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講述完回憶,久久沉默不語,靜靜懸浮於亂石堆之上。
無棄望著麵前這道虛無縹緲的青色光影,不禁呆呆入神。
那光影在幽暗的洞窟中顯得如此單薄,彷彿隻需輕輕哈一口氣,就能將其吹散無蹤。
它冇有實體的溫度,也冇有血肉的質感,甚至邊緣都在不斷微微潰散,化作點點熒光融入黑暗,又不斷重新凝聚回來,周而複始。
無棄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壯。
為了某種信念,寧願捨棄生命,讓靈魂不得超生,永遠困在這陰暗潮濕的絕地,冇有日月更替,冇有四季流轉,唯一相伴的隻有腐臭泥漿永不停歇的蠕動聲。
這種日子,哪怕隻是想想,都快讓人發瘋。
無棄暗自搖頭。
反正自己肯定做不到。
不止是自己,所有從風月場出來的人都一樣,除了活著(包括自己和親人),冇什麼信念值得堅守。
儘管如此,無棄還是非常佩服這位老道。
發自肺腑地佩服。
“前輩……”無棄聲音微微顫抖,“獨自困住這裡這麼多年,您……後悔嗎?”
青色光影愣了一下,略帶詫異:“後悔?老朽為何要後悔?”
無棄撓撓頭,實話實說:“我如果是您,肯定先假意答應合作,先保住性命再說,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嘛,以後再找機會脫身也不遲啊。”
青色光影嗬嗬笑道:“老朽也冇丟掉性命啊。”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老朽說的是當時,不是現在。”
“您冇丟掉性命?”無棄皺著眉頭,一臉納悶地瞅著麵前這道虛無縹緲的光影:“您不是失去肉身,隻剩下這副幻象了嗎?”
“老朽並冇失去肉身啊。”
青色光影的話讓無棄更加迷惑。
“那您現在這副樣子是——”
青色光影這才反應過來,不由得哈哈大笑:“你以為我被玄機老人殺死在冥壤裡了?”
“難道不是嗎?”無棄瞪大眼睛。
“當然不是!老朽當時成功脫身了。”
“哦?”無棄大為好奇:“您怎麼做到的?”
“老朽用的,正是送給你的那招。”
“‘落影千重’?”
“不錯。”青色光影輕描淡寫道:“‘落影千重’的每個分身皆可轉換為真身,老朽留下一個分身迷惑玄機老人,另一個分身趁機遁走,恐怕早就逃出千裡之外。”
“原來如此啊。”
無棄長舒口氣,揪著的心慢慢舒展開。
這時,腦中傳出鏡中人冰冷刺骨的聲音:
“彆聽這老傢夥鬼扯!他在騙你呢!”
無棄一愣:“什麼意思啊?”
鏡中人的聲音毫無波瀾,卻直指要害:“‘落影千重’的分身雖是真身,但有嚴格時間限製,頂多一個時辰就會因靈炁耗儘而消失,絕不可能一直儲存到現在!”
無棄聽著有理,試探問青色光影:“您這分身被困在這裡多久啦?”
青色光影微微一滯,原本流暢的光波出現一絲凝澀,隨即坦然笑道:“老朽在此,已有整整一千年啦。”
“一千年?!”無棄驚撥出聲,滿臉不可置信,“前輩,您莫要騙我!分身怎麼可能存在一千年?”
青色光影撫須頷首,語氣平靜:“小友慧眼,若是分身確實無法存在千年,可老朽並非分身。”
這老頭兒怎麼說話顛三倒四?剛纔還說是分身,怎麼轉眼又不是了?
青色光影看出無棄一頭霧水,笑嗬嗬解釋:“即便是‘落影千重’,分身也無法長期存在,當分身消失,元神無所寄附,必須重回本體。”
“一旦玄機老人發現上當,立刻會展開瘋狂追捕,在這道路險阻的雷鳴山中,老朽未必能逃得出去。”
“所以,老朽除了分身,還刻意留下一樣東西。”
無棄好奇追問:“什麼東西?”
“就是老朽送給小友的那份殘卷。”青色光影接著道:“那份殘卷雖是靈炁所化,但它乃煉製所得,也是真實存在之物,並非虛幻泡影,正好讓老朽的部分元神得以依附。”
哈,搞了半天,原來站在麵前的竟是那份卷軸殘篇!
無棄忍不住暗自好笑。
自己居然跟一幅卷軸共情了半天,千萬彆被玲瓏知道,不然非被她笑死不可。
無棄稍作平複,忽然腦子一閃,又想起一件事。
“前輩,您困在這兒一千年,那玄機老人豈不也活了一千歲?”
玄機老人十八年前收了四大尊者為徒,至少證明活到了那時候。可一千歲?怎麼可能嘛!這也太離譜了吧!
青色光影不以為然,淡淡道:“長生教之所以取名‘長生’,自然有一套歪門邪道。教主魑羽與三大長老,各有各的長生法門,彆說一千年,哪怕活一萬年也不奇怪。”
無棄聽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要掉下來。
“怎……怎麼做到的?”
青色光影掰著手指,一一細數,語氣中透著森然寒意:
“長生教主魑羽,擅長‘借屍還魂’,每當肉身壽元將儘,他便強行奪取他人軀殼,迴圈往複,以此延續生命,千百年來,也不知更換過多少副皮囊。”
“合歡宗主千靨夫人,修的是采補秘術。不斷吸納男子的精氣元陽,以維持青春不老。被她盯上的男子,往往不出三日,便會被吸成人乾,枯骨一堆。”
“妖王宗主蜮羅什。”老道繼續說道,“他修的是人妖共生。他將元神寄附在屍妖身上,屍妖靠蠶蛻進化,活個千年萬年不在話下。”
“至於傀儡宗主,也就是玄機老人古冶子……”
青色光影瞅了一眼周圍冰冷的岩壁,沉聲道:“他早已拋棄血肉之軀,修煉的是人偶替身。旁人看到的軀體,不過是他精心煉製的人偶法器而已。”
“據說他的人偶法器成千上萬,也就意味著他擁有成千上萬條命,隻要任何一具人偶不滅,他就不會死。”
我去!
無棄聽得頭皮發麻、背脊發涼,不自覺喃喃道:“這……這也太變態了吧?”
“是啊。”青色光影感慨不已,輕輕搖曳:“長生不死乃是絕大多數世人的最高追求,長生教之所以曆儘打壓,依然能頑強生存,正是利用人性深處的貪婪。”
他話鋒一轉:“可他們哪裡知道,從來就冇有真正的永生,所謂長生之術,不過都是犧牲彆人成全自己。”
青色光影一一列舉,語氣愈發沉重:“長生教主的‘借屍還魂’自不必說,必須以無辜者的生命為代價。”
“合歡宗的‘采補秘術’其實是盜取他人精氣,損人利己。”
“妖王宗的‘人妖共生’雖然寄附的是萬惡的屍妖,但彆忘了,屍妖若想存續,必須殘害大量生靈。”
無棄點點頭,對方說的確有道理。
這些確實是陰損的邪術。
不過——
“可是……”無棄略顯遲疑,“傀儡宗的‘人偶替身’並冇有害人啊,人偶原本就無生命,應該不算造孽吧?”
青色光影笑著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小友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事情可冇這麼簡單。”
他歎了口氣,幽幽道:“每煉製一具人偶法器,至少需要上百條童男童女當作祭品,以鮮血澆灌,以生魂淬鍊,方能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