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寒風裹著碎雪,拍打著關東軍憲兵司令部的玻璃窗,發出淒厲的聲響,像是亡魂的哀鳴,繞著這座冰冷的建築久久不散。林山河站在櫻花旅館狼藉的大廳中央,聽著手下警員戰戰兢兢的排查彙報,渾身的血液幾乎凍僵。第二次徹查一無所獲,他此前在熊本城一郎麵前立下的軍令狀,此刻成了懸在頭頂的利刃,稍不留神便會落下來,要了他的性命。
他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最後掃視了一遍被翻得底朝天的旅館,目光掃過三樓客房區時,腳步猛地頓住。方纔第一次倉促搜查,他跟著警員匆匆過場,並未細查,眼下滿心慌亂,反倒多了幾分較真。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帶著兩名親信警員,再次踏上鋪著破舊地毯的二樓樓梯,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皮鞋踩在破損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敲得他心頭愈發慌亂。
三樓走廊瀰漫著灰塵與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賓客遺留的菸酒味,汙濁不堪。警員們舉著手電筒,光線在走廊裡來回晃動,映得牆壁上的日式掛畫斑駁陸離。林山河順著走廊逐一走過,走到302房間門口時,腳步驟然停下,鼻尖縈繞著一絲極淡、卻格外刺鼻的味道——那是火藥燃燒後殘留的硝石味,混著灰塵,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被周遭的異味掩蓋。
他心頭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作為常年跟抵抗分子打交道的警察廳人員,他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隻有剛開過槍、或是藏匿過槍械彈藥的地方,纔會留下這種淡淡的火藥餘味。302房間正對孫大河遇刺的俱樂部門口,此前排查時隻是粗略看了一眼,並未重點留意,這絲味道,成了他唯一的轉機。
“你們倆,過來聞聞。”林山河壓著顫抖的嗓音,衝身旁警員示意。兩名警員湊近房門,仔細嗅了嗅,對視一眼後連忙點頭:“林廳長,確實有股硝石味,像是開過槍的味道。”
林山河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半截,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後背卻再次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下令封鎖302房間,不準任何人進入破壞現場,隨後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警服,強裝鎮定地帶著手下,驅車趕往憲兵司令部。他心裡清楚,這絲火藥味,是他洗脫嫌疑的唯一籌碼,若是連這個都冇用,他隻能等著被熊本城一郎扒皮抽筋。
憲兵司令部內,氣壓低得嚇人。熊本城一郎端坐在辦公桌後,一身筆挺的關東軍憲兵隊製服,肩章上的星徽閃著冰冷的光,他麵色鐵青,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指尖不斷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屋內等候的偽滿官員、特高課與憲兵隊人員心上。屋內靜得可怕,隻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與熊本城一郎壓抑的喘息聲,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觸了這位日軍頭目的黴頭。
林山河推門而入的瞬間,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冷眼旁觀。他腳步一頓,隨即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猛地彎腰鞠躬,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慌亂,卻又透著幾分篤定:“報告將軍,卑職帶隊,已將櫻花旅館徹查完畢,暫時……暫時未發現刺客蹤跡。”
話音剛落,熊本城一郎敲擊桌麵的手驟然停下,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他猛地抬起頭,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山河,眼神裡的暴怒幾乎要噴薄出來,日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厲聲吼道:“八嘎!林桑,你之前信誓旦旦,說刺客一定在旅館裡!現在告訴我冇找到?你是在戲弄大日本皇軍的尊嚴嗎?”
咆哮聲震得屋內的吊燈微微晃動,林山河假裝嚇得渾身一哆嗦,卻依舊咬著牙,保持著鞠躬的姿勢,連忙開口辯解:“將軍息怒!熊本將軍息怒!卑職絕不敢有半句虛言!刺客定然還在櫻花旅館內,隻是藏在了極其隱蔽的地方,我們一時未能找到!不過卑職有重大發現!”
熊本城一郎眯起眼睛,目光陰鷙得可怕,壓著怒火冷聲問道:“什麼發現?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軍法處置!”
“是!”林山河連忙直起身子,手心攥出了冷汗,語氣格外堅定,“卑職在返回司令部前,再次巡查旅館三樓,在302房間,聞到了火藥燃燒後的殘留味道!那味道很淡,卻絕對是硝石味,隻有開過槍、或是刺客藏匿過槍支的地方,纔會有這種味道!這足以證明,刺客案發後,肯定進入過302房間躲避,隻是我們排查時疏漏了,冇有找到他的藏身之處!他一定還躲在旅館的某個角落,冇有離開!”
他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堅定,冇有絲毫閃躲,將那絲火藥味的發現,說得無比確鑿。熊本城一郎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顯然有些將信將疑。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新京特高課長神木一郎,沉聲道:“神木君,你帶特高課精銳,立刻再去櫻花旅館,重點查302房間,還有周邊所有隱蔽角落,務必找到刺客的蹤跡!我要親眼看到凶手被抓回來!”
“嗨!”神木一郎躬身應下,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麵容陰鷙,眼神銳利,是出了名的狡猾多疑。他立刻帶著特高課的特務,攜帶專業的搜查工具,火速趕往櫻花旅館,相較於此前警察廳的倉促排查,特高課的手段更為精細,他們擅長痕跡偵察,每一個細節都不會放過。
林山河依舊站在原地,不敢挪動半步,心裡反覆祈禱,希望神木一郎能順著302房間的火藥味,找到刺客的藏身之處。熊本城一郎不再看他,隻是陰沉著臉,繼續敲擊桌麵,屋內的死寂,讓林山河每一分每一秒都備受煎熬。
約莫一個時辰後,神木一郎帶著一身灰塵,匆匆趕回憲兵司令部,麵色凝重,走到熊本城一郎麵前,躬身彙報:“報告熊本將軍,屬下已帶隊徹查櫻花旅館,302房間內,確實檢測到火藥殘留痕跡,與林山河所說一致,證明刺客案發後曾在此處躲避。但房間內並無藏身之處,我們順著痕跡追查,最終在旅館廚房的排煙通道內,發現了關鍵線索!”
熊本城一郎猛地站起身,厲聲問道:“什麼線索?刺客找到了嗎?”
“將軍,刺客並未找到,但排煙通道內,有明顯的人為爬行痕跡。”神木一郎推了推眼鏡,語氣篤定,“通道內壁的油汙被刮擦乾淨,留有布料摩擦的痕跡,還有零星的腳印,通道出口直通旅館後側的小巷,出口處的積雪有踩踏過的痕跡。由此可以斷定,刺客在案發後,先躲進302房間規避搜查,隨後趁亂鑽進廚房排煙通道,從後側小巷逃脫了!我們此前的封鎖,隻守住了旅館的明麵上的出入口,卻疏漏了排煙通道這處暗口,才讓刺客有機可乘!”
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徹底擊碎了熊本城一郎最後的耐心。他精心部署的安保,層層封鎖的旅館,竟被一個刺客用如此卑劣的方式逃脫,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恥辱,更是大日本皇軍在新京的奇恥大辱。孫大河被暗殺,本就讓他在關東軍高層麵前顏麵儘失,如今刺客徹底逃脫,他根本無法向上級交代,輕則被斥責,重則丟了職位,甚至受到軍法處置。
暴怒瞬間衝昏了熊本城一郎的理智,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白瓷茶杯碎裂四濺,茶水潑灑一地。他歇斯底裡地咆哮起來,日語罵聲尖利刺耳,屋內的人全都嚇得瑟瑟發抖,林山河更是麵如死灰,雙腿發軟,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冇能躲過這場災禍。
“一群廢物!全都是廢物!”熊本城一郎雙目赤紅,狀若瘋癲,“一個小小的刺客,在你們層層封鎖下逃脫,皇軍的顏麵,被你們丟儘了!”
咆哮過後,熊本城一郎漸漸冷靜下來,眼底的暴怒,被陰狠與狡詐取代。他太清楚這件事的後果,若是如實上報,他必然要承擔全部責任,為了泄恨,更為了推卸責任、掩蓋失職,一個惡毒的念頭,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他陰惻惻地掃過屋內眾人,目光落在林山河與神木一郎身上,聲音冰冷刺骨,冇有一絲溫度:“神木君,林君,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刺客逃脫,皇軍顏麵受損,必須給新京百姓,給關東軍總部一個交代。”
林山河心頭一緊,連忙問道:“將軍,您的意思是?”
熊本城一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漫天飛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櫻花旅館,既然是刺客的藏身之地,那就冇必要留著了。今晚,就讓櫻花旅館失火,裡麵被扣的所有賓客、店員、服務生,一個都不準放出來,全部葬身火海。”
這話一出,屋內所有人都驚呆了,林山河更是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熊本城一郎,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他冇想到,這個熊本城一郎,竟然如此殘忍,為了一己私利,不惜犧牲幾十條無辜性命,用縱火焚屍的方式,來掩蓋自己的失職。
“將軍,這……這可是包括帝國子民在內的幾十條人命啊,若是這麼做,恐怕會引起民怨……”神木一郎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勸說道,話音剛落,便迎來熊本城一郎冰冷刺骨的眼神。
“民怨?在新京,大日本皇軍的尊嚴,就是天理!”熊本城一郎厲聲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留著這些人,隻會到處亂說,泄露刺客逃脫的真相,讓帝國勇士們淪為笑柄。隻有他們全部死了,這件事才能徹底封口。”
他轉頭看向神木一郎,下令道:“神木君,你立刻安排你們特高課的人,悄悄潛入櫻花旅館,佈置引火物,淩晨時分準時縱火。記住,要做得天衣無縫,不準留下任何人為縱火的痕跡,把旅館徹底燒成廢墟!”
“嗨!屬下遵命!”神木一郎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應下,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輩,對於這種殘害無辜的勾當,早已習以為常。
熊本城一郎又看向林山河,眼神裡帶著威脅與命令:“林桑,你帶領新京特彆警察廳,配合神木君的行動,大火撲滅後,封鎖現場,不準任何人靠近。事後,由你所在的特彆警察廳,與神木君的特高課,聯合釋出宣告,就說……刺殺孫大河的抵抗分子,被困在櫻花旅館內,見逃脫無望,為了不被皇軍抓獲,故意縱火**,導致旅館失火,所有人員全部遇難。將所有罪責,全部推到這些抵抗分子身上,把這場大火,定性為抵抗分子製造的惡**件!”
林山河渾身冰冷,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愧疚,可他身處偽滿官場,身為日本人的走狗,根本冇有拒絕的權利。若是他敢違抗命令,下一個被燒死的,就是他自己。他隻能咬著牙,躬身應道:“是……屬下遵命,一定按照將軍的吩咐,辦好此事。”
定下這惡毒的計劃,熊本城一郎的臉色終於稍稍緩和,眼底的暴怒,被得意與陰狠取代。他坐回辦公桌後,端起新的茶杯,慢悠悠地品著茶,彷彿剛纔決定幾十條人命生死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深夜的新京,萬籟俱寂,寒風愈發凜冽。櫻花旅館內,被扣的幾十名賓客與店員,還在惶恐中等待著訊息,他們以為排查結束後,便能平安回家,卻不知,死神已經悄然降臨。特高課的特務,趁著夜色,悄悄潛入旅館,在一樓大廳、廚房、客房等處,潑灑汽油、佈置乾柴等引火物,動作迅速而隱秘,冇有驚動任何人。
淩晨時分,一聲刺耳的火警警報,驟然劃破新京的夜空。櫻花旅館內,大火轟然燃起,火勢迅猛,瞬間吞噬了整座建築,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滾滾濃煙直衝雲霄,夾雜著淒厲的哭喊與求救聲,可旅館的出入口,早已被日本兵與偽滿警察死死封住,裡麵的人根本逃不出去,隻能在火海裡苦苦掙紮,最終被熊熊烈火吞噬。
林山河站在遠處的街角,看著燃燒的櫻花旅館,聽著裡麵絕望的哭喊,心裡像被刀割一般難受,卻隻能硬著心腸,指揮警員封鎖現場,不準任何人靠近救火。熊熊烈火燃燒了整整一夜,將奢華的櫻花旅館,燒成了一片黑漆漆的廢墟,裡麵的幾十名無辜人員,無一生還,焦黑的屍體散落其間,慘不忍睹。
第二天清晨,大火終於被撲滅,現場一片狼藉,焦糊味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熊本城一郎親自趕到現場,看著這片廢墟,臉上冇有絲毫愧疚,反而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對著在場的日軍與偽滿警員,假意斥責抵抗分子的殘暴,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實則在為自己的陰謀得逞而暗自得意。
隨後,按照熊本城一郎的命令,新京特彆警察廳與新京特高課,聯合釋出了官方宣告。宣告中顛倒黑白,將所有罪責全部推到所謂的“抵抗分子”身上,聲稱刺殺孫大河的抗日分子,被困櫻花旅館後,自知難逃皇軍法網,竟喪心病狂地縱火**,製造了這場駭人聽聞的火災,導致無辜人員遇難。宣告還大肆宣揚皇軍打擊抵抗分子的決心,警告新京百姓,不要與抵抗分子勾結,否則必將嚴懲。
一紙虛假宣告,掩蓋了日本人的失職與殘暴,將一場蓄意縱火、殘害無辜的慘案,美化成抵抗分子的惡**件。新京的百姓,即便心中有疑慮,卻在日軍的強權鎮壓下,敢怒不敢言,隻能默默承受這份悲痛與恐懼。
林山河看著那份聯合宣告,心裡五味雜陳,愧疚與恐懼交織在一起。他靠著配合日本人的這場陰謀,暫時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卻也成了殘害無辜的幫凶,雙手沾滿了鮮血。
熊熊大火燒燬了櫻花旅館,燒燬了幾十條無辜的生命,卻燒不儘新京地下湧動的抗日暗流,更燒不掉日本人在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行。這場焚屍謎案,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林山河的心頭,也壓在這座淪陷城市的上空,提醒著所有人,在日軍的鐵蹄之下,人命如草芥,強權即是公理,而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抵抗力量,從未停止過反抗的腳步。
熊本城一郎靠著這場慘無人道的大火,成功推卸了責任,保住了自己的職位與顏麵,繼續在新京作威作福,可他不知道,這場大火,不僅冇能嚇退抗日力量,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之心,更多的抵抗分子,悄然潛入新京,向著日本侵略者,舉起了反抗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