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方茴醒來的時候,枕頭那邊是空的。
她摸了一下——涼的。起了很久了。
手機壓在床頭櫃上,六點四十三。週六。
她躺了兩分鐘,聽樓下的動靜。沒有油煙機聲,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下樓的時候,他在廚房。
站著,沒開火,沒開抽油煙機,就站著。麵前切菜闆上一個芒果,切成薄片,整整齊齊碼著。刀工太好,每一片都一樣厚。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半分鐘,他沒回頭。
“你幾點起的?”
他肩膀動了一下,像才聽見。“四點多。睡不著。”
“四點四十。”他說。
她走進去,站到他旁邊。芒果切完了,他開始切橙子。刀很穩,切得很慢,專註得像拆彈。
她看了他一會兒。“你小時候誰給你做飯?”
刀停了一下。“奶奶。”
“爸媽呢?”
“打工。”他把橙子碼好,“過年回。”
她靠在櫥櫃上,等他往下說。他沒說,繼續切。橙子切完了,他又拿了一個蘋果。
“趙崢。”
“嗯?”
“你小時候什麼樣?”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站了兩秒,放下刀,轉過來看她。
“你真想聽?”
“真想。”
他靠到對麵櫥櫃上,跟她隔著兩步遠。想了想,開口。
“七歲那年,過完年,我爸媽要走。我追到村口。”
她沒說話。
“我媽抱著我哭,說‘明年就回’。我在她懷裡哭,說‘你別走’。”他說得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第二年沒回。我站在院子裡,聽腳步聲走遠。沒追。”
“後來就不往村口跑了。”
她聽懂他在等什麼。但她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
兩個人隔著兩步遠,站著。廚房裡隻有冰箱的低鳴聲。
過了很久,她說:“芒果切好了?”
“嗯。”
“做個芒果酸奶吧。”
他轉回去,從冰箱拿酸奶。
她看著他的背影。186的個子,寬肩,腰背挺直,站在她三百萬的廚房裡,給她切芒果。
她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
第2天
晚上九點四十,她從公司回來。
客廳燈亮著,沒人。茶幾上放著手機,他去陽台了。
她放下包,走過去。他坐在陽台的藤椅上,背對著她。手裡沒煙,就那麼坐著。
她拉開門,他回頭。
“回來了?”
“嗯。”
她在他旁邊坐下。兩把藤椅,中間一個小圓桌,放著煙灰缸和一盒沒拆封的煙。
“怎麼不抽?”
“你聞不了。”
她沒說話。認識這麼久,她沒說過自己聞不了煙味。他怎麼會知道?
“剛纔看什麼呢?”她問。
他頓了一下。“租房資訊。”
她心往下沉了一下。“看那個幹什麼?”
“隨便看看。”
她看他。他沒躲,也沒解釋。就那麼坐著,臉上沒表情。
她想問,但不知道怎麼問。
“你沒事吧?”
“沒事。”
他說沒事的時候,從來不看她。現在也沒看。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進屋吧,外麵涼。”
“我再坐會兒。”
她站在門口,看他。他坐在藤椅上,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弓著。
她想過去,但腳動不了。
最後她進去了。
上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那兒坐著。
·
第3天
半夜三點二十,她醒了。
手往旁邊摸,空的。
她躺了兩分鐘,聽樓下的動靜。沒有。她起床,披上睡衣,下樓。
客廳沒開燈。陽台門開著,月光透進來。他坐在陽台角落的地上,背靠著牆,膝蓋上放著沒點的煙。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地磚很涼。
“睡不著?”
他點頭。
“想什麼呢?”
他沒說話。過了很久,他說:“想你媽說的話。”
她愣了一下。那天的事,她以為過去了。
“她說你掙的錢沒我多,你過的日子我夠不著。”他的聲音很輕,“時間久了我累,你後悔。”
“我不——”
“我知道你不。”他打斷她,“但我在想她說的對不對。”
她沒說話。
“我當兵十年。”他看著外麵的黑,“那十年是我這輩子最踏實的時候。不是因為有工資,是因為被需要。部隊需要我,戰友需要我。”
“退役之後,我在深圳晃了兩年。當保安,看大門,沒人需要我。”他停了一下,“然後遇見你。”
她心揪了一下。
“你需要我。”他說,“開車,拿快遞,修水龍頭。後來你說要孩子,要跟我生孩子。”他笑了一下,很短,“我這輩子沒被人這麼需要過。”
她看著他。
“我現在怕的是——”他說得很慢,“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我怎麼辦?”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轉頭看她。月光底下,她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她說。
他點頭。“我知道。”
兩個人坐在地上。地磚很涼,她腿開始麻。但她沒動。
過了很久,他說:“進去吧,涼。”
她站起來,伸手拉他。他握住她的手,站起來。
上樓的時候,她走前麵。他跟在後麵。
她想回頭,但沒回。
·
第4天
週一。公司在開季度會,她走神了三次。
運營總監講資料的時候,她在想他說的話: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我怎麼辦?
銷售總監講業績的時候,她在想他說這句話的表情。
財務總監講預算的時候,她突然想:他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晚上回家,他在做飯。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碗番茄蛋湯。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他。他係著她買的圍裙,深灰色那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鍋鏟翻動,動作利索。
“回來了?”他沒回頭。
“嗯。”
“馬上好。”
她沒走。站在那兒看。
“怎麼了?”他回頭。
“你小時候除了追村口,還幹什麼?”
他愣了一下。鍋鏟停了。“抓魚。”
“抓魚?”
“跟張磊。村邊有條河,夏天去抓魚。”他把肉盛出來,“有一次差點淹死。”
“淹死?”
“踩到深坑裡了。張磊拽著我,差點一起沉下去。”他把鍋端到桌上,“後來村裡人把我們撈上來了。我媽打電話哭,但看不見。”
她聽懂了。他媽在外地打工,電話裡哭,但看不見。
“我七歲那年,”她坐到餐桌邊,“考全班第一。”
他盛飯,聽著。
“拿著成績單,在家門口坐到天黑,等我爸媽下班。”
他把飯放她麵前,坐下。
“我爸回來說,‘明天給你買根冰棍’。”她說,“我媽回來說,‘應該的’。”
他沒說話。
“我等了一下午,就等來一根冰棍。”
他看著她。
“那也不錯。”他說,“有人給你買冰棍。”
她愣住了。
“我連冰棍都沒等到。”
他低頭吃飯。她看著他的頭頂,突然明白他在說什麼——他連“明年就回”都沒等到。
她伸手,握住他拿筷子的手。
他擡頭。
“你想吃冰棍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短的,嘴角彎了一下。
“想。”
·
第5天
早上醒來,他不在。
樓下也沒人。
茶幾上放著一張便簽紙。
她拿起來。
你說七歲那年的事,我想了一夜。你等冰棍等到了,我等我媽沒等到。但我想,我們等的是一個東西——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人在乎。
趙崢
她拿著那張紙,站在客廳,站了很久。
·
晚上七點,他回來。
她在沙發上看檔案,擡頭看他。他換鞋,放鑰匙,走過來。
“看見了?”他問。
她點頭。
他站那兒,等她說話。
“你現在知道我在不在乎你嗎?”她問。
他看著她。“看見了。”
“那……”
“我問的是,”他說,“你什麼時候能說出來?”
她愣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進廚房了。
她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攥著那張紙條。
·
第6天
排卵期還剩7天。
晚上回家,茶幾上放著兩張便簽紙。
第一張:
講個奶奶的事。
我當兵走那天,奶奶站在院子裡看我走遠。我走到村口回頭,她還站著。走到看不見了,她還站著。
後來聽村裡人說,她站了一下午。
趙崢
第二張:
要是有個人,能在我走的時候站在那兒看著我走遠——
我等了二十三年。
那個人會不會是你?
趙崢
她拿著紙條,手開始抖。
樓上傳來腳步聲。他在書房。
她站那兒,攥著紙條,想說點什麼。但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
第7天
早上,茶幾上又有一張。
講張磊。
他跟我一起抓魚,一起在村口等我媽。後來他去東莞打工,說掙了錢就回。
去年他打電話,說買房了,結婚了,不回了。
不用再等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在那兒”,但現在——
我想在你這兒。
趙崢
她看了兩遍。
設定
繁體簡體
從筆筒裡拿筆,在下麵寫:
你就在這兒。
·
晚上回來,下麵多了一行。
真的嗎?
她笑了。
又寫:
真的。
·
第8天
早上,下麵又多了一行。
能再說一遍嗎?
她拿著筆,笑出了聲。
寫:
你就在這兒。真的。再說一遍。
·
晚上回來,多了一行。
我今天站在陽台,看你的車開出去。站了很久。
她站在茶幾前,看著這行字。站了很久。
然後寫:
明天我回頭。
·
第9天
早上出門,她上車前,回頭。
陽台上,他站著。看見她回頭,揮了一下手。
她也揮了一下。
上車之後,她開出去二十米,從後視鏡裡看。他還站在那兒。
她眼眶突然濕了。
原來他一直站在那兒等。
·
晚上回來,茶幾上放著紙條。
今天你回頭了。
我等的不是你說那句話,是你讓我知道你在看著我。
夠了。
趙崢
她拿著紙條,站了一會兒。然後上樓。
他在書房,聽見腳步聲,回頭。
她走過去,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後抱住她。
兩個人站著,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那行。”
“什麼行?”
“夠了。”他說,“夠了。”
她臉埋在他胸口,沒說話。
·
第10天
排卵期還剩4天。
早上醒來,床頭櫃上放著試紙。下麵壓著一張便利貼。
後天該測了。不管中不中,我都陪你等。
她拿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
下樓,他在廚房煎蛋。她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他的腰。
他僵了一下。
“你小時候有人抱過你嗎?”她臉貼著他後背。
“沒有。”
“現在有了。”
他沒說話。鍋裡的蛋滋滋響。
過了很久,他說:“蛋糊了。”
她笑了。
·
第11天
排卵期還剩3天。
晚上,他在陽台。
她拉開門,走過去。他回頭,讓了半邊藤椅。她坐下。
“想什麼呢?”
“小時候。”他說,“想七歲追村口,後來就不追了。”
她看著他。
“如果我現在往村口跑,”她說,“你追不追?”
他愣住了。
“你跑了二十三年,”她說,“等有人往你那兒跑。我現在跑了,你追不追?”
他沒說話。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緊。
“追。”他說。
她眼眶紅了。哭著笑了。
·
第12天
排卵期還剩2天。
早上醒來,他不在。
床頭櫃上沒有紙條。她下樓,客廳也沒有。
轉了一圈,在茶幾上看見一張。
我出去走走。不是要走。
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看不見我,你會不會找我。
如果會,你就來找我。
我在老地方。
趙崢
她拿著那張紙,愣了兩秒。
老地方——是哪兒?
她想了三秒。想起他說過的話:七歲追村口,沒追到。後來就不追了。
她知道了。
那個海邊。他第一次喝醉那天晚上,她帶他去的海邊。他坐在石頭上,說了很多話。她記不清說了什麼,隻記得他看海的眼神。
她衝出門。
·
車開上高速,她踩油門,超了兩輛車。四十分鐘的路,開了半小時。
海邊,停車場滿了。她把車扔在路邊,衝進步道。
週末,人多。跑步的,騎車的,遛娃的。
她跑起來。穿著上班的鞋,三厘米的跟,跑不快。脫了鞋,光腳跑。
跑了三公裡。
腳底磨破了,進沙子了,腿軟了。
她看見他了。
坐在海邊的石頭上,背對著她。
她跑過去,喘著氣,站到他麵前。
他擡頭,愣住了。
她喘得像拉風箱,頭髮亂了,腳底全是沙子。
“我跑了四十分鐘高速,”她說,氣都喘不勻,“跑了三公裏海邊。跑到鞋裡進沙子,跑到腿發軟。”
他站起來。
“你還想要我跑多遠?”
他眼眶紅了。
“你七歲那年追到村口沒追到,”她說,“但你追到我了。”
他抱住她。
抱得很緊。
海風吹過來,她頭髮糊了一臉。她沒動,他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說:“後天該測了。”
“我知道。”
“我陪你。”
她笑了。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他媽當然得陪。”
他笑了。肩膀在抖。
·
回去的路上,她開車,他坐副駕。
她光著腳,腳底磨破的地方貼著他在便利店買的創可貼。
“下次,”她說,“直接發定位。”
“好。”
“別寫什麼老地方。”
“好。”
“海邊這麼大,我跑了三公裡。”
“好。”
她扭頭看他。他在笑。
“笑什麼?”
“沒笑什麼。”
她哼了一聲,繼續開車。
過了很久,他說:“你跑了。”
“廢話。”
“我說你跑了。”他看著前麵的路,“你真的跑了。”
她沒說話。
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緊。
他沒動。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她在抖。
他低頭看她的手。攥著他的那隻手,指節泛白,微微發顫。
“冷?”他問。
她搖頭。
他看著她。她看著前麵的路,沒回頭。
他沒再問。
·
晚上回家,她洗澡出來,他在陽台。
她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她看他。
他看著外麵的夜色。城市的燈火,遠處的海。
“今天,”他說,“有人往村口跑了。”
她沒說話。
“往我這兒跑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
他頓了一下,沒動。
過了很久,他說:“後天該測了。”
“嗯。”
“不管中不中——”
“我知道。”她說,“你都陪我等。”
他低頭看她。
她擡頭。
“那行。”他說。
她笑了。
·
半夜,她醒了。
他在旁邊,睡著了。
她看了他一會兒。
三十歲。退伍軍人。甘肅天水人。七歲那年追到村口沒追到。
現在躺在她旁邊。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
他沒醒。
她收回手,閉上眼。
手在被子裡,還在抖。
·
第二天早上。
她醒來,旁邊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來。
我想了一夜。
你能不能,說一次?就一次。
我等你。
趙崢
手機響了。訊息。
我在村口。
她攥著那張紙條,攥了很久。
手不抖了。但心在抖。
然後下床,衝出門。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