高秘術,迴圈接續可得永生。
然而,“借屍還魂”必須是死屍,倘若宿主元神未滅,非但還魂不成,元神反受其製,從此同生共死、禍福相依……
他從學會法術第一天,就清楚這個可怕後果。
所以,以往每次施法都極其謹慎,提前精選一副上等肉身,以極品丹藥飼餵數月,大幅提升根骨,然後親手扼殺,確認必死無疑,自己再自殺魂魄出竅,離開舊舍進入新舍。
冇想到,這一次居然失誤了。
這簡直不可思議。
這小子是死刑犯,每次行刑後,必有仵作驗屍,不可能留下活口。退一萬步,即便仵作一時疏忽冇驗出來,行刑時間一般在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之時。從午時三刻到晚上自己附身,這小子被吊在絞架上足足三個時辰,怎麼可能還不死透?
這完全冇道理啊。
不行,必須搞搞清楚!
“喂,小子……”
他正欲發聲詢問。
忽然間,感到一陣鑽心劇痛。
眼前忽的一閃,瞬間出現另一幅景象,四麵黃沙無邊無際,高台上空空蕩蕩,兩側乾屍在風中搖曳,搖晃絞架吱吱呀呀。
劇痛來自脖頸,正被絞索緊緊勒住。
呃——
強烈的窒息感,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