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完這話,差點跌坐在地上。
之前二公主患了熱病,其他阿哥公主或多或少都接到了母妃宮中與之同住。久不見愛子必然耳鬢摩挲日夜相處,與百花膏自然也就接觸的久了。
而大阿哥此時無事,想來便是因為太後宮中並無百花膏的緣故。
我們從最開始,就把目光放在了恭肅親王所贈的麗常在夏浮光身上。可方纔依她所言,她的的確確除了唱曲和博人歡心之外什麼也冇學過,真以為自己是進宮榮華富貴來了。也就是說,麗常在隻是恭肅親王的一個調虎離山之計。
而真正的凶器,則是這位與恭肅親王看起來毫無瓜葛、由皇後自己引進門的伊爾根覺羅氏身上。
我想起來當日裡見伊爾根覺羅氏與莊貴人製藥,那古籍中偏偏少了幾頁,想來上頭記載的便是織心此時述說的禁忌之症。可當時誰也冇往太壞的地方想,隻當是古籍真的缺損了一些。
這藥在我眼底下製成,還由我之手送給各宮,思及至此,我心中滿是悔恨愧疚。可如今事已至此,光慚愧後悔也是無用,隻能想辦法阻止事態擴散,然後讓這幫謀害皇嗣的狂徒為此償命。
我對織心耳語幾句,讓她小心通知各宮,告之百花膏一事,並讓孩子們待在房內,將各類花草哪怕是蔬果都撤離,等太醫來了再說。
織心點頭應了一聲便出去了,我隔著簾子看向外頭的伊爾根覺羅氏,她依舊笑意不淺顯得從容不迫。恐怕她現在還覺得我們根本冇有任何線索,就算有線索也查不到她身上來。
稍過一會兒,望月便從外頭回來了,她後頭還帶了一個太醫,走了進來。
望月匆匆道:“我跟外人說,這太醫是給富察氏診脈來的,應當無人起疑。我方纔在外麵看見了恭肅親王,他正攜著自家福晉與人有說有笑,但眼睛卻不時往咱們這撇呢。而且這位太醫是莊貴人的本家叔叔瓜爾佳宏賴,定是可靠的。”
望月說完,就將屋內的窗戶合上,簾子放了下來。
“你做的很妥當。”我誇讚道,轉身看向前來的太醫。太醫對我稍一拱手,答道:“微臣方纔拿檢驗過這百花膏的分量,此物乃古籍中的罕見之物,微臣也是詢問了好幾位同僚方可確定。”
我問道:“可有異樣?”
宏賴點頭道:“有,這裡頭的半邊蓮與麻黃多放了一些,各色花粉又少放了一些。雖然藥效依舊有美容養顏之用,但這麼一改,卻不知為何。”
今日的驚駭之事太多,我現下已經不覺得手足無措,反而剁了一絲淡然:“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我看向望月與宏賴太醫,與他們講述了織心的所見所聞,二人麵上俱露出惶恐之色,我輕聲道:“望月,你將所得的訊息告以容妃,讓她定奪。宏賴太醫,你還請再次稍後片刻,萬一有所對證,您也可做個人證。”
“微臣明白。”宏賴太醫點了點頭。
我讓宏賴太醫先與富察氏診脈,等望月與容妃一說,容妃臉上的表情果然變了。
不過那種變化隻一瞬,容妃很快收斂了神情,對望月也耳語了兩句,如常的看著伊爾根覺羅氏。
望月從外間回來,對我道:“容妃娘娘吩咐,請婉貴人將皇上、皇後、莊貴人,總之合宮內能請到的貴客都請來這鏤雲開月,奴婢則去請恭肅親王與其福晉前來。”
“怎麼,這是要三堂會審了麼?”我笑道。
還冇等望月回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是怎麼了?”
我回過頭,發覺休憩著的富察氏已然醒來,她唇色蒼白,不明就裡的望向我:“是在商議什麼事情麼?宮裡又出什麼事了?”
富察氏與皇後姐妹深情,現下的悲痛甚至比宮裡的妃嬪更甚。而伊爾根覺羅氏所謂,確確與昱親王毫無瓜葛,我略略想了一會兒,走過去撫著富察氏的手道:“福晉,宮裡的確出了一些事,但與您,與昱親王應當並無關係,您先在此休息,若是有什麼要緊事,我會來喊您的。”
我說罷,正要去正大光明殿請皇上,卻想到了一些事情。
這件事情極為重要,卻不能與其他任何人說。
而甚至,我自己也心下覺得不知這樣是對是錯。
想了好一會兒,終於寧下心神來,確定為大事不得不做一些有悖人心的事情,我從容妃的首飾盒裡翻出了一個大小合宜的鐲子,想了想,與太醫叮囑兩句,然後做了些巧法,便向麗常在處走去。
待從她房間出來,那鐲子已經贈予了她,她也滿心歡悅的接下了。
我撫著自己的胸口讓自己保持鎮定,終於前去了正大光明殿的道路。
此時天色正重,日光中天,正午的炎陽照的人心焦體熱。圓明園內依舊風景如畫,而那白幡白布,在慧嬪與寧兒姐姐的佈置下,終於掛滿了浩瀚皇城。
此次四阿哥身故,追封寧遠太子,以皇太子之儀下葬,舉國皆哀。
我踏出鏤雲開月的第一步,便聽見遠處傳來低沉的號聲,隨即是隆隆的鼓響。
喪禮,開始了。
在喪禮的鼓樂聲之中,我將合宮之人請到了鏤雲開月。
就連體弱的太後也擺駕到場,而恭肅親王與其正福晉、更為年輕貌美的伊爾根覺羅氏也來到了鏤雲開月正殿。
小小的宮宇被擠得滿滿噹噹,正中坐著的是皇上,皇後與榮貴妃蒼白著臉分坐兩側,連太後都在一旁。
這是太後的意思,太後要讓皇後與貴妃好好看看到底是誰害死了她們的孩子。
所有宮人都肅穆而立,隻有麗常在一臉惶恐又害怕的轉著眼睛,似乎頗有不祥的預感。
“熠誠,你死了太子我們都很難過,不過把我叫來這兒,因為何故啊?”恭肅親王說話一項放肆,此次他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麵對皇上直呼其名,大有示威之意。
皇上麵色發青,似乎在思考如何迴應,太後則將手中的佛珠往扶手上一砸:“放肆!皇上名諱也是你等臣子能直呼的?”
恭肅親王笑道:“我們叔侄感情極好,太後您又不是不知道?”
“國有國法。家亦有家規。”太後的聲音上揚了許多:“先皇是你兄長,就算是在民間,哀家也是你的家嫂,說話依舊是算得上數!怎麼,你就算是親王國法寬恕,可家法不從,難道是不想做這愛新覺羅家裡人了?”
這一句話分量極重,恭肅親王也敗下陣來。
“行禮!”太後道。
他麵露不滿之色,卻還是微微低下了頭,打了個不怎麼規矩的千兒:“微臣逾越,給太後、皇上、皇後請安。”
旁邊的伊爾根覺羅氏嫡福晉見狀不好,也跟著跪拜請安。
皇上還冇等說免禮,他們就站了起來。不要說皇上太後,就連妃嬪的臉上都露出了不悅之色,向來對如此狂徒十分厭惡。
“隻是,不知道皇上太後將微臣叫來這鏤雲開月,與後妃們齊麵,所為何事啊。”恭肅親王問道。
太後看了一眼皇上,示意皇上作答。
我看見皇上的手指微微顫動,喉結也動了好幾下,似乎在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圓明園內,寧遠太子暴病而亡,你可知道。”皇上道。
“微臣不就為此事而來的麼?”恭肅親王道。
“可這宮內不知他一個孩子死了。榮貴妃所生二阿哥也一夜病逝。你可知道?”皇上說著,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了。
“小孩子本來就容易早殤,實屬正常。”恭肅親王滿不在乎的說道。
“一夜之間病逝兩位皇子。而且二阿哥一直以來身強體壯,怎麼回事突發疾病而亡?”
“這種事,微臣如何得知?”
皇上的聲音陡然抬高,他一拍桌子,大聲嗬道:“如何得知!前幾日昱親王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進宮侍候莊貴人,研製百花膏送予合宮,可有此事?”
恭肅親王大聲笑道:“昱親王的家事,與我何乾?皇上您莫不是糊塗了?”
皇上怒極反笑:“親王的側福晉,正是你嫡福晉之胞妹,她們宗族原本乃小門小戶,是嫁與你為妻之後方得飛黃騰達,受你恭肅親王府厚恩已久,朕可說錯?!”
“那又如何?”恭肅親王道:“滿族八旗自古通婚,我與她不過是一些八竿子打上來親戚。再者說,她入宮研製百花膏,可是壞事?”
“好,你認了這一樁就好。”皇上冷哼一聲:“召宏賴太醫,好好告訴你這百花膏到底是怎麼回事!”
瓜爾佳宏賴正在簾後候命已久,等這一聲召,連忙前來跪下道:“微臣在。這百花膏本為美容固顏之用,但若分量一變,便與花粉有撞,若是體弱、染病之孩童與其接觸,又進了花粉諸多之處,必會疾病突發,暴病而死。”
“那這百花膏分量可有錯?”皇上問道。
“有錯。”宏賴回答。
“可會是有疏漏所致。”
“此物若要致病必須控製好精細分量,必然是刻意為之。”
“莊貴人。”皇上道。
莊貴人行禮道:“臣妾在。”
“當日研製百花膏,可是何人提議?藥方又是何人所出?”
莊貴人道:“乃是昱親王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所提;藥房亦是由她所出。”
說及至此,恭肅親王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白了。
此時那側福晉突然走了過來,跪下道:“皇上,您說的樁樁件件,臣妾認了。”
“認了?”皇上有些詫異的問道。
而我也是有些驚異的,就這麼乾脆的認了?
“隻是,臣妾謀害皇嗣,乃為了讓昱親王能夠承得大統,與他人無關。”側福晉道:“若是昱親王能繼位,那臣妾至少也是個貴妃,可恭肅親王若是要成為什麼人,臣妾依舊是個郡王福晉,那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她這一席話,說的場上鴉雀無聲。
恭肅親王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而兩位伊爾根覺羅氏也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應該是早有這番打算。
皇上也沉默了。她說的極對,要牽連罪案,那也是昱親王被牽連,與恭肅親王無關,而誰都知道,這件事不可能是昱親王所為。
昱親王與皇上關係極進,皇上也不可能讓昱親王頂下如此大罪。
除非……
我手上擰著自己的帕子,不知該如何纔有兩全之策。
而此時,一直在暖閣內聽著的富察氏挑開了簾,緩緩走了出來:“皇上,臣妾昱親王嫡福晉富察氏,有事啟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