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冬夜被一層凍得發脆的寒霧裹著,滿西飯店三樓最內側的包房卻暖得有些過分,黃銅暖氣片滋滋冒著熱氣,混著桌上銀鍋裡酸菜的鮮濃、燒酒的辛辣,還有窗外飄不進來的雪粒冷意,攪成了一團讓人喘不過氣的沉悶。
林山河推門而入時,包房裏已經坐了人。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料西裝,領口別著一枚不起眼的銀質領針,臉上沒帶半分特務頭子的戾氣,也沒有滿鐵警察署總務科長的官威,活脫脫一個往來於滿鐵沿線的普通商賈,低調、內斂,連腳步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可目光掃過桌前那人的一瞬,林山河心底先沉了半截,一股難以掩飾的嫌惡從眉梢眼角悄悄溢了出來。
坐在主位的男人約莫四十齣頭,身材肥碩,圓滾滾的肚子把綢緞長衫撐得緊繃繃的,臉上油光發亮,一雙小眼睛被肥肉擠得隻剩兩條縫,手指上套著兩枚金燦燦的戒指,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晃得人眼暈。桌上擺著的茶碗他沒動,反倒自顧自斟了一杯高度燒酒,一口灌下去,喉結滾了滾,發出滿足的咂嘴聲,動靜大得連走廊裡的侍者都能聽見。
這人就是金陵政府特務處秘密潛入新京的特派員,李聯邦,對外身份是北平來的皮貨商人。
林山河在對麵落座,抬手示意門口的隨從守在外麵,不許任何人靠近,動作利落無聲,和包房裏這位“北平商人”的張揚做派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林科長,您可算來了。”李聯邦放下酒杯,肥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叮噹亂響,語氣裏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我在這等了你足足一刻鐘,這要是擱在從前,就是憲兵團的團長,也不敢讓我等這麼久的。”
林山河端起麵前的白開水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得像結了冰的河麵:“李特派員是秘密潛入新京,不是來滿西飯店擺宴接風。這裏是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街麵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特高課的暗探比飯店裏的蒼蠅還多,我繞了三條街、換了兩身衣服纔敢過來,晚幾分鐘,總比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強。”
這話不軟不硬,卻像一根細針,直接紮在了李聯邦的傲氣上。
他臉色一沉,肥肉抖了抖,語氣頓時冷了下來:“林山河,你搞清楚身份!我是戴老闆親自派來的特派員,代表的是金陵特務處,是上官!你一個潛伏在偽滿的舊部,見了上官姍姍來遲,非但沒有半分歉意,反倒句句頂撞,這就是你的規矩?是不是在滿鐵警察署當科長當久了,忘了自己到底是誰的人,忘了柳葉刀小組歸誰管了?”
“上官?”林山河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李聯邦,沒有半分退讓,“李特派員既然知道這裏是偽滿新京,就該明白,潛伏人員第一要務是隱蔽,不是擺上官架子。你看看你現在——穿金戴銀,大腹便便,進飯店要最好的包房,喝酒要最烈的燒鍋,說話嗓門比掌櫃的還大,這叫北平商人?我看倒像個來新京炫富的暴發戶!日本人的暗探隻要多看你兩眼,就能認出你身上的特務味!真要是暴露了,不用日本人抓,我先一槍崩了你,免得連累了小爺我!”
一番話字字誅心,說得李聯邦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肥手攥得咯咯作響,指著林山河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隻跟懂潛伏規矩的人說話。”林山河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李特派員,你我今日見麵,是為了任務,不是為了論資排輩。你要是還想在新京活下去,還想完成戴老闆交代的事,就把你在金陵的那套做派收起來,低調做人,否則,不用日本人動手,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滿西飯店的後巷裏。”
包房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熱氣彷彿都被這股劍拔弩張的戾氣凍住。
李聯邦喘著粗氣,盯著眼前這個冷靜得可怕的男人,心裏又氣又怕。他早就聽說柳葉刀小組在偽滿的地盤裏個個心狠手辣、行事果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眼前這人根本不吃上官壓人那一套,在他眼裏,隱蔽和任務,遠比所謂的尊卑規矩重要。
僵持了片刻,李聯邦終究是壓下了怒火。他知道,在新京這塊地盤上,他的命攥在林山河手裏,真把對方惹急了,他死了都沒人收屍。
他冷哼一聲,從貼身的內襯裏掏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牛皮信封,信封封口蓋著特務處專屬的火漆印,鮮紅如血。
“算你厲害。”李聯邦把信封狠狠拍在桌上,推到林山河麵前,“這是戴老闆的親筆信,裏麵有對你的命令,還有組織的最新安排。你自己看,看完給我準信。記住,戴老闆的命令,必須不折不扣執行,誰敢違抗,特務處的家規,可不是鬧著玩的!”
林山河拿起信封,指尖觸到堅硬的火漆印,眉頭微蹙。他沒有在飯店裏拆開,隻是隨手揣進西裝內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訊息我會收著,後續聯絡方式,我會讓人通知你。”林山河語氣淡漠,“最後提醒你一句,這幾天安分點,別在滿西飯店招搖,找個偏僻的客棧藏好,否則,出了任何意外,我概不負責。”
說完,他不再看李聯邦那張鐵青的臉,推門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痕跡。
包房內,李聯邦看著緊閉的房門,氣得一把掃落了桌上的酒杯,酒水灑了一地,卻隻能咬牙悶哼,半點辦法都沒有。
過了許久,李聯邦這才噗嗤笑出了聲,搖頭晃腦的喝了一杯酒,這才小聲的自言自語道:“老牛啊,希望你留給我的這個人不會讓戴老闆失望吧!”
而另一邊,林山河坐車一路輾轉,確認身後沒有尾巴跟蹤,纔回到自己位於新京鬧中取靜的私宅。這棟小院外表普通,內裡卻戒備森嚴,是他多年經營的安全屋,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能隨意進入。
進了書房,林山河反鎖房門,拉上厚厚的天鵝絨窗簾,屋內隻剩下一盞綠罩枱燈,光線昏黃而隱秘。
他從內袋裏掏出那封牛皮信封,用一把小巧的銀刀小心翼翼劃開封口,取出裏麵的信紙。信紙上是戴老闆標誌性的瘦硬字型,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信的開頭,先是對林山河潛伏偽滿多年的功績大加嘉獎,緊接著,一行字讓林山河瞳孔微微一縮——晉陞林山河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特務處上尉軍銜,重組柳葉刀小組並且今後統領柳葉刀小組在新京地區所有行動。
軍銜晉陞,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林山河臉上沒有半分喜色,要知道他現在的警銜要是換算成軍銜那都是中校了,更何況戴老闆給他的這個軍銜不過就是個職務軍銜,著實有些摳搜了。不過當林山河接著向下看信的時候反而心跳驟然加快了。
他知道,戴老闆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嘉獎,晉陞之後,必然跟著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看,當看清最後一行字跡時,林山河握著信紙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信紙邊緣被捏得發皺,原本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為難。
信上的命令清晰而冰冷:
限一月之內,竊取日軍華北方麵軍擬定之漢口攻略戰全部作戰計劃,務必完整、絕密,不得有半分疏漏。
短短一句話,卻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林山河的心頭,讓他瞬間亂了方寸,再也淡定不下來。
漢口攻略戰!
那是日軍接下來最重要的軍事行動,關乎華中戰局走向,是日軍最高軍事機密。這份作戰計劃,藏在日軍關東軍司令部絕密檔案室,由憲兵隊和特高課雙重守衛,戒備森嚴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別說他隻是滿鐵警察署總務科長、滿鐵調查部特別調查員,就算是日軍少將,也未必能輕易接觸到這份核心機密。
一邊是金陵特務處戴老闆的死命令,違抗就是通敵叛國,死無葬身之地;
一邊是日軍銅牆鐵壁般的保密防線,一旦動手,稍有不慎,就是身份暴露、滿門抄斬,潛伏多年的佈局會毀於一旦。
林山河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親筆信,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席捲全身。
窗外的寒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死神的低語。包房裏與李聯邦的唇槍舌劍早已拋到腦後,此刻的他,陷入了進退維穀、左右為難的絕境。
竊取漢口作戰計劃,這根本就是一道讓他去送死的命令。
可戴老闆的命令,他能不接嗎?
新京的寒夜,更長了。林山河這枚深埋敵營的暗棋,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兩股力量死死拉扯的窒息感,前路漆黑一片,每一步,都是刀鋒噬心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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