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在白魚村住了二十多年,跟陳家沒什麼交情,但也不算生分。
「張伯。」
「我想跟你學幾手拳腳功夫!」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廣,.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長河微微拱手,開門見山。
老張頭沒接話,隨手從腰後抽出煙杆,在石墩上磕了磕菸灰,又摸出菸絲袋子,不緊不慢地塞了一鍋。
劃火,點上,吸了兩口。
煙霧從鼻孔裡慢慢飄出來,在冷風裡散得很快。
陳長河乾站著等待,很有耐心。
老張頭吸了半袋煙,才慢慢開口:
「學拳腳做什麼?你們打漁又用不上。」
「最近湖上不太平。」
「我想學點功夫護著家裡人。」
陳長河輕聲說著,他早就想好了託詞。
老張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帶著審視之意,他在走鏢跑江湖大半輩子,見過的人多了去,藏著什麼樣的心思,看眼睛就能猜個**分。
陳長河的眼神看著乾淨,卻又不像尋常少年天真,帶著股莫名的蠻勁兒,隱而不發,有幾分心機。
打量了兄弟兩人一會,老張頭提著煙杆,平淡說道:
「我這功夫可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你打算跟我學多久?」
「學到夠用就行。」
「夠用?」
老張頭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輕蔑的意思。
「什麼叫夠用?」
「打一個算夠用?還是打十個算夠用?」
「能護住家裡人不受欺負,便算夠用。」陳長河抱拳躬身,言辭鑿鑿。
「如今湖上不好待,魚越來越少,日子越過越難,若是懂些拳腳,興許還能去城裡謀個營生。」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老張頭,目光裡有懇切,也有少年人的倔強。
「張伯要是能教我,今後劈柴挑水掃院子的活,我都能幹,家裡每天都能送一條魚過來。」
「憑這些就想跟我學功夫?」
老張頭聽完,哂笑一聲,搖了搖頭。他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在椅子腿上敲了敲,菸灰簌簌落下。
「不夠!」
「大大的不夠!」
聞聲,陳長河心裡一沉,來之前他就想過,求人辦事,哪能事事如意,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聲音比方纔略顯激動幾分道:
「那張伯要怎樣才肯教我拳腳?」
老張頭沒急著答話。
他把煙杆別回腰後,雙手背在身後,上下打量了陳長河一番。
那目光不急不緩,像在掂量一件物什的分量。
看了半晌,他才悠悠開口:
「你家的情況我也知道,窮得叮噹響,學費肯定湊不出。」
「既然沒錢,那就隻能論關係,我膝下無子,孤獨了幾十年,也無意收弟子傳衣缽。」
「你若真心想學拳,就拜我作義父,為我養老送終,我便應下此事。」
此言一出,陳大江臉色一變,他拉了拉陳長河的袖子,壓低聲音:
「老二。」
「此事還是回去和爹再商量商量,認親不是小事,得爹點頭才行。」
老張頭負手而立,也不阻攔,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洞庭湖的方向,灰濛濛的水麵上霧氣升騰,天空有幾隻鷺鷥低低盤旋。
陳長河站在那裡,腦子裡翻湧如潮。
老張頭的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對方不想收徒,反而要認自己為義子。
在如今這世道,拜義父並非小事,不僅要養老送終,還要擔其因果,若老張頭有仇怨欠債,對方就可憑此關係追究到陳長河頭上。
見陳長河遲疑,老張頭搖搖頭,正欲附身從桶裡把魚撈出。
卻見陳長河忽然甩開大哥的手臂,膝蓋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他麵前。
泥地硬邦邦的,磕得膝蓋生疼,但陳長河眉頭都沒皺一下,俯身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義父在上,請受孩兒三拜!」
老張頭負手而立,也不阻攔。
第一拜,陳長河額頭撞地,悶響一聲。
第二拜,他想起了母親,當初臥病在床時那瘦小的身影。
她要是還在,會不會怪自己呢?
那幾畝水田,自己一定要拿回來。
第三拜,陳長河想了父親陳船生。
自從他練得心頭火,引氣入體後,父親便很少再斥責自己。
練武之事,他勢在必行。
相信爹也會理解的。
三拜之後,陳長河直起身來,額頭上一片泥印子,眼眶微微發紅,但腰桿挺得筆直。
「好!」
見陳長河如此果決,老張頭咧嘴一笑,聲如洪鐘,跟方纔慢悠悠說話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彎下腰,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陳長河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笑道:
「起身吧,二郎。」
他叫的不是「長河」,也不是「陳家老二」,而是「二郎」。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便等同認下了陳長河這個義子,兩人雖無血緣關係,今後卻也勝似父子,成了自家人。
陳長河被大哥扶起,膝蓋上的泥也沒拍,就那麼站著,目光看向身前這個瘸腿老人。
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就像箭矢可以穿透人心。
「回去告訴你父親。」
老張頭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沒編完的筐,手指又開始翻飛,邊做邊說道:
「好生準備準備,二月二的時候,咱們再行認親禮,該有的規矩,不能省。」
「是,義父。」
陳長河應了一聲,顯得很是恭敬。
陳大江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看著弟弟額頭上的泥印子,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忽然覺得這個弟弟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長高了,也不是長壯了,而是多了幾分名為「成熟」的味道,做事更加有主見了。
回去的路上,兄弟倆一前一後地走著。
湖堤上的風還是那麼大,吹得人臉疼。
陳大江走在前麵,走了好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弟弟。
「你真想好了?」
「爹那邊……」
「我會跟爹說的。」
陳長河的聲音很平靜,「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陳大江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丟下一句話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但陳長河聽清了。
大哥說的是——
「那老頭要肯傳你真本事,我也會把他當親人對待的。」
陳長河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翹起,加快腳步跟上大哥。
兩人並肩走在湖堤上,一高一矮,影子被冬日的薄陽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洞庭湖灰濛濛水麵上去。
……
兩人回到家時,屋裡隻有陳小湖一人。
「爹呢?」陳長河道。
「還在湖上沒回來。」
陳小湖合上手裡的書回應著。
陳大江看了眼灶房,灶台上還煎著驅寒的藥,不解道:
「爹去湖上去做什麼?」
陳小湖努了努嘴,搖頭嘆息道:
「他想看看能不能再撈幾隻靈蚌,要再能得些金珠,興許就能讓我和二哥早些脫去木胎。」
「哪有那麼好運,我之前去了多少回,都沒再撈著。」
陳大江轉身,臉色沉了下來,就要出門。
「身子還沒好利索,就去湖上吹風,也不怕落下病根…我去湖上找找。」
「我也去。」陳長河道。
不知道為何,他心底有種莫名的不安,現在已經快中午了,冬天本就沒什麼魚,父親不該這麼久還沒回來。
而且近來湖上還不太平……
驟然間,陳長河眼皮一跳,麵色大變,聲音驚恐道:
「不好,是爹有危險!」
自修出心頭火後,陳長河便多了一種靈覺,雖然還不到「秋風未至蟬先知」的程度,但也有幾分趨吉避凶的神能。
修行者不會隨便心血來潮,既然靈覺在示警,那十有**是有事要發生!
不待陳大江反應,陳長河已經拔腿跑出院子,衝著湖邊去了。
陳大江麵色也是一變,緊隨其後,跑到門前的時候,還不忘吩咐陳小湖。
「你待在家裡,把門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