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府自打被日本人攥在手裏改了名,這地界就沒一天消停過。洋樓林立的大同大街上,東洋兵挎著刺刀晃悠,偽滿的警察穿著不合身的製服吆五喝六,黃包車夫踩著板鞋在車流裡鑽縫,街邊的大果子攤冒著熱氣,混著日本酒館的清酒味,攪和成一股說不出的荒誕滋味。
而如今這新京城裏,最熱鬧的光景,還得算林山河手下聯合偵緝隊的囚車。
自打林山河從滿鐵警察署總務科長一路爬到特別警察廳副廳長,手裏攥著實權,又得了日本人川崎太郎的青眼,這人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門心思撲在“抓地下黨”上頭。外頭人都說林副廳長忠心耿耿,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安穩,恨不得把新京翻個底朝天,把藏在犄角旮旯的重慶特務揪得一乾二淨。
這話聽聽也就罷了,騙騙街邊不懂門道的老百姓還行,騙林山河自己?門兒都沒有。
旁人問他:“林廳長,這回新京的中統特務是不是讓您清乾淨了?”
林山河總是叼著煙,眯著眼嘿嘿一笑,臉上那點精明勁兒藏都藏不住:“乾淨?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我林山河手再大,能捂得住整個新京?我這邊抓一個,人家中統本部在後頭能塞進來十個八個,就跟割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一茬,永遠沒個頭。”
他這話可不是瞎掰。中統是什麼來頭?那是重慶方麵的老牌特務機構,樹大根深,眼線遍佈全國,新京這麼重要的地界,人家怎麼可能輕易放手。林山河心裏跟明鏡似的,真要把中統趕盡殺絕,先不說辦不辦得到,真辦到了,他自己也就沒了利用價值。日本人養著他,不就是讓他對付這些重慶來的“耗子”嗎?耗子抓完了,貓不就該下鍋了?
所以林山河的策略向來是——主打一個投緣,像我覺得你有眼緣,那就抓起來,直到認罪為止。
於是乎,新京的街頭巷尾,三天兩頭就能聽見刺耳的警笛聲。漆著黑白色的囚車橫衝直撞,車輪碾過石板路轟隆隆作響,車上的偵緝隊員個個挺胸凸肚,手裏攥著槍,嗓門比誰都大,不知道的還以為新京出了什麼天大的亂子。
一開始老百姓還慌慌張張躲著走,後來次數多了,大夥也就見怪不怪了。買菜的大媽看見囚車過來,頂多撇撇嘴,跟身邊人嘀咕一句:“瞧,這是又有人要倒黴咯。”
這話糙理不糙。林山河抓中統特務,那是有講究的。
真有背景、有靠山、跟日本人沾親帶故的,就算明知道那人是中統臥底,林山河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頂多敲敲邊鼓,絕不肯真動手得罪人。可那些沒根沒底、靠著賣身投靠混口飯吃,平日裏還囂張跋扈、四處得罪人的小漢奸,可就倒了血黴了。
這些人,沒日本人撐腰,沒偽滿高層當靠山,平日裏魚肉百姓、搜刮錢財,名聲爛到了骨子裏,在林山河眼裏,那就是現成的肥羊,還是殺了也沒人替他們喊冤的那種。
隻要林山河想動手,隨便安個“中統姦細”的罪名,一抓一個準。
今天抓個綢緞莊的老闆,說他暗地裏給重慶傳遞情報;明天抓個糧行的掌櫃,指認他私通軍統特務;後天再把某個靠著日本人當保護傘的小科長拿下,罪名還是通敵叛國。反正林山河手裏有偵緝隊,有刑具,有屈打成招的本事,隻要他想,白的能說成黑的,死的能說成活的。
這些小漢奸被抓進大牢,沒一個能扛得住偵緝隊的酷刑。鞭子抽、辣椒水灌、老虎凳伺候,沒半天功夫,一個個哭爹喊娘,讓認什麼就認什麼,畫押簽字按手印,流程走得比誰都快。
人一認罪,接下來的事兒就順理成章了。
抄家。
這纔是林山河最上心的環節。
小漢奸們平日裏搜刮的民脂民膏,開的綢緞莊、糧行、當鋪、妓院,銀行裡的存款,家裏的金條、銀元、珠寶首飾、西洋鐘錶,甚至連姨太太手上的金鐲子、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全都被偵緝隊一窩蜂搬空。
一車車的財物拉回警察廳,堆得跟小山似的,晃得人眼睛都花。
手下人都以為林山河要吃獨食,畢竟這麼大一筆財富,換誰都得眼紅。可林山河偏偏不這麼乾。
他這人精明就精明在這兒,知道什麼錢能拿,什麼錢不能獨吞。日本人還在頭上盯著呢,川崎太郎對他信任有加,他可不能因為這點錢財砸了自己的飯碗,寒了日本人的心。
所以每次抄完家,林山河都會把大頭挑出來——成色最好的大黃魚、最值錢的古玩字畫、成箱的銀元,整整齊齊裝好,親自送到川崎太郎的官邸。
每次送過去,川崎太郎都笑得合不攏嘴,拍著林山河的肩膀,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誇他:“林,你的,大大的忠心,帝國不會虧待你!”
林山河點頭哈腰,一臉諂媚:“為部長閣下效勞,是卑職的榮幸,這些都是卑職應該做的。”
話雖這麼說,可剩下的那部分財物,也足夠嚇人了。
那些零頭,那些川崎太郎看不上眼的零碎,加起來也是天文數字。金條夠堆一密室,銀元能裝滿好幾間屋子,存款更是多得數不清。別說揮霍一輩子,就算是林山河的子子孫孫躺平吃老本,幾輩子都吃不完。
換做別的官員,說不定就把錢藏起來,自己偷偷享樂。可林山河不一樣,他不僅不摳門,還大方得離譜。
他手裏攥著偵緝隊和治安大隊兩個實權部門,這倆地方的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嫡係。林山河心裏清楚,自己能在新京呼風喚雨,靠的不光是日本人的撐腰,還有這幫手下的賣命。
人心是靠錢攏住的,這話林山河比誰都懂。
於是乎,偵緝隊和治安大隊的隊員們,算是掉進了福窩裏。
平日裏辦案的獎金、津貼,那是常有的事兒;逢年過節,米、麵、油、布匹,樣樣發齊全;就連平時出勤、抓人辛苦,林山河也隨手甩出大把銀元,當作辛苦費。
“兄弟們辛苦了!拿著買酒喝!”
“這次辦得漂亮,人人有賞!”
“跟著我林山河乾,虧待不了你們!”
賞錢就跟下雨似的,嘩嘩往下落。偵緝隊的隊員們,以前一個月拿那點死工資,連養家餬口都費勁,現在跟著林山河,吃香的喝辣的,穿得體麵,兜裡有錢,走路都帶著風。
治安大隊的人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原本就是個打雜的差事,如今跟著林副廳長,不僅有麵子,還有裡子,一個個對林山河死心塌地,恨不得把命都賣給林山河。
整個警察廳,偵緝隊和治安大隊的待遇,那是獨一份的好。
一時間,林山河在特別警察廳的聲望水漲船高,隱隱有要超越排在他前麵的正副廳長的趨勢了。
這可把其他部門的人給饞壞了,尤其是讓人聞風喪膽的特務科。
特務科是什麼地方?那是偽滿警察係統裡最陰狠、最歹毒的部門,專門負責刑訊逼供、秘密抓捕,平日裏人人談之色變,連警察廳的高官都得讓他們三分。以前特務科的人走到哪兒都橫著走,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自打林山河來到特別警察廳,一切就都變了。
偵緝隊和治安大隊天天發錢,吃香喝辣,隊員們穿新製服、配新槍,出門都有補貼。而特務科呢?依舊是那點死工資,除了手裏的權力,半分油水都撈不著。看著偵緝隊的人一個個腰纏萬貫、意氣風發,特務科的特務們心裏酸得不行,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憑什麼好處都讓林太郎佔了?”
“咱們特務科纔是乾臟活累活的,憑什麼他們拿那麼多錢?”
“林太郎這個小二鬼子,真是走了狗屎運,太君怎麼就這麼信任他?”
背地裏,特務科的人沒少嘀咕,可嘀咕歸嘀咕,沒人敢真去找林山河的麻煩。
一來,林山河現在是滿鐵調查部部長川崎太郎麵前的紅人,有日本人撐腰,誰也惹不起;二來,林山河手裏有偵緝隊和治安大隊,而且滿鐵警察署的總務科他也一直沒有放手,可謂是人多勢眾,真要鬧起來,特務科也占不到便宜;三來,林山河這人看著嬉皮笑臉,實則心狠手辣,真把他惹急了,隨便安個罪名,特務科的人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這幫人隻能眼巴巴看著,心裏羨慕嫉妒恨,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這種憋屈,在特務科科長周炳坤心裏,憋得最久。
周炳坤比林山河入警早,資歷比林山河老,手段比林山河狠,可偏偏就是沒林山河會來事,更沒林山河那股“敢抄家、敢送錢”的狠勁。眼瞅著曾經不如自己的林山河如今風生水起,自己卻隻能守著特務科這一畝三分地喝西北風,周炳坤心裏那股火,越燒越旺。
終於有一天,這股火沒憋住,直接燒到了林山河麵前。
那天警察廳開例會,日本人不在場,各部門頭頭湊在一起扯皮。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最近新京城裏抓特務的事兒。
周炳坤端著茶杯,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林副廳長最近可是風光無限啊,囚車跑遍新京,抓了不少‘中統姦細’,手下弟兄們更是賺得盆滿缽滿,真是讓人羨慕。”
這話裏帶刺,誰都聽得出來。
林山河抬眼瞥了他一下,慢悠悠喝了口茶,臉上不動聲色:“周科長說笑了,我這也是為帝國辦事,為帝國分憂,不敢偷懶。倒是周科長的特務科,向來是咱們廳裡的尖刀,怎麼最近反倒安靜了不少?”
一句話,直接戳中周炳坤的痛處。
安靜?那是沒油水可撈,想動都動不了!
周炳坤臉色一沉,聲音也冷了下來:“林副廳長抓的那些人,真是中統特務嗎?我怎麼聽說,不少都是城裏做點小生意的商人,還有些沒背景的同僚,隨便扣個帽子就抄家奪產,這事兒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吧?”
這話算是直接撕破臉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說話,生怕被卷進兩位大佬的衝突裡。
林山河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眼神裡多了幾分冷意。
“周科長這話是什麼意思?”林山河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迫感,“我林山河抓的人,都是經過審訊、有口供、有證據的,通敵叛國,罪證確鑿,怎麼到了周科長嘴裏,反倒成了我冤枉好人?”
“證據?”周炳坤冷笑一聲,“你那證據,是刑訊逼供逼出來的吧?那些人的家產,最後都去了哪兒,林副廳長心裏不清楚嗎?偵緝隊和治安大隊天天發錢,整個警察廳誰不知道?”
“我給手下弟兄發錢,那是他們辦案辛苦,是我自己掏腰包賞的,光明正大,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林山河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愈發淩厲,“倒是周科長,自己沒本事抓特務,沒本事給大日本帝國分憂,反倒看著別人立功眼紅,在背後說三道四,這就是特務科的作風?”
“你!”周炳坤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林山河,你別得意太早!你做的那些事兒,佐藤太君早晚都會知道!”
“你拿佐藤那個蠢貨嚇唬我?”林山河哈哈大笑,語氣裡滿是不屑,“你可別忘了,我林太郎也是為帝國立過功勛,被天皇陛下頒發過勳章的。周科長有這功夫跟我扯皮,不如回去好好管管你手下的人,別整天閑著沒事,隻會眼紅別人!”
兩人針鋒相對,會議室裡的火藥味濃得都快散開了。
旁邊的廳長趙寶柱趕緊出來打圓場,陪著笑臉勸和:“兩位,兩位消消氣,都是為帝國辦事,都是自己人,何必傷了和氣。”
其他人也趕緊跟著勸,好不容易纔把這場衝突壓了下去。
散會之後,周炳坤氣得摔了辦公室的茶杯,大罵林山河囂張跋扈。
而林山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卻笑得前仰後合。
手下人湊過來問:“廳長,您就這麼跟周炳坤硬剛,不怕他暗地裏給您使絆子?”
林山河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使絆子?他有那個本事嗎?一個連佐藤歡心都討不到的廢物,也就敢在會上嘴硬兩句。真要鬥起來,他十個周炳坤都不是我的對手。”
頓了頓,林山河眼神一冷:“他不是眼紅咱們有錢嗎?不是看不慣咱們吃香喝辣嗎?那就讓他繼續眼紅!我不僅要繼續發錢,還要發得更多,讓他看著眼饞,卻半點辦法都沒有!”
當天下午,林山河直接讓人從庫房裏搬出一大批銀元、布匹、煙酒,再次給偵緝隊和治安大隊的人發放福利。訊息傳到特務科,整個特務科都炸開了鍋,一個個氣得捶胸頓足,卻又無可奈何。
周炳坤不甘心,還真偷偷跑到他以為的靠山,第一副廳長佐藤健二麵前,想告林山河的黑狀,說他濫抓無辜、中飽私囊。
結果佐藤健二聽完,非但沒生氣,反而把周炳坤訓斥了一頓。
“周的,不行!”佐藤健二拍著桌子,滿臉不滿,“林桑的,忠心,抓特務,繳財物,大大的功勞!你的,隻會說,不會做,帝國不需要沒用的人!”
一頓訓斥,把周炳坤罵得狗血淋頭,灰溜溜地從日本官邸裡退了出來。
這下,周炳坤徹底蔫了,再也不敢找林山河的麻煩。
特務科的人也徹底死了心,隻能每天看著偵緝隊和治安大隊的人耀武揚威,自己躲在角落裏唉聲嘆氣。
因為他們也算是看明白了,林山河這是把佐藤健二也給餵飽了啊。
而林山河,經此一事,地位反而更加穩固。
川崎太郎覺得他忠心耿耿,還敢跟不服氣的人硬剛,是個可用之才,對他愈發信任,把更多的權力交到了他手裏。
手下的人更是對林山河死心塌地,覺得跟著這樣的老大,不僅有錢拿,還能不受氣,簡直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新京的街頭,警笛聲依舊此起彼伏,囚車依舊來來往往。林山河依舊每天忙著抓“中統姦細”,進行他的搞錢大業,給手下發賞錢,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中統特務永遠抓不完,肥羊永遠殺不完,賞錢永遠發不完。隻要日本人還需要他對付重慶的特務,隻要他還能源源不斷地給川崎太郎送去財富,隻要他手裏的錢還能攏住人心,這新京的地麵上,他林山河就可以把遠在重慶的軍統本部需要的情報,源源不斷的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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