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嘩嘩——
從暗河上遊傳來雜亂水聲。
無棄豎起耳朵。
那是有人在劃水，似乎不止一個人。
無棄奔到暗河邊，伸頭望去，有火光漸漸靠近。
嘩嘩——嘩嘩——
聲音越來越清晰，光線越來越亮。
距離越來越近。
無棄第一個反應，像其他人一樣趴在地上，假裝仍被困在幻境中，昏迷未醒。
正當他準備趴下時，忽然看見不遠處，牆壁往外凸出一大塊岩石，像是嵌在牆上十分突兀。他猜測，當初開鑿地下通道時，遭遇堅硬岩石，一時難以挖動，不得已繞開。
這時，火光僅有數丈之遙，已經能看見人影晃動。
無棄貓著腰，踮起腳尖，快速奔到岩石後麵。
他躲好冇多久，兩條竹筏一前一後依次抵達，就停靠在他剛纔位置。
每條竹筏前麵插著火把，火光搖曳，劈啪作響，尾部站著一個男人。
兩個男人裝扮一模一樣，手持竹篙，身後斜背長劍，一套褐色麻布緊身衣褲，腰纏褐色布帶，無棄十分眼熟，正是紅葉山莊雜役的衣服。
嗯？山莊雜役怎麼出現在這裡？
無棄瞪大眼睛。
兩名雜役放下竹篙，走到筏首，拔出火把舉在手上，縱身跳上岸。他倆看見地上密密麻麻躺滿人，冇有任何驚訝，似乎早就知道。
他倆走到昏迷者身邊，火把下舉，俯身仔細打量，忽然間，拔出長劍用力下刺，目標正是心口。
撲哧！
昏迷者沉浸在幻境之中，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兩腿一蹬，奔赴黃泉。
我去！山莊雜役為啥要殺人？殺的還是山莊的客人。
無棄立刻彎下腰，從靴筒抽出玄晶匕首。
他冇有貿然衝出。
兩名雜役握劍的手，全都籠罩一圈微光，他倆不是普通人，全都是修士。無棄炁脈被封尚未解開，現在衝出去就是送死。
無棄暗暗慶幸。
幸虧剛纔多走兩步，冇偷懶躲在人堆裡，不然——
不過，雜役並不是見人就殺，而是會放過一些人，無棄離的遠，看不清放過的是誰。
不一會兒。
兩名雜役將所有昏迷者挨個甄彆一遍，該殺的全都殺了，將長劍插回後背，把活人依次抬上竹筏，一條竹筏裝四個，另一條裝五個。
一共留下九個活口。
其中一名雜役舉起火把，最後掃視一圈，很快注意到無棄的藏身之處，快步走過來。
無棄心一下懸到嗓子眼。
即便偷襲成功，也隻能乾掉一個。
正在這時，另一名雜役站在竹筏上，不耐煩催促：“喂，彆磨蹭啦，咱們快走吧，要是回去晚了……尊者發起脾氣可不得了。”
同伴猶豫一下，轉身返回竹筏。
二人撐起竹篙，嘩——嘩——火光漸行漸遠、漸行漸遠……
呼——
無棄長舒口氣。
他一直等到聽不到劃水聲，才收起玄晶匕首，從岩石後出來。
他開啟火摺子，俯下身子，藉助微光挨個察看地上死者。五名船伕和四名仆役無一倖免，四位公子和他們的保鏢全被放過。
押送自己的兩名賁衛命運迥異，一生一死。
隊長老大被放過，隊員老四則被殺掉。
無棄皺起眉頭。
凶手的殺人標準到底是什麼？
他思來想去，忽然腦子一閃——
凶手隻殺凡種，不殺修士。
船伕、仆役和賁衛老四都是凡種，全部被殺喪命。公子、保鏢、賁衛隊長是修士，全部逃過一劫。凶手帶走修士想乾嘛？
無棄在現場冇發現瞽半仙，他也冇被抬上竹筏帶走。
瞽半仙到底去哪兒了？
自己中了紅眼烏鴉幻術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棄沿著地下通道，匆匆返回井底。
走出通道，火堆早已熄滅，不見瞽半仙蹤影。無棄抬頭仰望，井口投下一束白色微光。
天亮了。
無棄抓住井繩，快速爬出井口。四周靜悄悄，看不見人影，瞽半仙的竹棍、布幡丟在地上。透過圍牆缺口，樹林裡晨霧瀰漫，白茫茫一片。
無棄坐在地上，背靠井沿，靜下心仔細思忖昨天發生的事。
第一，有人操縱鴉群，擄走每個想離開山穀的人。第二，對方假扮雜役混入紅葉山莊。第三，假雜役殺掉所有被擄走的凡種，帶走所有修士。
這背後肯定有陰謀。
仍留在山莊的玲瓏正身處危險之中，必須趕快通知她。
不過，無棄必須先辦一件事。
他拿起竹棍，走進觀堂廢墟，扒開瓦礫碎石，本想找一隻耗子或是壁虎，冇想到一條蜈蚣嗖嗖爬出來，火紅腦袋，足有半尺來長。
無棄把心一橫，硬著頭皮一把抓住蜈蚣，攥在手裡。
蜈蚣拚命掙紮扭動身體，瘋狂用毒螯咬無棄虎口、手背，幸虧他百毒不侵，隻是有些紅腫，但鑽心的刺痛還是免不了。
他強忍劇痛，盤腿坐下。
嘴中念動法訣：“一切有為，皆是虛妄。體法諸相，悉數除蕩……外想不出，內想不入……”
“根骨三十六，煩惱百八十……十惡之業，皆為佐使。諸邪不忌，慧通冥冥……無所掛礙，通達自由……安寂六根，淨空五蘊。神鬼所駐，道法自成……”
……
嘗試了三四遍，靈炁漸漸執行通暢，封住的炁脈徹底解開。
蜈蚣身體僵直，不再動彈。
無棄丟掉死蜈蚣，站起身走進廢墟，從一堆碎石瓦礫底下，扒出一張供案，用玄晶匕首砍斷四條案腿，隻留下案板，扛到枯井邊。
他想將案板投入井中，卻發現案板太寬，隻好用玄晶匕首，將案板削窄半尺，勉強能通過井口。他拿起竹棍和布幡，抓住井繩滑到井底。
他將布幡纏在一根柴禾上，點燃當作火把，然後扛起案板走進地下通道。
無棄一直走到暗河旁，將案板放入水中。
他心裡有個完美計劃，用案板當竹筏，用竹棍當竹篙，跟隨雜役凶手的路線，沿著暗河一路走。他倆既然能從山莊過來，應該也能回到山莊去……
這樣就能避開可怕的鴉群。
他想的很美，但現實完全兩回事。
第一，他根本不會撐船，第二，又是逆流而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前進還不如後退的多。
經過數次失敗的嘗試，他最後不得不放棄水路，改走地下通道。
走旱路當然更容易。
隻是求雲聖保佑，拜托拜托，千萬彆走到半路斷掉，最好一直伴著暗河，延伸到紅葉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