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暮春終於驅散了隆冬的酷寒,伊通河畔的冰層徹底消融,流水拍打著堤岸,泛起細碎的波光。可這座被日軍鐵蹄踐踏的城市,依舊籠罩在壓抑的陰霾之下,街頭的偽滿警察與日本憲兵往來巡邏,行人麵色凝重,步履匆匆,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警惕與惶恐。
三個月的煉獄般的治療,終於在滿鐵附屬醫院的頂層特護病房畫上句點。這裏是滿鐵高層專屬的醫療區域,戒備森嚴,醫護人員全是經過嚴格審查的日本籍專家,藥品與器械均從日本本土空運而來,是整個新京最頂尖的醫療場所——若非川崎太郎親自下令封鎖病房、調集骨科權威全力救治,林山河這條險些被神木一郎廢斷的右腿,絕無可能保住。
出院這天,天氣晴好,陽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林山河稜角分明的臉上。他站在穿衣鏡前,緩緩整理著身上的滿鐵警察署總務科科長製服,肩章上的標識鋥亮如新,可鏡中的人,已然與三個月前判若兩人。
曾經挺拔如鬆的身軀,因右腿的永久性損傷微微側傾,膝蓋處的骨骼雖經手術拚接複位,卻再也無法承受劇烈運動,更不能奔跑跳躍,每走一步,都需要依靠手中那根烏木手杖支撐。手杖是川崎太郎派人送來的,木質堅硬,紋理細膩,握柄處被打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精心挑選之物。林山河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木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根手杖,是他劫後餘生的證明,也是他身負屈辱的印記,更是他潛伏在日寇心臟、繼續抗爭的武器。
他緩緩抬起右腿,嘗試著輕輕落地,一陣細微的酸脹感從膝蓋蔓延開來,卻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劇痛。日本專家的斷言猶在耳畔:“林科長,你的右腿骨骼已癒合,可神經與肌肉損傷不可逆,日後行走需要依靠手杖,雖無法如常人般靈活,但終生無需坐輪椅,已是萬幸。”
萬幸?林山河在心底冷笑一聲。對一個常年潛伏、需要奔走執行任務的抵抗分子而言,失去了靈活的雙腿,無異於折斷了飛鳥的翅膀,往後的潛伏之路,隻會更加艱難兇險。可比起被神木一郎活活折磨致死、淪為日寇刑訊室裡的一灘血水,能活著、能站著、能繼續留在滿鐵警察署這個核心位置,的確是萬幸。
他抬手撫平製服上的褶皺,將眉心那道因酷刑刻下的淡淡褶皺藏起,眼神瞬間恢復了平日裏的沉穩內斂——在日本人麵前,他永遠是那個精明幹練、忠於滿鐵的總務科長林山河,而藏在這層皮囊之下的,是暫時借用“柳葉刀”代號的特務處潛伏人員。
看著穿衣鏡裡的自己,林山河不由一陣苦笑,神木一郎,你曾經在我身上用過的手段,我早晚千倍百倍的還給你。
沒有盛大的迎接,甚至沒有一個隨從,林山河獨自拄著手杖走出醫院大門。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黑色福特轎車,司機是川崎太郎安插在他身邊的親信,見到他出來,立刻恭敬地拉開車門:“林科長,部長吩咐我送您回警察署。”
林山河微微頷首,彎腰坐進車內,動作因腿傷略顯遲緩,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姿態。轎車平穩駛入新京的主幹道,穿過熙熙攘攘的吉野町,最終停在滿鐵警察署的灰色大樓前。這裏是他蟄伏多年的陣地,是他蒐集日軍情報、傳遞抗日訊息的核心據點,也是三個月前,被神木一郎強行擄走、受盡酷刑的地方。
踏入大樓的那一刻,所有職員都紛紛側目,目光裏帶著探究、敬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同情。誰都知道,林科長是被特高課神木一郎課長抓走刑訊,卻能毫髮無損(表麵上)地歸來,背後有滿鐵調查部川崎太郎部長撐腰,在這新京的官場與情報圈,已然是不能輕易招惹的存在。
林山河無視那些複雜的目光,拄著手杖一步步挪向自己的辦公室,腳步聲沉穩而有節奏,每一次手杖落地的輕響,都像是在宣告——他林山河,回來了。
重回崗位的日子,平靜得超乎預料。他依舊打理著總務科的大小事務,清理警務檔案,協調各部門關係,處理貪腐漏洞,一切都和從前一樣,有條不紊,滴水不漏。他刻意肆無忌憚的釋放身上的鋒芒,待人依舊囂張跋扈,做事穩妥,彷彿那場慘無人道的刑訊從未發生,彷彿雙腿的傷痛從未存在。
該往自己懷裏劃拉錢的時候,他依舊沒有手軟,反正現在都知道他是川崎太郎的人,一些人雖然不齒他的所作所為,可也沒有人去深究,畢竟一個不貪財的漢奸,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漢奸。
隻有在深夜獨處時,他才會卸下所有偽裝,揉著酸脹疼痛的右腿,任由心底的恨意翻湧。神木一郎那張暴戾猙獰的臉,刑訊室裡冰冷的刑具,斷骨鉗碾碎膝蓋的劇痛,鴉片毒癮發作時的生不如死……一幕幕畫麵在腦海中盤旋,灼燒著他的神經。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在心底一遍遍發誓: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他日必定百倍奉還,神木一郎,所有日寇,血債血償!
他清楚,川崎太郎救他,從不是出於憐憫,而是因為他還有利用價值。川崎太郎需要他這把得心應手的刀,繼續在滿鐵警務係統為自己效力,掌控情報,收攏權力,為他搜刮錢財,與特高課分庭抗禮。而他,也需要藉著川崎太郎的庇護,繼續潛伏,等待反擊的時機。這場相互利用的博弈,從他被救出刑訊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
隻是每當毒癮發作的時候,林山河還是會難受到要死,他雖然還沒有解毒成功,但是他相信隻要自己堅持得住,那早晚有一天會徹底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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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日子僅僅持續了一週。
這天午後,林山河正坐在辦公桌前,哆哆嗦嗦的點了一根煙,以抵抗那毒癮發作時的痛苦,桌上的軍用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鈴聲尖銳,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林山河心頭微微一動——這部電話是滿鐵高層專線,除了川崎太郎的秘書處,極少有人會直接撥打。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煙,顫抖的拿起聽筒,語氣盡量顯得恭敬而沉穩:“摩西摩西?我是總務科林太郎。”
聽筒那頭,傳來川崎太郎專屬的低沉嗓音,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威嚴,卻又刻意放緩了語氣,多了幾分看似溫和的關照:“太郎,是我,川崎太郎。你的腿傷恢復得如何?回警察署裡辦公,有沒有覺得吃力?”
林山河心中暗忖,川崎太郎從不是會無故噓寒問暖的人,此番來電,必定事出有因。他麵上不動聲色,語氣誠懇地回應:“多謝部長掛心,我的腿傷已無大礙,日常辦公完全可以應付,隻是行動稍顯遲緩,不敢耽誤工作。”
“那就好。”川崎太郎在電話那頭輕輕頷首,語氣陡然轉厲,“你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來滿鐵調查部一趟,我有重要任務交給你。切記,獨自前來,不要聲張。”
“是,卑職即刻動身。”林山河恭敬應下,結束通話電話,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重要任務,還需獨自前往、秘而不宣,顯然是涉及情報圈的機密之事。他收拾好桌上的檔案,拄起烏木手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悄然走出總務科,驅車直奔滿鐵調查部大樓。
滿鐵調查部,是滿鐵在東北的情報核心,大樓通體由灰色花崗岩砌成,莊嚴肅穆,戒備森嚴,門口的衛兵荷槍實彈,層層安檢嚴苛至極。林山河亮出川崎太郎親自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一路暢通無阻,徑直抵達頂層的部長辦公室。
站在厚重的橡木門前,林山河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門。
“進。”
川崎太郎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林山河推開門,拄著手杖緩步走入。
辦公室寬敞氣派,落地窗俯瞰著整個新京市區,視野開闊。屋內陳設簡潔卻極盡奢華,深色檀木辦公桌一塵不染,牆上掛著東北全境的軍事佈防圖與滿鐵鐵路線路圖,書架上擺滿了加密情報檔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味與墨水味,透著一股壓抑的嚴肅。
川崎太郎正坐在辦公桌後,身著一身深灰色滿鐵將官製服,肩章上的金色紋路熠熠生輝,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見到林山河進來,他放下手中的雪茄,起身示意,語氣比電話中更加溫和:“太郎,坐吧,不必拘束。”
林山河微微躬身行禮,按照規矩坐在辦公桌前的皮椅上,手杖穩穩靠在桌邊,腰背挺直,姿態恭敬卻不卑微。他垂著眼眸,靜待川崎太郎開口,心中卻在飛速盤算——究竟是什麼樣的機密任務,能讓川崎太郎在他剛出院不久,就緊急召見?
川崎太郎先是起身,走到林山河身邊,目光落在他微微僵硬的右腿上,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這三個月,辛苦你了。神木一郎那個蠢貨,下手毫無分寸,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這條腿,恐怕真的就廢了。”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提醒林山河:是我救了你,你的命,你的腿,都是我給的,你理應死心塌地為我效力。
林山河心中瞭然,麵上露出感激之色,微微欠身:“屬下多謝部長救命之恩,此生難忘,願為部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的語氣真摯,這番話,半是偽裝,半是真心——若非川崎太郎橫插一腳,他早已死在刑訊室,自然要藉著這份庇護,繼續完成他的復仇大業。
川崎太郎滿意地點點頭,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語氣陡然變得嚴肅:“今日找你,不為別的,是有一樁隱秘的調查任務,隻能交給你去辦。在整個滿鐵警務係統,我隻信得過你。”
林山河心頭一凜,抬眼看向川崎太郎,眼神專註,擺出一副聽命行事的姿態:“部長儘管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川崎太郎伸手,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棕色檔案袋,封麵上蓋著“絕密”的紅色印章,他將檔案袋輕輕推到林山河麵前,沉聲道:“你先看看,最近三個月,新京城裏冒出來一個沙俄商人,名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
林山河拿起檔案袋,拆開封繩,抽出裏麵的資料與照片。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白人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金髮微卷,鼻樑高挺,眼窩深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透著精明與深邃,身著考究的黑色西裝,領口繫著領帶,氣質儒雅,看似是一位正經的歐洲商人。
資料上詳細記載著謝爾蓋的資訊:沙俄流亡貴族,自稱十月革命後逃離俄國,輾轉歐洲多國,三個月前抵達新京,在站前街最繁華的地段開設了一家“遠東皮毛商行”,主營東北貂皮、狐皮與俄國皮毛的進出口貿易,註冊資金雄厚,門麵裝修氣派,開業短短數月,便在新京的商界站穩了腳跟,與偽滿官員、日本商人、甚至關東軍的低層軍官都有往來,活動極為頻繁,堪稱近期新京最活躍的外國商人。
林山河逐字逐句地翻閱著資料,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謝爾蓋的臉,心中暗自警惕。在新京這個情報漩渦中心,突然出現一個背景神秘、出手闊綽、交際極廣的沙俄商人,絕不可能是簡單的經商。
川崎太郎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濃濃的懷疑與警惕:“這個謝爾蓋,表麵上是做皮毛生意的商人,可我收到密報,他的行蹤十分詭秘。白天在商行接待賓客,夜晚卻經常獨自前往新京西郊的沙俄流亡者聚居區,深夜才歸;他的商行賬目乾淨得反常,流水巨大,卻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大宗貿易記錄;更可疑的是,他曾多次試圖接觸滿鐵的鐵路運輸情報與關東軍的軍事佈防資訊,手段隱晦,卻目的性極強。”
林山河抬眼,看向川崎太郎,等待著他的最終判斷。
川崎太郎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懷疑,這個謝爾蓋根本不是什麼流亡沙俄商人,而是蘇俄遠東情報局,直接派遣到新京的高階間諜!”
這話一出,林山河心中猛地一震。
蘇俄遠東情報局,是日軍在東北最忌憚的情報機構之一,與關東軍、滿鐵調查部、特高課常年展開殊死角逐,專門蒐集日軍在東北的軍事、工業、鐵路情報,策反偽滿官員,甚至暗中支援東北的抗日武裝。雙方在新京的暗戰從未停止,無數間諜潛伏、交鋒、落網、殞命,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若謝爾蓋真的是蘇俄間諜,那他的目標,絕不僅僅是滿鐵的皮毛生意,而是關東軍在東北的核心機密——滿鐵鐵路的軍事運輸計劃、關東軍的兵力佈防、偽滿的工業產能情報,每一項,都是足以撼動東北戰局的關鍵資訊。
林山河壓下心中的波瀾,麵上露出震驚之色,配合著川崎太郎的判斷:“蘇俄間諜?此人竟敢如此大膽,在新京如此猖獗活動?若是真的,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心理活動卻在飛速運轉:調查蘇俄間諜,這對自己而言,是機遇,也是巨大的風險。機遇在於,藉著這個任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調動滿鐵警務係統的資源,監控謝爾蓋的行蹤,接觸新京的地下勢力,甚至可能藉機與蘇俄情報人員建立聯絡,獲取更多抗日情報;風險在於,神木一郎必定會盯緊此事,一旦露出破綻,不僅會暴露自己,還會引來川崎太郎的殺心,甚至被蘇俄間諜當成日寇爪牙滅口。
川崎太郎顯然沒有察覺林山河的心思,依舊沉著臉說道:“我已經派人暗中監視了他半個月,沒有抓到確鑿證據,此人極為謹慎,反偵察能力極強,普通的特務根本靠近不了他的核心圈子。特高課那邊,神木一郎丟了臉麵,一直對你、對滿鐵調查部懷恨在心,若是讓他知道此事,必定會橫插一腳,搶功勞、搞破壞,所以這件事,絕不能讓特高課插手。”
說到神木一郎,川崎太郎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鄙夷與不屑,顯然依舊對刑訊室的事情耿耿於懷。
林山河立刻明白過來,川崎太郎選他,一來是信任他的能力與忠心,二來是因為他剛經歷刑訊,神木一郎不會輕易懷疑他會接手重要任務,三來,他是總務科科長,手握警務係統的人員調動與監控許可權,方便暗中調查,不易引起注意。
“部長信任屬下,屬下必定全力以赴,查清謝爾蓋的真實身份。”林山河站起身,拄著手杖,語氣鄭重,“隻是屬下腿傷未愈,無法親自奔走盯梢,可否調動警務署特務科的便衣特務,暗中監控?”
川崎太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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