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趙崢去檢查那天，方茴沒陪著。
是他自己要求的。
“你在外麵等，我反而緊張。”
方茴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收拾東西。醫保卡，身份證，醫院預約單，一樣一樣裝進信封裡。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背上。他穿著那件黑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動作很利索。
方茴：“緊張什麼？”
趙崢想了想，說：“怕查出來有問題。”
方茴沒說話。
趙崢把信封塞進外套口袋，回頭看她。
“但更怕的，是查不出來。”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查不出來，就不知道問題在哪兒。就一直試，一直失望。”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窗外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她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
她說：“那你希望查出來還是查不出來？”
趙崢想了想。
然後他說：“希望沒事。”
方茴沒說話。
趙崢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低頭看她。
“中午想吃什麼？”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我查完早點回來做。”
方茴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六的個子，站在廚房門口的光裡，問她中午想吃什麼。好像他去查的不是那個問題，隻是去一趟超市。
她說：“你看著做。”
趙崢點頭。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沒回頭。
“方茴。”
“嗯？”
趙崢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等我回來。”
方茴愣住。
他開門出去了。
方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闆上，一格一格的。
她站了很久。
---
二
趙崢到醫院的時候，八點半。
生殖科在六樓，走廊裡人很多。有年輕的夫妻，有一個人來的男的，還有幾個年紀大點的，不知道是陪誰。
他掛了號，坐在走廊裡等。
旁邊坐著一對夫妻，女的低著頭，男的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沒說話。
趙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想起方茴。
想起她早上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想起她問他“那你希望查出來還是查不出來”。想起她沒說完的那句話。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
她沒說下去。
但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護士叫號。
他站起來，走進去。
---
檢查很快。
抽血，取精，填表。
醫生是個中年男人，說話很快。
“結果三天後出來。到時候再來一趟。”
趙崢點頭。
醫生看了他一眼：“緊張？”
趙崢愣了一下。
醫生：“你們這種我見多了。男的來查，都緊張。”
趙崢沒說話。
醫生低頭寫單子，頭也不擡地說：“緊張也沒用。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有就治，沒有就想別的辦法。”
趙崢看著他。
醫生寫完，把單子遞過來。
“三天後見。”
趙崢接過單子，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停下。
回頭問：“醫生，如果查出來有問題……能治嗎？”
醫生擡頭看他。
“那要看什麼問題。有的能治，有的不能。”
趙崢等著他說下去。
醫生說：“但不管能不能治，你都得先知道。不知道的時候最折磨人。”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謝謝。”
他走出去。
---
三
趙崢到家的時候，十一點半。
開門進去，客廳裡很安靜。
他換了鞋，往裡走。
走到廚房門口，他停下。
方茴站在竈台前。
係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正對著鍋裡的東西發獃。
油煙機開著，轟轟地響。她沒聽見他進來。
趙崢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不知道在炒什麼，動作很慢，鍋鏟翻一下，停一會兒，再翻一下。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方茴。”
她回頭。
看見他，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火關了。
“回來了？”
趙崢：“嗯。”
方茴看著他。
趙崢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鍋裡。
青菜炒老了，有點糊。
方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
她說：“我第一次炒。”
趙崢沒說話。
方茴說：“想試試。”
趙崢看著她。
她站在竈台前，係著圍裙，頭髮有點亂，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道灰。
他伸手，把她臉上的灰擦掉。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說：“以後我來。”
方茴沒說話。
趙崢接過鍋鏟，把鍋裡的菜倒掉，重新洗鍋，開火，倒油。
方茴站在旁邊，看著他。
他動作很快，很利索。切菜，下鍋，翻炒，調味。和每天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
方茴看了一會兒，開口：“檢查怎麼樣？”
趙崢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炒菜。
“三天後出結果。”
方茴沒說話。
趙崢說：“醫生說，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有就治，沒有就想別的辦法。”
方茴看著他。
他背對著她，鍋裡的熱氣往上冒，他的背影在水汽裡有點模糊。
她說：“你怕嗎？”
趙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怕。”
方茴等著他說下去。
趙崢說：“但剛纔在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方茴：“想什麼？”
趙崢把菜盛出來，關火，轉身看她。
“想如果真有問題，怎麼辦。”
方茴看著他。
趙崢說：“想好了。”
方茴等著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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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崢看著她，說：“有問題就治。治不好，就做試管。試管也不行，那就……那就不要了。”
方茴愣住。
趙崢說：“不是不要你。是不要孩子。”
方茴沒說話。
趙崢看著她，說：“你比較重要。”
方茴愣在那兒。
廚房裡很安靜。油煙機關了，鍋也不響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嘰嘰喳喳的。
她看著他。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六的個子，係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但她看見他眼眶有點紅。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擡頭看他。
“趙崢。”
他看著她。
方茴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
她又沒說完。
趙崢等著她說下去。
方茴頓了頓。
然後她踮起腳，吻他。
趙崢愣了一下，然後把她抱緊。
鍋鏟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沒人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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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天後。
趙崢一個人去的醫院。
方茴要陪，他不讓。
“你在外麵等，我反而緊張。”
和上次一樣。
方茴沒堅持。
但他出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趙崢。”
他回頭。
方茴看著他，說：“不管結果怎麼樣，早點回來。”
趙崢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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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六樓，生殖科。
還是那條走廊，還是那麼多人。
趙崢掛了號，坐在走廊裡等。
旁邊換了一對夫妻，女的在哭，男的遞紙巾，不說話。
趙崢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想起方茴早上說的話。
“不管結果怎麼樣，早點回來。”
他想起她說那話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
護士叫號。
他站起來，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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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看著報告，翻了兩頁。
趙崢坐在對麵，等著。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嗡嗡的聲音。
醫生看完，擡頭看他。
“沒問題。”
趙崢愣住。
醫生把報告推過來：“精子質量正常，活力正常，形態正常。你沒問題。”
趙崢低頭看著那份報告。
那些數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見最後那行字：各項指標均在正常範圍內。
他擡頭看醫生。
醫生笑了一下：“高興傻了？”
趙崢沒說話。
醫生說：“你們這種我見多了。男的來查，沒問題，鬆一口氣。回去好好備孕就行。”
趙崢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停下。
回頭問：“醫生，那……”
醫生說：“那什麼？”
趙崢想了想，說：“那我回去怎麼跟她說？”
醫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就說，你沒問題。讓她放心。”
趙崢點頭。
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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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趙崢到家的時候，下午三點。
開門進去，方茴在沙發上坐著。
電視開著，沒聲音。
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
趙崢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方茴擡頭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趙崢說：“沒問題。”
方茴愣住。
趙崢看著她，說：“醫生說，我正常。”
方茴沒說話。
但她眼眶紅了。
趙崢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緊。
方茴的臉埋在他胸口，沒出聲。但他感覺到她在抖。
他摟著她，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過了很久，方茴擡頭看他。
眼眶還紅著。
趙崢低頭看她。
方茴說：“嚇死我了。”
趙崢愣了一下。
方茴說：“這三天。”
趙崢看著她。
方茴說：“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有問題，怎麼辦。”
趙崢沒說話。
方茴說：“我想好了。有問題就治。治不好就試管。試管也不行，那就不要了。”
趙崢愣住。
這是他三天前說過的話。
方茴看著他，說：“你比較重要。”
趙崢看著她。
眼眶也紅了。
他沒說話。
他把她抱緊。
抱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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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晚上，餐桌上多了兩個菜。
方茴坐下了，看著那桌菜，又看他。
趙崢在她對麵坐下。
方茴：“今天怎麼這麼多？”
趙崢想了想，說：“慶祝。”
方茴愣了一下。
趙崢：“慶祝我沒事。”
方茴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表情很平常。但她看見他嘴角彎著。
她低頭吃飯。
吃著吃著，她說：“趙崢。”
“嗯？”
方茴沒擡頭，說：“下個月。”
趙崢看著她。
方茴說：“繼續。”
趙崢嘴角又彎了一下。
他說：“好。”
窗外夜色很沉。屋裡燈很暖。
兩個人隔著桌子坐著，中間是那幾盤菜，是那裊裊的熱氣。
誰都沒再說話。
但有些話，已經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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