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風雨裹著枯葉,狠狠砸在轎車的擋風玻璃上,刮出一道道細碎的白痕。林山河腳下猛踩油門,黑色轎車像匹脫韁的野馬,在滿鐵附屬地坑窪的石子路上疾馳,輪胎碾過積水與路麵,發出刺耳的“咯吱”聲,濺起的水珠子在車燈下凝成一片朦朧的白霧。
他沒去川崎太郎的公館,也沒回自己的住處,方向盤一打,徑直拐向了位於二酉街的一棟青磚小樓。
車大少的家。
這是眼下唯一能救新新書店的地方。
轎車在小樓門口猛地剎住,輪胎與地麵摩擦出尖銳的聲響。林山河推開車門,寒風瞬間裹著豆大的雨珠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大衣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顧不上撣落肩頭的積雨,三步並作兩步衝上門前的台階,抬手砸門,力道大得幾乎要拍碎門板。
“吱呀”一聲,門很快被拉開。
開門的是車家的保姆,見是林山河,臉上的遲疑瞬間褪去,連忙側身讓他進來:“林爺,這麼晚了,你這是有急事找老爺?”
林山河嗯了一聲,腳步匆匆穿過庭院。院子裏的草地被雨水浸濕,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落在他的皮鞋上,融化成水漬。青磚小樓的窗戶上凝著一層白霧,書房的燈光透過白霧透出來,昏黃而溫暖,與外麵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還沒走到書房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踱步聲,伴隨著偶爾的嘆息。
林山河抬手推開門,風跟著他湧了進去。
書房裏陳設簡潔,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堆著幾摞檔案,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東北地圖,上麵用紅筆圈了幾個圈,還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車大少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裏攥著一份報紙,正背對著門口來回踱步,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看到林山河的瞬間,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喜,有擔憂,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胖哥?”車大少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將他拽進屋裏,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麵的風雨,“都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急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兩人是一起在新京的老衚衕裡光屁股長大的,穿一條開襠褲,偷過隔壁王大爺的烤紅薯,也一起在雪地裡摔得鼻青臉腫。後來林山河進了滿鐵警察署,跟著神木一郎混,又拽著車大少一起入了職,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綁在一起,直到那年那件事——
他們一起救了那位紅黨大人物。
那天的雪比今天的雨還大,巷子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被日本人追殺的紅黨同誌倒在雪地裡,氣息奄奄。兩人鬼使神差地救了人,可在護送的路上,車大少聽著那位同誌講起的理想,講起的家國,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
車大少被上級安排假投降日本人,成了新京市政府的參議員,表麵上是依附日本人的漢奸,暗地裏卻在為紅黨傳遞情報;而林山河,靠著神木一郎的關係,混的風生水起,直到後來又與神木一郎決裂,這才又轉投了川崎太郎,成了新京滿鐵警察署總務科科長,滿鐵調查部新京調研室室長。
真所謂一條路,讓他走到了黑。
“顧不上那麼多了。”林山河甩開他的手,語氣急促,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新新書店是你們黨的交通站,日本人明天就要動手抄店抓人。現在你立刻聯絡你們南邊的人,趕緊轉移走吧!”
車大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林山河:“你說什麼?日本人要抄新新書店?”
“千真萬確。”林山河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掏出那張被捏得皺巴巴的檔案,遞給他,“軍統的人在那盯了能有半個月,現在命令我把這個訊息告訴給日本人。”
車大少接過檔案,指尖微微顫抖,快速掃過上麵的字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臉色也越沉。
“我跟新新書店不是一條線的。”車大少咬著牙,聲音裡滿是焦灼,“我這邊的線,隻負責物資和人員的緊急轉運,跟新新書店的交通站沒交集。我要是直接插手,太顯眼,日本人那邊的眼線多,一查就能查出來。”
“我知道!”林山河急得在書房裏踱步,腳下的地毯被他踩出深深的腳印,“所以我才來找你!你能不能聯絡上你們上級?讓他們趕緊通知新新書店的人轉移!”
“上級?”車大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們的聯絡方式都是單線聯絡,我現在根本聯絡不上。而且最近風聲緊,日本人在全城搞大搜捕,所有聯絡點都暫停運作了,怕打草驚蛇。”
“暫停運作?”林山河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冰坨砸中,瞬間涼透了,“這不是等死嗎?”
書房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隻有窗外的風雨還在呼嘯,拍打著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大少看著林山河焦急的模樣,心裏也像油煎一樣。他太瞭解林山河了,表麵上八麵玲瓏、圓滑世故,可骨子裏藏著一股血性,從來不會眼睜睜看著同胞陷入險境。可眼下的局麵,實在是束手無策。
“我再想想辦法。”車大少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找著什麼,“你先別急,坐下來。”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銅哨,又拿起一本看似普通的賬本,塞到林山河手裏:“這是我之前留的後手,若是真到了萬不得已,拿著這個去道外的福興當鋪,找掌櫃的老鄭,他是我安插的人。但現在還不能用,太冒險了。”
林山河攥著那本薄薄的賬本,紙張粗糙,上麵的字跡卻工整得很。他知道,這是車大少的保命符,輕易不會動用。
“可時間來不及了。”林山河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絕望,“這週三,川崎太郎就會下令行動。今晚要是不通知,你的那些同誌根本來不及轉移。”
車大少也沉默了。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麵漫天飛舞的風雨,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框。
車大少的聲音低沉,帶著疲憊,“我黨的網路太龐大,我這邊的力量,根本插不進去。新新書店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也不知道他們的藏身之處,怎麼通知?”
林山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像墜入了無底的冰窖。
他原本以為,找到車大少,就能解決一切。可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擊——這條路,走不通。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那些同誌落入日本人的魔爪嗎?
難道要自己親手,把情報遞上去,看著他們一個個被押上刑場嗎?
不,不行!
林山河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他看著車大少,語氣堅定:“大少,若是你聯絡不上他們,那我用我的方式通知他們吧。”
“你瘋了?”車大少猛地回頭,盯著他,語氣急促,“你怎麼通知?新新書店周圍肯定全是日本人的眼線,你一靠近,就會暴露!”
“山人自有妙計。”林山河搖了搖頭,眼神異常冷靜,“我可以喬裝打扮,混進書。新新書店是老書商,跟周邊的街坊關係都不錯,我裝成買書的客人,應該能混進去。隻要見到你們的,我就有辦法讓他轉移。”
“不行!這太危險了!”車大少堅決反對,“神木一郎早就懷疑你了,隻是沒抓到把柄。你要是去新新書店,被他的人看見,直接就扣下了。到時候不僅救不了人,還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說怎麼辦?”林山河提高了音量,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日本人抓走?”
車大少被他問得一噎,心裏像被針紮一樣疼。他當然不想袖手旁觀,可現實的枷鎖,牢牢困住了他。
他是假投降的紅黨,身份比林山河更敏感。一旦暴露,不僅自己會死,還會牽連整個新京的紅黨網路。
“我再想辦法,再想辦法……”車大少反覆唸叨著,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出一條出路。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鋼筆,無意識地在紙上劃著,筆尖劃破了紙張,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已經快到午夜了。
每過一分鐘,新新書店的危險就多一分。
林山河看著車大少焦急的模樣,心裏也五味雜陳。他知道是真的無能為力。兩人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身不由己。
“大少,別費事了。”林山河突然開口,聲音平靜下來,“我去通知他們。”
“你——”車大少猛地抬頭,眼裏滿是不解和擔憂。
“我可是川崎太郎身邊的人,沒人會懷疑我。”林山河解釋道,“放心吧,不會引起懷疑的。”
他走到車大少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懇:“大少,我們是兄弟。但這條路,我隻能自己走。到時候你幫我盯著川崎太郎那邊,別讓他提前行動,就算我失敗了,也能給你們黨爭取一點時間。”
車大少看著林山河堅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再多勸,也沒用。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拿出一件深藍色的棉袍,一頂黑色的氈帽,還有一副黑框眼鏡,遞到林山河麵前:“換上。”
“這是我以前的衣服,很普通,不會引人注意。”車大少說道,“你換上,把大衣脫了,裹在外麵,再把氈帽壓低點,眼鏡戴上,沒人會認出你。”
林山河沒有猶豫,立刻接過衣服,快速換了起來。他把軍大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沙發上,換上那件舊棉袍,又戴上氈帽和眼鏡,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中的男人,穿著普通的棉袍,戴著氈帽和眼鏡,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市井小販,再也看不出半點軍統特工和日本人親信的模樣。
“還有這個。”車大少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小包銀元,塞到林山河的口袋裏,“路上用,新京的巷子裏,有不少黑店,沒錢寸步難行。”
林山河攥著那包銀元,沉甸甸的,像壓在心頭的責任。
“瞧不起誰呢,你給你爹這玩意兒幹啥?”他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刻意的不屑。“在新京,你家胖爺還用得著這玩意兒?”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風雪裏,身影很快被漫天的雨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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