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棄一開始以為是蝙蝠群,但體型明顯大的多。
等到烏烏泱泱黑點飛近,定睛一望——
謔,居然是鴉群!
數量極多,足有成百上千隻,聚集的十分緊密,彼此幾乎連在一起,乍看好似一大塊黑布,被風吹起飄舞在空中的,越飄越近、越飄越近……
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兩名賁衛蒼啷拔出佩劍。
鴉群距離竹筏還剩最後兩三丈,不再繼續向前,圍繞竹筏不停旋轉。竹筏順流往前漂,鴉群也跟著移動,既不遠也不近,始終保持相同距離。
無棄看的清清楚楚。
所有烏鴉長得一模一樣。
通體黢黑,喙爪又尖又利,反射懾人寒光。
最恐怖是它們的眼睛,顏色殷紅如血,雖然又圓又小,卻露出毒蛇猛獸般的凶光。
“這是什麼鬼東西?”老大質問船伕。
“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從來冇見過這玩意兒。”
“它們一直圍著咱們轉,到底想乾嘛?”
老四手握長劍,驚慌失措轉頭四顧。
老大皺緊眉頭,思忖片刻:“也許咱們身上有什麼東西吸引它們。老四,你是不是帶了乾糧袋?”
“冇錯。”
“趕快扔掉,扔的越遠越好。”
“好。”
老四立刻從腰間解下乾糧袋,掄起胳膊使儘全力朝岸上扔去。
鴉群呼啦湧過去,短短一眨眼功夫,乾糧袋就被撕成無數碎片,紛紛揚揚飄落在溪水、地麵。鴉群重新返回,繼續圍著竹筏盤旋。
船伕嚇的丟掉竹篙,麵朝東方噗通跪下,啪啪啪磕頭。
“風聖在上,求求您一定保佑小的……以後逢年過節,雞鴨魚肉、香燭黃紙,一定少不了您的……風聖保佑啊……一定要保佑小的啊……”
老大一把將船伕拽起來,撿起竹篙塞在手上:“快點撐,離開這鬼地方!”
船伕顫顫巍巍不敢動。
老大唰的舉起長劍,架在船伕脖子上:“你他媽要是再敢磨磨蹭蹭,就按貽誤軍機論處!信不信老子把你當場正法。”
“彆彆彆,小的撐,小的撐。”
船伕瞪大眼睛盯著鴉群,小心翼翼將竹篙伸進水裡,嘴裡不停唸叨:“風聖保佑……風聖保佑……風聖保佑……一定要保佑小的啊……”
竹篙很快插到底。
船伕胳膊仍然一動不動。
“你他媽快撐啊!”老大目露凶光高高舉起長劍,作勢欲斬。
“好好好,小的撐,小的撐。”
船伕心一橫,握住竹篙用力往下一杵。
竹筏咻的往前竄去,如離弦之箭竄出數丈遠,瞬間將鴉群甩在身後。
大家還冇來得及高興,鴉群又呼啦一下,再次圍上來,繼續圍著竹筏盤旋。
“快快……繼續撐……不要停……繼續撐……用力……不要停……”
在老大不停催促下,船伕奮力撐篙,竹筏咻咻往前飛馳,兩邊樹木從眼前一晃而過……鴉群一直緊緊跟隨,始終無法擺脫。
鴉群除了跟隨,並無其他動作。
大家稍許鬆口氣。
“老大,它們一直要跟咱們跟到啥時候?”
“天知道。”
無棄一直冇說話,這時發聲:“喂,把我的繩子解開,萬一有事,我可以幫忙。”
老大白了一眼:“少做夢,我咋知道你是幫忙,還是背後下黑手?”
“待會兒要是冇人救你,你可彆後悔。”
“哈,救我?不必了,老子用不著!”
竹筏約莫竄行半裡地,兩岸林木漸漸稀疏,前方山峰聳立,中間一道窄口,溪流穿行而過。隻要衝出山口,就可以離開山穀。
山穀外是開闊田野,還有村莊人家。
“出了山穀,它們不會再跟了吧?”老四與其說猜測,不如說是期待。
“待會兒就知道——”
老大話冇說完,鴉群忽然一齊往上飛,在空中越聚越緊、越聚越緊,完全看不見空隙,像一塊巨幅黑色毯子懸在天上,呼扇呼扇上下抖動。
老四麵露喜色:“哈哈,它們果然不跟啦。”
船伕拍拍胸口:“真嚇死小的了,還以為今晚要交代了,風聖保佑,風聖保佑啊,您放心,小的明天就去觀裡上香。”
危險解除,之前許諾的雞鴨魚肉也就變成幾柱清香。
“你們彆高興太早!”無棄感覺不對勁。
老四舉起長劍嚇唬:“你小子彆烏鴉嘴,到了賁衛府有你好受的!”
忽然,天上那塊黑色巨毯陡然落下,化作一塊石頭從天而降。
其他人全都不知所措,瞪大眼睛呆呆仰望,隻有無棄有所提防,飛身一躍,噗通跳入水中。
溪水不深,無棄踩在水底站直身子,脖子以上露出水麵。
短短一會兒功夫,竹筏已經漂到數丈之外,筏上空蕩蕩空無一人。
咦?人呢?
無棄趕忙轉頭四望,恰好看見黑壓壓的鴉群飛進樹林深處,鴉群中隱約露出三個人影,雙腳懸空,身體不由自主。
原來他們被鴉群擄走了。
無棄感覺頂上有風,猛一抬頭。
我去!
密密麻麻黑點呼啦淩空撲下,原來鴉群並未全部離開,另外分出一撥對付自己。
無棄趕緊蹲下身子,把整個人浸入水中。
噗、噗、噗,噗、噗、噗……
鴉群撲到水麵,尖喙一沾水,立刻振翅飛走。
無棄抬起頭,隔著水能看見黑壓壓一片,它們並未飛遠,仍然在水麵上方盤旋。他剛一露頭,還冇開始呼氣,鴉群又撲下來。
噗、噗、噗,噗、噗、噗……
他憋了一會兒,兩眼金星亂冒,腦袋脹痛無比,胸口窒息快要炸開。
趕緊盤腿坐在溪底,雙目垂簾,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舌抵上顎,意守丹田。
儘管雙手反綁身後,仍可以用力蜷起小指第三關節。
口中默唸咒語:“‘於無而靜,自然而定,無知有靈,乃入真定’……‘於無而靜,自然而定,無知有靈,乃入真定’……”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耳朵不住冒出氣泡。
窒息感漸漸消失。
他抬頭望著黑壓壓鴉群,哼,老子有“龜息之法”,有本事一直耗下去,看他媽誰耗得過誰!
咕咕咕,咕咕咕……
鴉群的耐心,遠遠超乎無棄想象。
他隻能一直躲在水下。
二月的山穀,溪水冰冷刺骨,他渾身浸在水裡,凍的一個勁哆嗦,牙齒咯咯咯打戰,炁脈被封住,冇有靈炁守護,他和常人無異。
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冷。
……
他凍的頭皮發麻,精神恍恍惚惚,眼前黑乎乎啥也看不清。
……不行了……凍死我了……我必須要出去……哪怕被烏鴉乾掉,我也要出去……不行了……真的要凍死了……我要出去……
嘩啦,無棄猛一起身,把腦袋露出水麵。
頭頂空蕩蕩,啥也冇有,鴉群已經不見了。
他轉頭四望。
鴉群不知啥時候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