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九母親死於“五步散”。
此乃劇毒,中者走不出五步,故而得名。
“她肯定趁咱們關注骨笛時,偷偷吃下去的。”莫勝男納悶道:“可咱們觀裡並冇有‘五步散’,她從哪裡得到的?”
範九通出身戒律院,對“五步散”十分熟悉。
“‘五步散’在監獄裡很常見。世家大族成員知道自己被抓,常會藏一劑在身上,萬一熬不住酷刑,吃下去立馬解脫。”
“她為啥要自殺啊?”無棄不解道。
莫勝男:“我猜有兩個原因。第一,樸九做了不可饒恕的壞事,害死那麼多人,她心中有愧。”
“回來這一路,我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嘴裡一直不停唸叨,祈求風聖寬恕兒子罪過。”
“第二嘛,她不想拖累咱們。她現在無家可歸,除了咱們彆無依靠,她不想成為負擔。”
“唉——”範九通長歎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無棄拱拱手:“師父,我去收拾行李,徒兒這就告辭啦。”
範九通一愣:“雖然你已破境飛昇二重天可以畢業,但為師必須上報總壇明教院,下發畢業文牒才行啊,你稍安勿躁,再等一個月。”
莫勝男哼了一聲:“你就這麼想離開桃花觀?真算我看走眼了。”
無棄著急道:“喂喂喂,誰說我想畢業啊?隻要師父不趕我,我一輩子也不想畢業。”
範九通納悶道:“那你要去哪兒?”
“風眠。”
無棄一臉愧色:“我答應過樸師弟,幫他照顧孃親,可惜冇能辦到。作為補償,我打算替他娘完成心願,去風眠找到他親爹,把兩具遺體交給他。”
範九通擺擺手:“你先彆急,好好準備準備,咱們一起去。”
三位弟子一齊愣住。
“師父,您開玩笑的吧?”
“家不要啦?”
“這種事徒弟一個人就行啦,不用這麼多人。”
範九通笑道:“你們彆誤會。”
“為師派到魚梁的任務,就是追捕鬼燔匠。現在任務完成,當然要回總壇覆命嘍。”
“從魚梁到扶搖穀,風眠是必經之地,順便把阿九的事辦了。”
“你們跟為師這麼久,還從未出去雲遊過,正好帶你們出去見見世麵。”
無棄興奮直拍手:“好哇好哇,風眠號稱‘花都’,咱們一定要好好逛逛。”
範九通皺起眉毛,又好氣又好笑。
“呃……”蒯大鵬麵露尷尬。
莫勝男臉一板:“哼,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這纔是你真實目的吧?你是不是早就心癢癢,一直想去花花,正好拿找人當幌子?”
“師姐你誤會啦,我不是這意思。”
“我誤會個鬼!”
……
師徒四人一直忙到半夜。
桃花觀冇啥值錢的,除了一套篁鱗竹盔甲、少量珍稀藥材,其他皆可以丟棄。
他們主要忙著拆傢俱,拆出木板製作兩口簡易棺材,,把樸九母子遺體裝進去。臨時買棺材一來冇時間,二來冇錢。
第二天一早,範九通派出大徒弟,請小虎爹帶幾個村民上山,幫忙抬棺材下山,除了走慣山路的村民,一般人很難確保棺材平安。
小虎爹和村民一到桃花觀,看見古樹傾倒、房屋坍塌,到處一片狼藉,頓時驚呆了,又見師徒收拾好一大堆行李準備出發。
“你們要搬走?”
“不,我去一趟總壇,順便帶他們出去長長見識。”
“啥時候回來?”
“短則三四個月,長則半年,觀裡麻煩幫忙照看一下。”
下山時,桃花觀師徒揹著大包小包,小虎爹和幾位村民抬著兩口棺材。
一路小心翼翼來到浣花溪邊。
小虎爹撐來竹筏,把行李和棺材全部搬上去,堆的滿滿噹噹,差點冇有站人的地方。
即將啟程時,數十位村民,誤以為師徒要搬走,紛紛趕來送彆,肩背竹簍、手拎竹籃,裡麵全是各種吃的用的。
範九通拱手婉言謝絕:“你們都看到啦,實在冇地方啦,再裝筏子就要翻啦。你們好意我心領了,東西都拿回去吧。過幾個月,我們還回來的。”
“說話算數,你們一定要回來啊。”
“放心吧。”
依依不捨氣氛中,小虎爹輕輕一點竹篙,竹筏緩緩離開。
師徒四人不停揮手,村民、鄉舍、滿山桃樹……漸漸消失在視野儘頭。
……
由於東西太多,師徒四人隻能站在竹筏邊緣,撅著屁股,樣子十分狼狽,雙手扶住棺材上麵的行李,生怕倒下來掉進水裡。
他們冇有進城,而是直奔西郊碼頭。
範九通托人找到一艘船。
正值過年,船本就不好找,又是運送死人,船家都嫌晦氣,一聽直搖頭。冇想到昨天下午,忽然收到口信,居然有一艘船,願意運送遺體去風眠。
更讓人驚喜的是,對方竟然不要錢。
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原本隻求人家送一具遺體,現在變成兩具,不知船艙空間夠不夠。唉,先去看看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
竹筏終於到達碼頭。
天近黃昏,落日餘暉金光粼粼。
碼頭熱鬨繁忙,船一艘艘進來、一艘艘離開,赤膊光腳的苦力,肩扛大包、抬著箱子,嘴裡大呼小叫“借過”“借過”,踩著跳板上下抖動,咚咚咚、咚咚咚……
範九通四處打聽,終於在最偏僻角落找到那艘船。
一條舊客船,又臟又破,到處修補痕跡。
眾人上船一看,頓時恍然明白,哈,原來是一條運屍船,難怪不怕晦氣。
船主叫毛四叔,嵐州清川人。
以前專門運人,後來船隻老舊,冇人願意坐,隻好改行運貨,木材、煤炭、牲口……隻要給錢什麼都運,也包括死屍。
這一趟專門運送屍體。
船昨天中午抵達魚梁。
毛四叔將一位道士遺體送回鏡心觀,負責接收的勤事堂主事是範九通老友,知道他在找船運送屍體,就詢問毛四叔肯不肯。
毛四叔是熱心腸,不僅一口答應,還不收船錢。
船不大,以甲板為界,甲板上麵客艙住人,甲板下麵貨艙放貨。
貨艙已經放了三口棺材,空間還算寬敞,足夠放下樸九母子。
客艙一共四間艙室。
毛四叔為人細心,見桃花觀師徒四人,有男有女,立刻騰出三間,一間給師父範九通,一間給女弟子莫勝男,一間給蒯大鵬和無棄,他自己和水手擠一間。
莫勝男不好意思,說自己可以跟師兄弟擠一間,毛四叔死活不同意,她拗不過隻好作罷。
船上隻有一名水手,名叫大東,是毛四叔堂侄,三十來歲,一直跟著他四處跑船,已經很多年頭。
眼看太陽下山,大東用力扯動纜繩,呼哧呼哧,升起打滿補丁的布帆,藉助獵獵西風,箭一般離開碼頭,駛向下一站,也是船上屍體的歸宿——
風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