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天空彷彿都被緊張的氣氛壓得極低,連街邊光禿禿的楊樹枝椏都像是被凍僵了,僵硬地指向灰濛濛的天際。滿鐵警察署大樓內,暖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與肅殺,那是屬於偽滿政權統治下,獨有的、讓人窒息的壓抑。
林山河的辦公室在三樓最內側,實木辦公桌擦得鋥亮,桌角擺著一尊半尺高的日本武士瓷像,這是川崎太郎送給他的,為了表示他對川崎太郎的凈重,隻好擺在了自己的辦公桌上。川崎太郎的目光陰鷙,如同他送給林山河的瓷像的一般,死死盯著現在正站在辦公桌前的原主人林山河。
林山河站在辦公桌前,身姿挺拔,一身深綠色的滿鐵警察署總務科製服穿得筆挺,領口緊扣,袖口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鋥亮的皮鞋尖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的心臟正以一種近乎沉悶的節奏,一下下撞擊著肋骨。
川崎太郎坐在皮椅上,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雙狹長而陰狠的眼睛。他是滿鐵在新京的實際掌權者,在新京這片土地上,手握生殺大權,平日裏對本土派的日本軍官向來不屑,尤其鄙夷鬆井二郎那種靠著家族關係空降而來、隻會紙上談兵、眼高於頂的蠢貨。在他眼裏,鬆井二郎除了會對著下屬裡的中國人吆五喝六、擺出大日本帝國軍官的傲慢架子外,半點實用的本事都沒有,辦案糊塗,識人不明,除了添亂別無用處。
而林山河,是他在整個新京滿鐵警察署裡,唯一真正看得上、也最信任的人,沒有之一。
“林桑。”川崎太郎緩緩開口,日語說得生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整個新京滿鐵警察署裡,隻有你辦事穩妥,心思縝密,不像鬆井二郎那種來自本土的蠢材,滿腦子隻剩下自大與愚蠢,除了給帝國添麻煩,沒有任何值得信任的地方。”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如鷹隼一般鎖定林山河,語氣驟然變得淩厲:“這次三道街的抓捕任務,情報確鑿,那裏藏著軍統在新京的一個秘密據點,裏麵足足有五名軍統特務,還有一個疑似叛變的紅黨老周,此人手裏握著新京地下抗日組織的關鍵線索,必須全部抓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林桑,我要你拿出百分百的努力,不留任何餘地,把那些地下黨一個不剩地給我抓回來!”
最後一句話,川崎太郎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辦公室裡的溫度彷彿瞬間又降了幾分。
林山河的指尖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察覺。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恭順而冷漠的神情,對著川崎太郎微微低頭,用流利的日語回應:“嗨,川崎部長,屬下遵命,必定完成任務,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當“三道街”“軍統”“老周”這幾個詞從川崎太郎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底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是什麼死心塌地的漢奸,更不是真心為偽滿政權、為日本人賣命的走狗。他是軍統潛伏在滿鐵警察署總務科的臥底,表麵上是日本人眼中得力的鐵路警察,骨子裏流的卻是中國人的血,心向的是重慶方麵的軍統組織。三道街的那個據點,他其實不知道,因為那是同他兩條線上的人。其實那同樣是戴笠在新京安插的重要眼線,五名特務皆是他從青浦班精心選拔的精英,身手矯健,意誌堅定,而那個老周,更是潛伏多年的老情報員,若不是近日不慎暴露了蹤跡,也不至於陷入如此險境。
放他們走?
這個念頭在林山河的腦海裡隻閃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掐滅了。
不行,絕對不行。
他太清楚川崎太郎的狠辣,也太清楚偽滿政權對抗日分子的趕盡殺絕。一旦他露出半點猶豫,或者暗中放水,以川崎太郎的多疑與敏銳,必定會立刻察覺端倪。到時候,別說救不出三道街的同仁,他自己會第一個暴露身份,輕則受盡酷刑慘死,重則會牽連整個他所在的新京特別行動組,到時候犧牲的人,會比現在多上十倍、百倍。
自保。
在這一刻,“自保”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鐵索,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這不是貪生怕死,而是潛伏者的生存法則——在敵營之中,任何一絲婦人之仁,都會帶來滅頂之災。他必須活下來,必須繼續潛伏在滿鐵警察署的核心位置,才能獲取更多情報,才能在未來救下更多的人,才能為抗日大業盡一份力。
相比於放同仁一馬的僥倖心理,那份為了潛伏、為了大局、為了自保的理智,如同冰冷的刀刃,狠狠剖開了他內心最後一絲柔軟。他知道,從他答應川崎太郎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須親手帶隊,圍剿自己的同誌;必須親眼看著昔日的同仁倒在自己的槍口之下,或者被抓進牢獄受盡折磨;必須在所有人麵前,扮演好一個冷酷無情、忠心為日本人辦事的偽滿警察。
這種內心的撕扯,如同鈍刀割肉,一點點淩遲著他的意誌,可他不能表現出分毫。他的臉上,隻能是冷漠,隻能是決絕,隻能是讓川崎太郎滿意的“忠誠”。
“卑職現在就去集結總務科全部人手,即刻前往三道街執行抓捕任務。”林山河沉聲說道,語氣沒有半點波瀾。
川崎太郎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林桑,我等你的好訊息。記住,不要讓我失望。”
“嗨!”
林山河轉身,步伐沉穩地走出自己的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辦公室內的煙霧與陰冷。走廊裡寒氣更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直灌肺腑,讓他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幾分。他抬眼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寒風呼嘯,枯枝亂顫,一如他此刻翻江倒海卻又必須強行壓製的內心。
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總務科的辦公區。
“全體集合!帶上武器,彈藥備足,立刻出發執行任務!”林山河的聲音清冷而威嚴,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總務科的警察們平日裏早已習慣了林山河的雷厲風行,聞言立刻紛紛起身,抄起身邊的三八大蓋、南部十四式手槍,檢查彈藥,整理裝備,不過短短幾分鐘,二十餘名警察便集結完畢,列隊整齊。
林山河走在最前麵,率先走出滿鐵警察署大樓,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他翻身登上軍用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打破了新京晚秋街頭的寂靜,一行人呼呼啦啦,如同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朝著三道街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碾過積雪,留下深深的轍痕。林山河坐在軍用卡車裏,身姿依舊挺拔,目光直視前方,可他的思緒卻早已飄向了三道街的軍統據點,飄到了那五名軍統同仁的身上。
他知道,能在東北這個日佔區潛伏的軍統特務,個個都是硬骨頭,身手強悍,槍法精準,即便隻有五人,也絕不會束手就擒。接下來等待他的,必定是一場激烈的槍戰,一場他必須親手指揮、對著自己同胞開火的血腥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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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的掙紮再次翻湧上來。
放他們一條生路?
不行。
一旦放水,他的身份就會暴露,潛伏的意義蕩然無存,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犧牲都將化為泡影。
可眼睜睜看著同仁去死?
好像也隻能這樣,大不了心更狠一點,免得他們進日本人的監獄好了。
那種鑽心的痛楚,讓他的指節緊緊攥起,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疼痛感讓他強行壓下所有的情緒波動。他告訴自己,這是潛伏的代價,這是亂世的無奈,他必須狠下心腸,必須比任何人都冷漠,才能在這虎狼窩中活下去。
十幾分鐘後,三道街的街口已經遙遙在望。
這條街位於新京老城區,街巷狹窄,房屋密集,青磚灰瓦錯落有致,平日裏倒是安靜,可此刻,卻瀰漫著一股看不見的緊張氣息。早已提前奉命在此監視多時的便衣警察,看到林山河帶隊趕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神色緊張地低聲彙報。
“林科長,您可來了!目標一直在據點內,沒有外出,五名特務加上那個老周,一共六人,全都在裏麵!我們已經盯了整整一夜,沒有任何異常!”
林山河微微點頭,目光掃過眼前的青磚民居,那是一處獨門獨院的平房,院牆不高,院門緊閉,窗戶上糊著厚厚的油紙,看不到裏麵的動靜。他心裏清楚,這就是軍統的秘密據點,裏麵的人,恐怕早已察覺到了危險,隻是還不確定危險何時降臨。
他側頭看了看身邊的手下,沉聲吩咐道:“我們滿鐵警察署的服裝,和新京特別警察廳的幾乎沒有差別,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來。你們兩個,換上便帽,冒充特別警察廳的巡警,以檢查良民證的名義去叫門,態度自然一點,不要引起對方的懷疑。”
“是,科長!”
兩名警察立刻領命,整理了一下服裝,摘下警帽換上普通的布帽,裝作例行巡查的樣子,慢悠悠地朝著那處民居走去。
林山河則帶著其餘警察,迅速分散開來,悄無聲息地包圍了整個院落,槍口齊刷刷對準院門和窗戶,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著門開的那一刻。
他靠在一堵青磚院牆後麵,身體隱匿在陰影裡,隻露出一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內心的劇烈撕扯。一邊是潛伏的使命,一邊是同胞的性命;一邊是活下去的理智,一邊是良知的拷問。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與耳邊呼嘯的寒風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
他想閉上眼睛,不想看到接下來的血腥,可他不能。他必須睜著眼,必須親自指揮,必須讓所有人都看到,他林山河對日本人的命令執行得有多徹底,有多無情。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起來,冒充巡警的警察語氣跋扈:“開門開門,特別警察廳巡警,奉命檢查良民證!”
院落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幾秒鐘後,裏麵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一張警惕的臉探了出來。
就在這一瞬間,偽裝警察立刻察覺到對方的神色不對,剛想動手,院落內突然傳來一聲低喝:“有埋伏!是滿鐵的人!”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槍響,率先從院落內射了出來,子彈擦著一名偽滿警察的耳邊飛過,打在身後的青磚牆上,濺起一片碎石。
戰鬥,一觸即發!
“開火!包圍院落,不許放走一個人!”林山河沒有絲毫猶豫,厲聲下達了射擊命令,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剎那間,槍聲大作!
“砰砰砰——”“噠噠噠——”
步槍的射擊聲、手槍的轟鳴聲、子彈擊中牆體的脆響、玻璃破碎的炸裂聲,瞬間響徹了整條三道街,打破了冬日的寧靜。密集的子彈如同雨點一般,朝著院落內傾瀉而去,青磚院牆被打得坑坑窪窪,窗戶上的油紙瞬間被射成了篩子,紙屑漫天飛舞。
院落內的軍統特務反應極快,五人立刻分散開來,依託院牆、房屋立柱、門窗作為掩體,舉槍反擊。他們皆是青浦班的精英,槍法精準,身手矯健,即便麵對二十餘名偽滿警察的包圍,也沒有絲毫慌亂,射擊節奏沉穩,每一顆子彈都朝著敵人的要害而去。
一名沖在最前麵的偽滿警察來不及躲閃,胸口中彈,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
“隱蔽!還擊!”林山河大吼一聲,身形迅速躲到院牆拐角處,目光死死盯著戰場。
他看著院落內的軍統同仁,他們身著樸素的粗布衣服,動作迅捷,眼神堅定,即便身陷重圍,也沒有半分退縮。他們的槍法極準,不斷有滿鐵警察中彈倒地,慘叫聲此起彼伏,可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少,五個人,麵對二十多支槍的瘋狂掃射,劣勢越來越明顯。
子彈不斷從林山河的身邊飛過,擦著他的製服呼嘯而過,可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院落內的那幾個身影上,每一個身影,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那是自己人。
是和他一樣,在這片淪陷的土地上,為了國家、為了民族,拋頭顱灑熱血的同誌。
是軍統的兄弟,是並肩作戰的同仁。
可現在,他卻要指揮著滿鐵警察,對他們痛下殺手。
內心的掙紮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撕碎。
放過他們?
隻要他一聲令下,讓手下放緩進攻,給他們留出突圍的機會,他們或許就能活下來。
可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
一旦他這麼做,川崎太郎那邊立刻就會得到訊息,他的臥底身份會瞬間暴露。他死了不要緊,可他潛伏多年獲取的情報、他在滿鐵警察署建立的人脈、他為後續抗日行動埋下的伏筆,都會全部作廢。更可怕的是,川崎太郎會順著他這條線,挖出整個新京的軍統潛伏網路,到時候,犧牲的將是無數同誌。
自保。
必須自保。
隻有活下去,才能繼續完成任務。隻有活下去,才能為今天死去的同仁報仇。隻有活下去,才能等到趕走日本人、光復國土的那一天。
這份為了自保、為了潛伏大局的心理,如同冰冷的枷鎖,牢牢鎖住了他所有的憐憫與不忍,壓過了一切想要放水、想要營救同仁的念頭。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心疼,沒有愧疚,隻有一片死寂的冷漠,彷彿眼前浴血奮戰的,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十惡不赦的敵人。
他抬手舉起手槍,對著院落內的窗戶,扣動了扳機。
子彈呼嘯而出,擊中了窗沿,濺起一片木屑。
他的動作精準而冷靜,指揮著手下分批次進攻,封鎖所有突圍的出口,不給院落內的軍統同仁留下一點逃出生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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