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鐵警察署二樓的總務科門口像個被捅了的馬蜂窩。走廊裡擠滿了各個下屬單位派來的人，乘警隊的王以太叉著腰靠在窗邊，巡邏隊的小年輕抱著資料夾來回踱步，護路隊的總務科長最沉不住氣，隔兩分鐘就踮腳往科長辦公室裡張望。
林科長，您再通融通融，護路隊的棉大衣都破爛的不成樣子了，離遠一看，還以為是扒火車皮的車匪呢。護路隊總務科長山田無良第無數次扒著門框喊話，裏麵隻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林山河坐在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沖門麵的平鏡，自己現在既然坐鎮總務科了，那怎麼也得裝個文化人不是？現在他麵前堆著半人高的報表，就見他左手按著公章，右手握著紅筆，每翻一頁紙都發出的脆響，像道無形的牆擋在眾人麵前。
牆角的書櫃旁邊，幾個林山河眼中的小卡拉米湊在一起咬耳朵：“聽說署裡把這批物資調去支援華北前線了？”
“那咱們怎麼辦？巡邏車的油都快見底了。”說話間，治安巡邏隊的李大奎抱著個空油桶擠進來，鐵皮桶一聲砸在地上，驚得所有人都閉了嘴。
林山河終於從檔案堆裡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掃過走廊：“怎麼回事？你這是來我跟前示威開了麼？都回去吧。物資調配方案沒下來，誰來都一樣。”
他把一枚剛蓋好章的檔案推到桌沿，鮮紅的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走廊裡的人泄了氣，罵罵咧咧地散了，隻有護路隊總務科長山田還站在原地，望著辦公室門上非請勿入的牌子，手指把帽簷捏得變了形。
“你怎麼還不走？”林山河抬起頭，有些不滿的看向山田，就看他這一雙小羅圈腿，小鬼子無疑了。
“還要我跟你說幾遍？現在的物資要重點保障華北前線的作戰部隊，你是哪個單位的？怎麼就分不清輕重緩急呢？”
“林科長，我是護路隊總務科的山田無良。”求人辦事山田無良自然不會擺他日本人的譜子，因為林山河可是擁有日本國籍，又是他名義上的上級單位主管，他擺日本人的譜你說他給誰看去？
不過林山河既然願意同他講話，那就說明護路隊的這批物資下發也不是不能商量，至於下發多少那就得看自己的本事了。自己在護路隊那邊也不好過，幾個小隊長天天管他要物資，愁的他本來就不茂盛的頭髮都來被他薅成地中海了。
“林科長，您先抽根煙。”山田無良自來熟的湊到林山河辦公桌前，掏出一包櫻花牌香煙雙手呈到林山河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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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無良剛走出護路隊的營房大門，就見滿鐵警察署的大卡車“突突突”地駛來，車頭還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特急！總務科物資專車”。
車上跳下來兩個警察，一個扛著槍，一個拎著食盒，食盒裏飄出紅燒肉的香氣，饞得門口站崗的士兵直咽口水。
“您是山田太君吧，林科長說您為了這批物資殫精竭慮，他看著實在是不忍心，特意在稻香村為您點了一份夜宵，讓小的親手交給山田太君您！”拎著食盒的警察咧嘴一笑，“林科長說，雖然不是山田太君您那邊的家鄉菜，但是這盒裏的食物，也會讓太君您滿足口舌之慾的。”
山田無良心裏一動，看來這是林科長把他扣留的一半物資給折現了，現在這是來坐地分贓了啊，儘管心中歡喜，可還是板著臉說道：“林科長這是拿紅燒肉當誘餌？我們護路隊的隊員都快餓的啃樹皮了，他倒好，燉肉燉得香噴噴嘛！”
拎食盒的警察趕緊遞上食盒：“山田太君，您這話說的還真是讓小的感同身受，您不知道我們總務科這些天日子也是過的緊巴巴的，林太郎太君體恤下屬，節衣縮食的一頓飯隻吃一隻燒雞一個肘子，可比剛來總務科的時候瘦多了，可他還是從僅有的一點經費裡擠出來一點錢，為您購置了這頓夜宵，林太郎說了，再苦也不能苦了山田太君您，為了護路隊的物資，您老人家裏外受氣，他看著心裏也是不落忍啊。”
趙鐵山接過食盒，掂了掂食盒的份量也是一臉的感動，“有勞這位小兄弟了，還得麻煩你替我跟林科長說一聲真誠的謝謝。哦，這位小兄弟貴姓啊？”
“小的免貴姓王，以前林科長還在特務科的時候，我就跟在他的身邊做些跑腿的事情。”王富貴一臉諂笑點著頭說道，“那山田太君您看，是不是先清點一下這批物資，小的也好早點回去交差啊？”
“你的提議我很贊同。”山田無良很是讚賞的點了點頭，隨手接過王富貴遞過來的物資清單，可是打眼一看忍不住也是眉頭一皺，“王桑，林科長是不是搞錯了？這物資的數目有些不對啊？”
何止是不對，這個月山田無良上報的物資可是步槍子彈兩萬發，手雷五百枚，用來過冬的翻毛皮鞋八百雙，棉大衣一千件，步槍二百支。可王富貴給他的物資清單上，數量直接就少了一多半，就比如步槍子彈吧，一共就派發了不到四千多發，雖說原有的庫存也足夠護路隊日常的消耗，可這也差的實在是太多了。棉大衣更是少的令人髮指，自己上報的那可是一千件，可這次來的不過區區二百件，這也差的實在是太多了。
“山田太君，林科長還特意讓小的告訴您。棉大衣與翻毛皮鞋必須以舊換新，畢竟現在的物資實在是過於緊缺。縫縫補補的又是是一件新大衣，好鞋子嘛。您說是不是這個理？”王富貴把山田無良拉到一邊，小聲說道。
聞言山田無良隻覺得自己這是比吃了屎都難受，自己那天怎麼就沒經受住林太郎許給自己的好處，誤上了他的那條賊船了呢？林太郎這麼黑心，早晚得出大事，他哪裏來的那麼大的膽子？
山田無良低頭不語，猛的朝著卸下來的物資箱子走了過去，隨手奪過查驗物資隊員手裏的撬棍隨意找了個箱子一翹，發現裏麵正是用於過冬的棉大衣。拿起一件仔細一看，差點沒罵出聲來，就見他手中拿著的那件大衣，胸口上赫然有一處乾涸的血跡。
“唉！林科長這是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啊！”看著血跡中間那個明晃晃的槍眼，山田無良喃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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