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棄恍然醒悟——難怪對方有名無姓。
隻有私生子纔會這樣。
恕念接著道：“……我爹乃是碧州大族家主，我娘隻是一位風塵女子，他倆曾有一夜情分。”
“次日酒醒，我爹辯稱喝醉酒，被我娘誘騙上床，毅然絕情離開，二人從此再未見麵。”
“一年後，仆役在門口撿到一個嬰兒，繈褓裡夾著一封信，是我娘所寫，說孩子是我爹留的種……”
不用說，繈褓中孩子就是恕念。
恕念父親當然不信，把孩子隨便丟給下人撫養。
小恕念漸漸長大，五官樣貌和父親越來越像，看過的人都深信不疑，說閒話的越來越多。
他爹礙於麵子，不得不派人接回家，把小恕念安排在偏院獨自居住，除了一名老仆役，不準任何族人跟他接觸。
他爹自己從不跟他見麵，甚至冇說過一句話。
小恕念懂事早，知道父親以自己為恥，心裡暗暗發奮，唸書、乾活……無論做什麼都特彆用功。
一個偶然機會，老仆役幫忙搞到一小塊醍魂香，小恕念偷偷嘗試，居然成功靈識開悟。
那年他才十五歲，是同族子弟中開悟最早的。
小恕念興奮極了，以為這次父親終於可以接受自己。
萬萬冇想到，他爹藉口上學，名正言順把他趕出家門，打發到偏遠荒僻的泥潭觀。
小恕念臨走前，想再見父親一麵，被無情拒絕。
恕念冇有氣餒，想在泥潭觀努力學習、好好表現，爭取蒙生畢業後，重回家族效力。
哪知道他爹再次動用關係，把恕念發配到黃風觀駐守，從此再也不用擔心，這個小野種會出現在自己的世界。
無棄百般不解：“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你爹為啥對你這麼心狠啊？”
恕念滿臉苦笑：“對我爹來說，我就是他臉上一塊瘡疤，永遠在提醒他曾經乾過的醜事。”
“這也太自私了吧？”
“哈，世家大族哪家不是這樣。”恕念搖搖頭，長舒口氣：“謝謝你。”
無棄一愣：“謝我什麼？”
“謝謝你能聽我說完這些。”恕念聳聳肩膀：“我已經死而無憾，你現在可以動手啦。”
“我不會殺你。我會把你送回縹緲峰，讓雲聖殿那些道士處置你。”
恕念還冇說話，鏡中人先發狂。
“你瘋啦？他已經知道你會‘役屍術’，你竟然還敢讓他活著回縹緲峰，腦子冇病吧？”
“我又不是劊子手，他乾過那麼多壞事，雲聖殿肯定不會饒過他，何必我自己來。”
無棄從小到大打架無數，還從冇殺過人。
在他心目中，殺人就像處女接客，第一次應該非常神聖。他隻想把機會，留給真正十惡不赦的混蛋。
恕念不算。
“你在給自己找麻煩！”鏡中人完全不認同：“這傢夥一旦關進雲聖殿，肯定會把你供出來。即使不能將功贖罪，也可以拉個人墊背，更何況你倆還是仇人。”
“你不用多說，我已經……”
無棄話冇說完，恕念忽然滿臉驚恐大喊大叫：
“不，不行……你不能這麼做！”
恕念聽不見無棄和鏡中人的對話，他是衝之前二人的對話。
無棄有點好笑：“為啥？”
“我不能讓我爹看笑話……這樣他就會慶幸自己的決定，趕走我是對的。”
恕念忽然苦苦哀求：“求求你，看在同道一場份上，你要不放了我，要不殺了我，千萬彆把我送回總壇。”
無棄搖搖頭：“你害死那麼多人，放你肯定不行。我也不想殺你，所以，隻能把你送回縹緲峰……說不定雲師開恩，饒你不死呢。”
“不，貧道寧死也不會回去！”
“哈，這可由不得你。”
“……”
恕念沉默不語。
過了許久，長歎一聲。
“可否幫貧道一個忙？”
“你說吧。”
“貧道上了縹緲峰，肯定有去無回。請你幫我送一件東西給我爹，今生孽緣一筆勾銷，來生再不相見。”
恕念眼神淒愴，語氣充滿悲涼。
無棄心中一陣酸楚，忽然聯想到自己身世，對方雖然有親生父親撫養，命運還不如自己。
“行，東西在哪兒？”
“在我懷裡。”
恕念伸手摸索一會兒，拿出一隻水晶瓶，瓶中裝著閃亮銀砂，瓶塞已經開啟……
無棄一愣。
糟糕，上當了！
趕緊伸手搶奪水晶瓶。
可惜為時已晚。
對方手一揚，瓶中“定身符砂”儘數撒出，全部砸在無棄身上。
無棄頓時渾身麻痹，不能動彈。
“蠢貨蠢貨！”鏡中人氣的大聲咆哮：“這世上怎會有你這樣蠢貨！”
恕念嘴角露出邪笑，一臉不屑：“虧你修習鬼靈之術，你師父冇教過你嗎？永遠彆相信魔道中人。”
“他們早已出賣靈魂，不會再有任何真實感情，哈哈，哈哈哈。”
他拔出銀製小刀：“本道爺不會犯同樣的錯誤，現在你可以去死啦！”
大喝一聲，揮刀插向無棄心臟。
無棄忽然眉心一熱，一股熱流迅速湧遍全身，麻痹感瞬間消失，在刀尖刺中前一刹那，迅速側身閃躲。
銀刀偏出數寸，在肩膀上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染紅半邊衣服。
無棄轉身就逃。
恕念哪肯放過，揮刀追來。
無棄經過莽哥身邊，調運靈炁伸手一指。
莽哥隨即啟動，掄起鐵錘一般的拳頭，呼的一記橫掃，結結實實砸在恕念側臉上。
生死關頭，無棄不敢大意，操控莽哥使出全力。
這一拳足有幾百斤重。
哢嚓！
恕念脖子折斷，整個腦袋歪到一邊，身子栽倒在地，抽搐蹬腿，隨即不再動彈。
無棄不放心，蹲下試探鼻息脈搏，確認死亡無誤，驅使莽哥一道離開洞窟。
嘿嘿，有個屍奴聽從使喚，其實挺不錯。
他忽然開始理解，恕唸對屍奴的依賴。
無棄穿過窄道，走出洞口。
外麵已天光大亮。
嘩啦啦、嘩啦啦，山上不停往下掉落沙土，黃沙瀰漫塵土飛揚。
他趕忙低下頭，捂住口鼻，一口氣衝出數十步外，一直衝到後院門口。
轉頭一看。
嗯？怎麼回事？
銀石山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黑黢黢覆蓋腐苔，折射銀色金屬光澤，不知何時竟變成一座普普通通沙土荒山，滿目褐黃稀疏鬆散，風一吹，煙塵滾滾嘩嘩掉落。
跟黃風嶺其他山毫無分彆。
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棄看的目瞪口呆，一頭霧水。
鏡中人猜測：“之前銀山應該是封印結界的幻象，如今結界冇了，幻象也隨之消失，重新恢複原本黃土荒山模樣。”
“白教法術修的是五行金靈，以銀砂岩為表象，再正常不過。”
無棄不解：“五行金靈不該是金砂嗎？怎麼會是銀砂？”
“蠢貨！五行金靈之‘金’乃金屬之金，非黃金之金，金銀銅鐵皆蘊含金靈。金靈尚白，故常以銀為表象。”
哦，原來如此。
無棄恍然明白。
難怪縹緲峰上，雲聖寶殿裡到處是銀器。
銀壺、銀盞、銀鈴鐺……就連聖像也是銀鑄的，看不到一點黃金，他起初還以為道士們吝嗇省錢，嘻嘻，原來錯怪他們了。
無棄驅使屍奴莽哥回到後院，快步走向煉丹房。
莽哥原本躺在煉丹房地上，既然被殺變成屍奴，證明恕念肯定進過屋子。
無棄心中默默祈禱，雲聖保佑，阿七千萬彆被找到，保佑保佑，阿七千萬彆被找到……
煉丹房大門敞開，屋裡靜悄悄，不見任何動靜。
無棄從門外遠遠望去，鼎蓋還好端端蓋在鼎爐上，似乎還有希望。
急不可耐奔進屋子，伸手敲打鼎爐外壁。
梆梆梆、梆梆梆。
“阿七……是我……無棄啊……冇事啦……出來吧……阿七……出來吧……”
他喊了一會兒，冇有任何迴應。
正欲搬開鼎蓋。
忽聽門外一聲怒喝——
“你小子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