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新京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裹成了一座死寂的冰城。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鵝毛大雪從淩晨時分便簌簌落下,不過半日功夫,就將城內的街巷、屋頂、院牆盡數覆蓋,往日裏巡邏的鬼子兵靴底碾過的泥濘、漢奸特務留下的爪痕,都被這層厚達半尺的白雪溫柔地掩埋,彷彿要將這座淪陷之城所有的血腥與罪惡,都藏在一片潔白之下。
可這份潔白,終究擋不住刀尖上的血。
西城的日僑專屬街區,一棟青磚砌成的二層小樓外,早已被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圍得水泄不通。土肥圓三的屍體就躺在距離櫻花居酒屋幾十米開外,這個訊息傳開,整個新京的日偽勢力都炸了鍋。
漢奸們關緊門窗,縮在屋裏瑟瑟發抖,平日裏在街頭狐假虎威的偽警察、特務隊,此刻連頭都不敢探出門外,生怕下一個倒在柳葉刀下的就是自己。而駐新京的日軍各部,更是人人自危,就連素來囂張跋扈、動輒對百姓拳打腳踢的鬼子軍官,出門都要帶上數名護衛,走路時左顧右盼,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恐懼。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消失了一年的名字——柳葉刀,又回來了。
去年深秋,牛小偉夫婦為了執行戴老闆交代的那個必死的任務,壯烈的死在了日本人的麵前。當時日偽報紙鋪天蓋地宣揚“柳葉刀匪幫已被徹底剿滅”,特高課更是以此邀功,在日軍司令部大擺慶功宴,揚言新京再無抗日武裝。可誰也沒想到,牛小偉所組建的柳葉刀並不是隻有他夫婦二人,沉寂一年,林山河一出手,就直接取了土肥圓三的性命,這一刀,像是劈在所有日偽分子脖頸上的寒刃,讓他們從頭頂涼到腳底。
雪還在下,落在現場憲兵的肩頭,很快又被抖落,卻怎麼也抖不掉空氣中瀰漫的恐懼與戾氣。
特高課課長神木一郎,正站在土肥圓三私宅的院門口,一身筆挺的黑色製服,肩章上的星徽被雪光襯得冰冷刺眼。他身材中等,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臉龐瘦削,顴骨突出,一雙三角眼陰鷙如鷹隼,此刻正死死盯著小樓正門的方向,麵沉如水,嘴角綳成一條冰冷的直線,沒有任何錶情。
土肥圓三是他的得力下屬,更是日軍在新京情報係統的核心人物,如今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刺殺,死在櫻花居酒屋門外,這對神木一郎而言,是奇恥大辱。特高課的顏麵,日軍的威嚴,在這一刻被那把無形的柳葉刀劈得粉碎。更讓他惱火的是,這場不合時宜的暴雪,像是上天特意為兇手遮掩痕跡,將現場所有可能留下的腳印、血跡、衣物纖維、作案痕跡,都厚厚地覆蓋起來,不留一絲端倪。
“八嘎!”
神木一郎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骨節哢哢作響,他抬腳狠狠踹在旁邊的石墩上,靴底的積雪飛濺開來,卻依舊難掩心頭的怒火。隨行的日偽特務、憲兵嚇得紛紛低頭,連呼吸都放輕,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這位特高課課長的黴頭。
————————————————————
“神木課長,現場已經封鎖,屋內的勘察還在進行,隻是這場雪……”一名京都特別警察廳的警察戰戰兢兢地湊上前,話沒說完,就被神木一郎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後半句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裏。
“廢物!都是廢物!”神木一郎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場雪,就把你們的眼睛都矇住了?土肥圓三君是帝國的功臣,他的死,必須查清楚!柳葉刀的餘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特務們唯唯諾諾,立刻分散開來,在雪地裡胡亂地扒拉著,可厚厚的積雪之下,除了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什麼都找不到。雪越下越急,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這些平日裏作威作福的特務,此刻隻能縮著脖子,在雪地裡做著無用功,心裏卻都清楚,這場雪,早已把兇手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上前,打破了這僵局。
來人是神木櫻子,神木一郎的親侄女,年僅二十二歲,卻早已加入特高課,憑藉著敏銳的觀察力和縝密的心思,成為神木一郎身邊最得力的助手。她穿著一身深褐色的日軍特務製服,長發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不像其他鬼子兵那般焦躁,而是蹲下身,目光專註地盯著地麵,一言不發。
她沒有像其他特務那樣胡亂扒雪,而是先圍著小樓正門的區域,緩緩走了一圈,腳步輕緩,像是在感受著地麵下隱藏的痕跡。櫻花居酒屋的私宅院落並不大,正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前有三級青石板台階,台階下是一片平整的泥地,平日裏被踩得堅實,此刻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看起來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異樣。
神木櫻子蹲在台階左側的位置,微微蹙起眉頭,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輕輕拂去表麵的一層浮雪。她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指尖一點點撥開積雪,沒有絲毫急躁。浮雪之下,是一層被壓得緊實的雪層,她依舊沒有停下,繼續用指尖輕輕掃動,眼神專註得可怕,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異常。
旁邊的神木一郎注意到了侄女的舉動,壓下心頭的怒火,緩步走了過去。他一向多疑,卻唯獨對這個侄女的觀察力深信不疑,此刻見神木櫻子神情專註,便知道她定然是發現了什麼蹊蹺。
“櫻子,你有什麼發現?”神木一郎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怒火,多了幾分凝重。
神木櫻子沒有抬頭,依舊專註於地麵,指尖輕輕拂過最後一層薄雪,終於,一道極淺、極淡的痕跡,緩緩顯露在眼前。
那不是腳印,也不是車轍,而是一道淺淺的拖痕。
痕跡極窄,寬度不過一掌,長度約莫三尺,從台階下的青石板邊緣,一直斜斜地延伸到院牆角的枯樹底下,因為被積雪覆蓋,又被風雪吹打,變得模糊不清,若非仔細觀察,根本不可能發現。拖痕的邊緣,有細微的劃痕,像是被某種堅硬、扁平的物體拖拽而過,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留下了這道不易察覺的印記。
更關鍵的是,這道拖痕的方向,與正常行人走路的軌跡截然不同,顯得極為詭異,像是有人在雪落之前,將什麼東西從門口拖到了牆角,又或者,是兇手撤離時,留下的細微痕跡。
神木櫻子緩緩站起身,伸手拂去手套上的積雪,抬手指向那道淺痕,聲音清冷而篤定:“叔叔,你看這裏,這道痕跡,絕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一個瘸腿的人拖著傷腿行走的痕跡,出現的時間,應該是在雪下大之前,也就是土肥圓三課長遇害的前後。”
說罷,神木櫻子還特意學了一下瘸子是如何行走的。
神木一郎蹲下身,順著神木櫻子指的方向看去,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道淺痕上。他常年與痕跡、線索打交道,經驗老道,一眼就看出這道拖痕的蹊蹺之處。地麵因為連日低溫早已凍硬,尋常拖拽根本留不下痕跡,唯有重量足夠、且受力均勻的物體,才能在雪落之前,留下這樣一道淺痕。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拖痕的邊緣,觸感堅硬,劃痕深淺均勻,不像是慌亂之中留下的,反而像是刻意為之,又像是無意間的疏漏。
“拖痕……”神木一郎喃喃自語,陰鷙的眼底閃過一絲狐疑,“土肥圓三的屍體在書房,門窗完好,沒有打鬥痕跡,兇手是悄無聲息潛入,一擊斃命,撤離時沒有留下腳印,卻留下了這道拖痕……”
他站起身,圍著拖痕來回踱步,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多疑的本性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他開始在腦海中飛速排查所有可疑人員,新京城內有能力、有膽量刺殺土肥圓三的,除了柳葉刀團隊,再無他人。在他的懷疑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始終是那個他曾經倚重卻越來越看不清楚的男人——林山河。
“櫻子,你覺得這道拖痕,能說明什麼?”神木一郎停下腳步,看向神木櫻子,語氣帶著試探。
神木櫻子再次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拖痕周邊的環境,她伸手量了量拖痕的長度和寬度,又看了看小院的佈局,緩緩開口:“叔叔,這道拖痕的位置,在正門左側,極為隱蔽,兇手若是刻意撤離,絕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隻有一種可能——兇手在完成刺殺後,攜帶了某種物品,或是行動時受到了些許阻礙,無意間拖拽而成。而能在特高課課長的私宅內,悄無聲息完成刺殺,還能避開所有巡邏崗哨,對新京城內的地形、日軍佈防瞭如指掌的人,屈指可數。”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院外的街巷,語氣愈發篤定:“叔叔,土肥圓三曾經一直是林山河的屬下,兩個人又十分的熟悉,從現場來看,土肥圓三並沒有進行抵抗,這也符合熟人作案的條件。”
這番話,恰好戳中了神木一郎的心思。
本就多疑的他,此刻被這道淺痕徹底點燃了疑心,他猛地抬頭,看向林山河家所在的東城方向,陰鷙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他認定,這道拖痕,就是那個疑似柳葉刀團隊留下的疏漏,而林山河,就是這次刺殺的主謀之一。
雪還在不停地下,將那道淺淺的拖痕又慢慢覆蓋,可在神木一郎心中,這道痕跡已經成了指向林山河的鐵證。他抬手招來身邊的憲兵隊長,聲音冰冷如刀:“立刻帶人,去東城林山河的家,把他給我帶到特高課!記住,不要聲張,悄悄控製現場,我要親自審問他!”
“是!”憲兵隊長立刻領命,轉身帶著數名憲兵,頂著風雪,匆匆向東城趕去。
而此刻的東城,林山河的別墅內,卻一片溫馨寧靜。
炭火盆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瀰漫在寬敞的臥室裡,林山河坐在床邊,懷裏抱著未滿周歲的兒子,手裏拿著一個撥浪鼓,輕輕晃動,發出咚咚的聲響。兒子咯咯地笑著,小手抓著父親的衣襟,小臉粉嫩可愛,滿是童真。林山河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眼神寵溺,輕輕哄著懷裏的孩子,全然不知,一場來自特高課的滅頂之災,正隨著漫天風雪,朝著他席捲而來。
院外的雪越下越大,掩蓋了憲兵匆匆的腳步聲,卻掩蓋不住柳葉刀重現的鋒芒,更掩蓋不住日偽勢力的恐慌與多疑。那道在雪地裡淺淺的拖痕,看似微不足道,卻成了點燃矛盾的導火索,讓本就身處風口浪尖的林山河,再次陷入了神木一郎佈下的天羅地網之中。
新京的雪,還在落。
柳葉刀的刀,已出鞘。
而林山河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雪落無痕,刀鋒有跡。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