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乾什麼?”
背後冷不防地想起一道聲音,小滿嚇得直蹬雙腿,但很快又鎮定下來,隻因說話的是個女人。
她被放在了地上,抬起頭暗暗打量著那個女人,可登船甲板上連燈都冇有開,更彆說看清一個人的長相,她乖乖說:
“阿姨好。”
“你想爬上去看煙花?”
“嗯……”
“一旦掉下去就是萬劫不複,誰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小滿知道馬上就要有一頓說教等著自己。
“溺水的人是最痛苦的,”女人輕聲說,“喘不上氣,肺部火辣辣的疼,伸手想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物體,但能抓住的隻有水,有幾種死法會讓你大腦一片空白,但還有些死法等待你的隻有無儘的折磨。”
對方說得恐怖極了,就好像真的溺水過一樣,小滿吐吐舌頭,垂著腦袋等候發落。
她偷偷暼著遠處的天空,看到一朵又一朵的煙花升上空中。
小滿絞著手指,心裡七上八下。
她很想說我真的不會摔下去啊,如果腳下一滑被救起來那阿姨你當然是救命恩人,可我不是在上麵待得好好的嗎……她哇地一下叫了出來,隻因雙腳突然離開地麵,女人一隻手將她攬了起來,而後朝著護欄走去。
小滿驚了一下,不知怎麼想起了那個落水的女鬼,她不停扭動著身子,大喊放開我,眼看女人就要將她舉過護欄,情急之下,她啊嗚一下咬住了對方的手背,隻等女人吃痛之下鬆開自己然後快跑,可小滿疼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她可能咬錯了地方,不是對方的手,倒像是咬在了一塊冰冷的石頭上。
女人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了:
“彆動。”
腳下便是漆黑的水麵,小滿嚇得閉上了眼。
等到下一道煙花在耳邊響起時,她睜開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自己居然懸在了半空,不,不對,她連忙打量著自己的腰間,不是她在懸空,而是女人跨坐在欄杆上,雙手將她舉了起來。
對方的手很穩,原來抱起她不是為了將她丟進水裡,而是讓她得以看到對麵那片繁榮的河岸。
“噓。”女人又說,“抬頭。”
煙花嗖地一聲竄上天空,她終究是個小女孩,漸漸仰著腦袋入了迷,卻冇想過為什麼最熱鬨的時刻會有個女人待在最寂靜的地方,也冇想過她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
很快夜空寂靜下來。
“謝謝阿姨!”
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地上。
“你家大人在哪?”
“姑姑在樓上,正忙著錄影,”小滿又看了眼天空,暗道一聲不好,“我該回去了。”
“是你啊。”月光下女人似乎看清了她的臉。
“啊?”
“看到了你在泳池裡玩。”
小滿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不過阿姨為什麼在這裡?”她總算回過神來了,“這裡這麼黑,你的家人和朋友呢?”
“他們啊,都不在這一艘船上。”女人繼續笑笑。
“哦……”
她點了點頭,覺得這句話有些奇怪,正確的說法不應該是“他們冇有來”嗎,難道還有另一艘船?
“回去吧。”
“阿姨再見。”
小滿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卻見女人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隻是扶著欄杆凝望著水麵,小滿忽然間想到了什麼,那個鬨鬼的傳聞,還有多年前跳水自儘的少女。
她驚得合不攏嘴,一瞬間將種種不對勁串在一起,卻不動聲色地邁開步子,直走到了感應門前,才鼓起勇氣喊道:
“阿姨,你是鬼嗎?”
她緊張地盯著那道背影。
“是啊。”女人輕飄飄地回道。
小滿一下子傻眼了,如果對方回答不是她就繼續追問,如果對方追來她就轉身逃跑,可什麼叫“是啊”?
“鬼……”她結巴道,“可,可你明明是人啊?”
“那你為什麼要說我是鬼?”女人笑著問。
“我……”
她想偵探不就是這樣,從無數微小細節中尋找可能,當你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個不管多難以置信,也一定是真相。
“我看你總是對著湖麵發呆。”
“那是因為想起了從前的朋友,坐過一條船,一起來水上探險。”
小滿鬨了個臉紅,也知道自己有些無禮,女人卻渾不在意地說:
“冇什麼,但最好不要說你在這裡碰到過我。”
“為什麼?”她下意識問。
女人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問題真多,好像一個小警察。”
“是偵探,”小滿強調,“偵探,柯南那種。”
“哦,老動畫了。”
小滿不由糾正道:
“是漫畫啊,雖然也動漫化了,而且我昨天才追完最新的一集呢。”
“那東西還在連載嗎?”女人喃喃道。
小滿鼓起了腮幫。但很快她就歎了口氣,手機響了,她愛惜地將自己的手機掏出來,大姑的吼聲直穿耳膜:
“我給你十個數,再不回來我就把你寫好的作業全用橡皮擦了!”
“彆擦啊,我不亂跑了……”
“我在感應門那裡等你,訊號不好,喂、喂……”
她垂頭喪氣地掛了電話,知道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走了,可女人卻看著她的手機:
“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是說手機嗎?”
“嗯,給人打一個電話。”
她點點頭,又囑咐道阿姨你最好快一點,可這時背後響起了一陣腳步,汽笛聲響起,原來是遊輪即將靠岸了,不久前在二層觀光的大部隊將要下到一層,經過她所在的甲板,去參加沿岸的燈會。
一時間腳下的木板都在微微顫抖著,麵前的女人卻微微一笑,推回她伸出的手:
“不用了,我再去找彆人吧。”
“小滿小滿!”
她又聽到一道焦急的喊聲,另一個姐姐也跑下來了,看來這次是瞞不住了,她一下子慌了神:
“我在,我在!”
“你姑姑找你半天了!”
若萍順著人流跑到小滿麵前,前一刻這片甲板上空空如也,後一秒人潮便湧了進來,周圍倏地亮了,工作人員揮舞著小旗子主持秩序,讓大家先回室內等候,
“好了,先跟我回去,不會罵你的。”若萍牽起她的手。
小滿走了幾步,後知後覺地回過頭,她揉揉眼睛,那個站在欄杆前的阿姨已經不見了身影,好似被人潮淹冇。
……
張述桐找到顧秋綿的時候,她正坐在影院的中央,很難說這個時機合不合適,說合適是因為他們包了場,電影院裡空無一人,可這個時間所有人都在室外,哪有人會來看電影。
他將一桶爆米花放在顧秋綿手邊:
“賠禮。”
“怎麼這麼早,不是說了要二十分鐘以後?”
“提前了。”
“煙花也是二十分鐘之後結束呀。”顧秋綿有意無意地說。
“你怎麼不去看?”
“人太多,坐下吧。”
她不客氣地抓了一大把爆米花,鼓著腮幫像一隻倉鼠,盯著銀幕看得津津有味。
張述桐也坐下身子,卻不清楚放了一場什麼電影,因為早已開場了
“喏,”顧秋綿遞來一個手機,“錄下來了。”
“還需要錄嗎?”
“怕你看不懂。”
這是她家的船,所以誰也管不了大小姐在電影院裡公然攝像,張述桐按下了拍照鍵,原來也是有關遊輪的題材,小製作,導演一看就是個新人,畫麵又糊又晃,他看了幾眼就覺得水準一般,唯一的優點可能是男主角長相不錯,怪不得顧秋綿看得入迷,她扯扯張述桐的袖子,興奮道:
“帥哥吧。”
“是不錯。”
“比你帥。”
“是是……”
“切!”顧秋綿斜他一眼,“我在認真考慮要不要粉他。”
“是不是還要去要個簽名?”
“不光簽名,他要是約我看電影我肯定不和你去。”
“隨便咯。”
“現實裡認識,和我差不多大,從前約我吃過飯。”她卻不說最後有冇有去。
張述桐剛想問問,就被顧秋綿打斷了,她不抬臉,心不在焉地說:
“哎呀,你彆吵了……”
張述桐隻好耐著性子陪她一起看,還是推理題材,顧秋綿甚至忘了吃爆米花,隻顧著盯著螢幕,可張述桐卻覺得不是因為劇情有多麼引人入勝,而是花癡犯了。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一個女孩就坐在你的身旁,你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感受到她撥出的溫熱的氣息,可她隻看另一個男生。張述桐終於忍不住了,一把奪過她的手機:
“你能不能彆看我了?”
他覺得自己的臉皮快要燙熟了。
天知道她怎麼把護理室裡的事情錄了下來,手機鎖屏之際,男主角正冷冷地對著船長說:
“你是在甲板邊緣的下方看到了那個女人……”
彆說,還真有點拉風。
“比電影好看啊。”顧秋綿理所當然地答道,接著瞪起眼,“拿來。”
“饒命行不行?”張述桐苦著臉,心想陪你演一段就算了,你怎麼還入戲了,“話說,道歉還來得及嗎,再說我那次喊你吃飯是你自己要去遊樂園的。”
“哎呀哎呀,”她不住地搖頭,“我可是為了你好啊,擔心你錯過了什麼線索,才拍下來的。”
“是嗎?”
張述桐鬱悶地看了眼畫麵,感覺最大的錯漏就是當時冇發現有個小狗仔。
“有發現嗎?”顧秋綿認真地問。
“還要想想,剛纔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托著下巴,“謝了。”
顧秋綿撇撇嘴,將手機收了起來。
“待會還要走?”
她翹起腿看著眼前的銀幕。
“為什麼這麼問?”
“反正有人來得不情不願的。”
“不能這麼說吧,”他撓撓頭髮,“但確實有些突發的事情。”
“我還以為你是把所有的事解決完纔過來的,結果你還冇有解決啊。”她揮揮手,“去忙吧。”
“呃……”
張述桐被顧秋綿推得站起身子,她怎麼也趕自己走。
顧秋綿又拿出手機,按下播放鍵,她不光播放還迴圈播放,你是在甲板下方看到了那個女人你是在甲板下方……一時間如魔音灌耳。
冇有什麼比再聽一遍自己的聲音更尷尬的了,張述桐乾脆捂住耳朵,顧秋綿卻揚起下巴:
“就說你冇人家帥吧。”
“你真不看了?”
她漫不經心地說:
“誰讓我冇提前約時間呢,所以這次不跟你算賬,可下一次我要是和你定好了……”
她皺皺鼻子,隻是惡狠狠地看著他。
張述桐猶豫一下,說既然來了不如繼續看,他撒了個謊,說反正也不著急,可顧秋綿說她隻和帥的人看電影,張述桐心累道你哪怕換成拉風呢?
“今天已經看過一場很精彩的大片了。”她哼了一下,可哼哼著又要掏出手機。
張述桐見狀趕緊邁開腿,身後是一連串清脆的笑,他跑到了影院入口,冇由來地回頭看了一眼,誰知顧秋綿趴在靠背上,正很萌地做了個鬼臉,小聲說:
“帥哥,解決了我會考慮繼續粉你哦。”
他們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顧秋綿的耳尖變紅的速度比她說話要快。
張述桐愣了愣:
“對了,有句話想問你來著……”
“什麼?”顧秋綿半張臉藏在椅背後麵。
“你的心臟在左邊還是右邊?”
她呆了一下,扯了扯紅潤的唇角,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左邊!”
……
張述桐大步跑出了電影院,他下意識看向那個舷窗,可那裡已經冇有人在了。
叮鈴鈴的聲音突然在黑暗的大廳內迴盪著,他隨即轉過了頭,接起那個掛在影院門口的電話。
“晚上好啊,今晚有些忙,都忘了問你那邊怎麼樣。”
女人笑著問候道:
“有冇有按照我說的做,找一個寂靜無人的時刻去聽一聽她的心跳,你心裡總該有答案了吧?”
張述桐側耳傾聽,背景聲卻很安靜,他望向窗外,暗罵一句,煙花表演已經結束了:
“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麼答案?”
“你的猜測就是答案本身,嗯……好像有些不耐煩?這麼看似乎你快要成功了,其實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哦。”
“那你大可以現在就站出來。”張述桐沉聲道。
“不要著急,不妨聽聽我的建議,我剛纔想了一個效率更高的辦法。
“我想,既然本不該存在,那就該徹底消失掉。”
她依然在笑,可就像一條毒蛇終於吐出了信子:
“乾脆把她推到水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