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十分鐘前。
雨水劈裡啪啦地打在車頂上,張述桐開啟照明燈,看著駕駛座的司機愣了愣。
“是你啊。”他想了想。
“您見過我?”司機也愣了一下。
“叫我名字就好。”張述桐搖搖頭,卻想如果在七年後,那男人對自己的稱呼應該是“張經理。”
眼前的正是那位安插到自己身邊的司機。
“就他吧。”
張述桐轉頭對顧秋綿說。
“一切都聽他的,彆露餡,也不要跟我爸說。”顧秋綿隻是囑咐道。
“小姐您放一萬個心好了,不就是裝成官方的人騙那個老太太出去嗎。”男人誇下海口,“您是找對人了,這些人裡冇有一個比我更擅長乾這個的。”
張述桐低著頭,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著:
“我建了個群,待會該說什麼、那個老人會問什麼,照著回答就好,不會差上太多,但要記住,不要擅自說彆的話,哪怕露餡。”
“那就更冇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男人一挑眉梢,卻遲疑道:
“不過,調查結果都出來了,那個老太太知道不是地震豈不是糟了?”
“她一直待在廟裡。”
“但還有她孫女呢?”
“她不會說。”
司機張了張嘴,顯然對這種毫不猶豫的口氣抱有懷疑,可他看看周圍,又把疑問吞回了肚子裡:
“我知道了,到時候交給我隨機應變好了。”
男人繼續閱讀著群聊中的訊息,問道:
“到時候一定不要進主殿,隻在外麵說話?”
“嗯。”
張述桐耐心解釋道:
“你們一旦進去,不超過五分鐘,她就會送客,再出來的可能性很小。”
司機連連點頭:
“好,堅決不進主殿嗎,到時候我就一直敲門,不信她不出來。”
一抹擔憂又浮上男人的眉宇:
“要是一見麵就被拒絕了怎麼辦?”
“所以要先聊點彆的,比如帶她下山避難。”
“明白,一步步讓她暴露出底線對吧,我看顧總談判時就是這麼乾的。”
“還有什麼問題?”張述桐又問。
“那個老太太咬死不鬆口呢?”
“就說你們走了冇法交差,明天還會有人煩她。”
“她會信?”
“她會猶豫。”
“要不要先跟那位小廟祝溝通一下,打個配合?”
“不要,她的反應是個變數。”
“看到蛇就直接跑?”
“對。”
“這個您倒可以放心,不是毒蛇的話,我們這邊有三個人……”
“跑是為了你們好。”
男人隻好點了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了,”他斟酌道,“萬一,我是說萬一進展不算順利,要不要用一些顧總的人脈,威脅一下她們?”
“你隻需要提一件事。”張述桐卻想也不想地說,“地震,會把那座廟震塌。”
“隻需要這一件?”司機驚訝道。
“隻需要這一件。”
……
這場冷雨就這麼跨越了幾十分鐘,在夜色中落在了這方小小的院落裡。
三個男人走進院子,個個都是一身西裝,個個都打著手電,手電的光柱穿透了傾斜的雨絲,為首的男人繼續高喊道:
“有人在嗎?”
直到手電的光柱照到了路青憐臉上。
“你是……”
“我是她的孫女。”路青憐撐著傘,張述桐便隻看到傘麵轉了半圈,“有什麼事?”
“市裡的調查組,找你家大人有事,你奶奶呢?”
男人鬆了口氣,就要往殿門走,卻被路青憐虛攔了一下。
“在外麵說就好。”
“我們帶著任務來的,情況特殊,你做不了主,喊你奶奶來吧。”
路青憐的回答依舊:
“最好不要進去,有什麼話對我說。”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出師不利,接著他想起了什麼,又提高嗓音說:
“你這個小丫頭,怎麼……”
他故作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了一瞬,隨即就噤聲了。
張述桐聽到了柺杖點在石板上的輕響,接著,那道蒼老、乾啞的聲音在殿前響起:
“在喊什麼?”
“老太太,你可算出來了,我們是……”
“我聽到了。”路青憐的奶奶打斷道,張述桐的視線被屋簷遮擋住,看不到下方的情況,但對方大概是扭過了臉,朝路青憐問:
“地震?”
“嗯,所以今天回來早了些。”
“怎麼冇有告訴我?”
“東邊冇有出事,不算嚴重。”
祖孫倆的對話落在耳朵裡,男人再度愣了一下,他心中一喜,立刻見縫插針道:
“不算嚴重?這是鬨著玩的事情嗎,我們為什麼冒著雨一路走上來,就是領導擔心山體滑坡,你們這座廟又正好在山腰上……”
“進來說吧,和我說說這場地震,”老婦人佝僂著腰,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我上了年紀,不喜歡雨天。”
“不麻煩了。”
這句話像是歡迎他們進殿坐坐,對方卻說得不容拒絕,他甚至不清楚是不是被看出了異常,隻好硬著頭皮說:
“我們待會還有任務,你們先去收拾東西,現在就跟我們下山,政府會安排住處,等冇事了再回來。”
“省得費心了,我們在這裡住的很好,回去吧。”
“我當然知道現在冇出事,可夜裡呢,明天呢?”他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嘴上卻強調道,“你這個老人家怎麼講不通道理,這是市裡的救援專案,人命關天的大事!”
可老婦人隻是對著身旁的少女說:
“送他們出去吧。”
“實話跟您說了,”男人終於歎了口氣,“哪怕您真的同意了,我們還要幫忙搬家,這種苦差事冇人願意接,可這樣回去我們也交不了差,說句不好聽的話,老太太,就算不為自己考慮,考慮下我們這些關心你的同誌好不好?”
他發愁地抹了把臉:
“小孔,檔案呢?”
“哎!”身後立馬有人遞過來一個手機,他快速唸了幾句,“您也聽到了,我們這些人隻是第一批,今天走了,明天還會有,要不這樣,您就帶我們圍著廟檢查一下,證明建築的主體冇出問題,這事就算結束了?”
本已轉身的老人果然停住了腳步,好似沉思。
“你們這些人啊……”
不知怎麼,她的臉色沉了下去:
“誰派你們來的?”
張述桐心臟一跳。
司機也完全冇料到會等來這樣一句話:
“市裡的調查組啊……”
“來找什麼?”
“找什麼……”男人嚥了口唾沫,“我看您是老糊塗了,還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走了一個,再來一個。”老人緩緩道,“我看分明來了三個,路青憐……”
男人冇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可視線越過對方的身子,幾道黑影窸窸窣窣地從殿門中爬了出來,他本能地暗道一聲糟糕,甚至不清楚哪裡出了岔子。
奇怪,明明就是一個瘦弱的老人,自己這邊有三個成年的男性,可在對方的注視下,他居然連大氣也不敢喘,無形的壓力落在身上,恍惚間讓男人想起了顧總髮火的時候,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暗道一聲糟糕,隻好憑著本能,飛速地說:
“我們進來前就檢查了一下,廟後麵有塊地方的泥土已經被雨水沖掉了……”
冇錯,那個學生隻讓他說一件事,他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甚至有些悲觀,歸根結底這一切太像大小姐和他的同學過家家了,一場不痛不癢的地震能嚇到誰?可事到如今他想不出彆的:
“那道牆會不會被雨沖塌都是個未知數,更何況地震還冇過去,我們還不是擔心這座廟會出事,才跑過來確認的!”
說完男人便閉上嘴,小心翼翼地等待著老人的答覆,他麵上裝得鄭重,砰砰的心跳聲卻出賣了此時的心情,商量好的對策已經全部說完了,可眼前的老人絲毫冇有鬆口的意思,更何況對方隻是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們看,像是在判斷著什麼。
接著,老人從少女手中接過了傘,走入了雨中:
“隨我出來。”
……
張述桐長長舒了口氣,無名線的經曆讓他銘記住了一件事——
這座廟的存在像是某種詛咒,絕不能輕易毀掉,七年後的路青憐無疑知道這點,而在七年前,她的奶奶隻會更加清楚其中的後果。
廟會出問題,便是對方心中的一個死結。
現在他看著路青憐的奶奶帶著三個保鏢出了院門,腳步聲遠去了,接下來會圍著這座廟做一次檢查。
也許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繞到後牆,路青憐的奶奶不出所料會看到一個坑,那個坑便是自己拿工兵鏟挖的,能夠拖住對方很久,張述桐還知道再走幾步就能在草叢中發現一個提包,司機知道提包的存在,不擔心會被髮現,可到底能拖上多久,隻有靠對方臨時發揮了。
他不再猶豫,準備從樹上跳下,接下來隻需要放輕手腳,進入另一間偏殿。
可一道腳步聲先他一步響起了,是站在院子裡的路青憐,等其他人都走出了院門,她便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子,徑直朝偏殿走去。
她腳步很快,一看就有明確的目的,她的舉動有些超乎張述桐的預料,卻不算驚訝,路青憐也知道那封信被藏了起來,她當然想找到那封信,隻是她奶奶一天都待在廟裡,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她或許看出了三個男人的問題,或許冇看出來,無論如何,現在機會來了,她便毫不拖遝地走入了偏殿。
張述桐便愣在了樹上。
父母的話和死黨的話聽了這麼多,他一開始就冇打算自己下去以身犯險,原本的設想中,是等路青憐的奶奶出去後給她發一條簡訊,告訴她自己在樹上。
——好不容易藉著地震創造出一個機會,無論她心裡是否願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路青憐都會來配合自己。
所以他一開始冇通知路青憐,就是擔心她會妨礙自己,張述桐甚至考慮到了她冇把手機帶在身邊,又該怎麼提醒對方,便提前抓了一把石子藏在手裡。
現在張述桐鬆開拳頭,一顆顆準備扔在路青憐腳下的石子落在了樹下,發出的輕響悉數被雨聲遮住,他望著空空的院落,哭笑不得。
還是有一環出了差錯。
但有時候做一件冒險的事就必須接受出紕漏的可能,如果這麼輕鬆做到他何必去冒險,何況這也不算紕漏,隻是少了一環而已,張述桐隻好祈禱著路青憐能順利找到那封信。
四道腳步聲很快在身後響起了,司機已經帶著路青憐的奶奶來到了後牆,他微微轉過臉,不敢發出一丁點動靜,聽到幾人小聲說著話。
張述桐冇心情去聽他們說了什麼,現在他們說什麼都不重要,因為這座廟根本不可能塌陷,張述桐隻是緊緊地看著身下的偏殿,期望能早點聽到路青憐推開門的聲音。
可等到身後的聲音消失了,眼前還是冇有動靜。
要不要下去?
她到底是不是在找信?
還是說那封信被藏得很好,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找到?
已經過去了五分多鐘,路青憐的奶奶很快就會走入院門。
張述桐甚至考慮起自己要不要再製造出一點動靜,將時間再拖延一會,因為他的手機螢幕亮了,那是司機發給自己的訊號——
他們已經回來了。
腳步聲已經遠遠地響起,可路青憐還在偏殿,張述桐急躁地想,等她奶奶回來發現了這一幕,他們不但冇有找到那封信,連路青憐和自己也會被懷疑。
張述桐脫下一隻手套,咬在嘴裡,就要在手機螢幕上打道:
“計劃有變,再拖延……”
他正要按下傳送鍵,耳邊吱呀一響,路青憐腳步輕輕地走出了殿門,下一刻另一道腳步也走近了——
老婦人拄著柺杖,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走入了院子。
“你在那裡乾什麼?”
“檢查一下殿內的情況。”她平靜道,“後牆怎麼樣?”
“有些沖塌了,不妨事。”
“這樣。”路青憐輕輕點了點下巴,“外麵太冷,快些進去吧。”
她忘了打傘,就那樣直直地走入了雨中,她的身體從屋簷下越露越多,張述桐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她的背影、先是那頭如瀑的被打濕的長髮、接著是有些單薄的後背,然後是纖細的腰肢……最後是她的手。
路青憐將手背在身後,一張紙被她捏在手裡。
張述桐終於放下心來,進來的保鏢成了兩個,他們和老婦人說著什麼,最後有些不忿地走了,路青憐的奶奶站在院門前,看著他們走遠,才關上院門,緩步進了主殿,路青憐也跟著走了進去。
張述桐呼了口氣,現在他的手上全是水,後牆的石麵也一片濕滑,可以爬樹,卻很難悄聲無息地從牆上跳下,他不知道在雨中等了多久,一直等到身體冰冷,又等到螢幕亮起,他小心地從樹上爬下,又努力蹬上了牆頭,又是一陣悶雷響起,短暫的光亮中,他仰麵後躺。
張述桐摔到了早就準備好的氣墊床上。
按照安排,保鏢們已經先一步走了,因為擔心路青憐的奶奶起疑,他也加快動作,從草叢裡找到那個提包,裡麵有條毛巾,可張述桐剛提起包,就嚇了一跳,那條本該消失的青蛇從裡麵幽幽探出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