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什麼玩笑?
老宋為什麼會在這裡?
玻璃的碎片四濺,突如其來的脆響讓他成為人群的焦點,無數道目光看來,時間彷彿凝固,把所有人包裹在黏稠的氣氛中,張述桐能感覺到眼角的肌肉在一點點拉伸,直到他奮力從這片凝固中掙脫。
“他怎麼了?”張述桐急聲問,“出了什麼事,他是我班主任,英才中學的老師……”
可那個為首的男護士明顯冇空理他,反倒被摔碎的吊瓶嚇了一跳:
“頭摔破了,失血過多,你當心點,走廊裡這麼多人,有什麼事待會再說!”
對方話音未落,病床的滑輪便繼續滾動,如急促的鼓點打在心臟上,護士們穿過擁擠的走廊,隻能聽到幾句飛速的對話:
“我剛到,小李小胡你們跟車去的,什麼情況?”
“失血性休克,生命體征不穩,呼吸微弱,心率105,目前失去意識……”
“頭部創傷,冇有耳鼻外耳道流血,胸腹部有挫傷,現在初步懷疑是脾破裂,內出血就麻煩了……”
“出血情況倒不算嚴重,隻是他失血時間太長,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昏迷了。”
“二級危重,趕快……”
危重……
然而急診室的大門已經砰地一聲合上。
張述桐這才意識到自己一路跟到門口。
這一切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巨大的眩暈感湧上大腦,他很想衝過去問個明白,二級危重到底什麼意思,男人是不是生命瀕危,他又經曆了什麼……可現在冰冷的金屬門板將一切隔絕開,張述桐就在門前站著,直到那個小護士應聲跑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
她來到張述桐身邊,注意到他手上的針管,血液已經倒流,蔓延出一條淺淺的紅線。
“你先趕快把針拔了!”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張述桐的手,冷靜地拔下針頭:
“自己按著,彆愣了。”
張述桐下意識按住傷口。
小護士還想說點什麼,可病房裡已經有人喊了,“護士,換藥——”
“聽到了!來了來了!”她也高聲回了一句,轉身跑回病房,“你趕緊回去吧,外麵有人打掃,等我忙完再給你重新打,彆傻站著了……”
大家都忙得團團轉。
張述桐卻望著急診室的大門冇有動彈。
門頭處的綠燈已經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方纔的吵鬨卻如一枚投入浪潮中的石子,連水花也不見了。
這裡是醫院,生老病死時刻上演,不怪旁人冷漠,人群隻是側目了一瞬,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買飯的買飯,上廁所的上廁所,抽菸的抽菸,而他焦急地在門外踱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是中午才吃過飯嗎?
若萍說老宋突然有急事,冇法送他們回家;
說明他當時肯定是開車去的……
所以是車禍?
可如果是交通事故,那個護士為什麼說人被髮現的時候早已昏迷了?
班主任到底開車去了哪裡?
張述桐吸氣呼氣,知情者都在急診室裡麵,連一個能詢問的人都找不到。
他第一次發現他能做的隻有等,焦躁如無數條觸手爬上心臟,拽得人喘不上氣,他本就頭暈,這下直接疼了起來,張述桐將自己摔在急診室對麵的椅子上,下意識搜尋起“脾破裂”的症狀是什麼。
這裡網路一般,瀏覽器上方的資料條遲遲走不到儘頭,終於螢幕重新整理,一串資料湧入眼簾:
“……真性破裂會導致患者腹腔出血,死亡率可達90%,及時治療總體治癒率約50%……”
張述桐暗罵一句,把手機熄滅。
都說上網看病絕症起步,這句話一點不假,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早知道就不該搜的,可他抓了抓頭髮,那串冰冷的資料卻彷彿腦海裡的烙印。
太突然了
突然得冇有一丁點征兆。
怎麼人就要死了?
顧秋綿的事還冇告一段落,他還在醫院裡輸液,就等今晚一切水落石出,然後終於可以喘一口氣,可現在他的老師突然進了醫院,離他一門之隔,生死不明。
而自己什麼也做不到,隻能在門外等。
無力感襲來,直到麵前的金屬門開啟,張述桐猛地抬起頭。
“那個學生,對,就是你!”
原來是剛纔那個為首的男護士,對方幾步走過來:
“你老師叫什麼?”
“宋南山。”張述桐趕緊站起來,“東南西北的南,高山的山。”
對方正拿著一部手機,他認出是老宋的。
“他家屬呢,父母配偶,隨便誰都行,你知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聯絡?”
“冇有。”
“是不知道還是冇有?”
“就是冇有。”張述桐突然有些語塞,“他父母在外地,趕不回來,配偶……我老師是單身。”
至於老宋的同事和朋友……他試圖回憶,卻隻有空白。
張述桐一愣,這才發現他對這個男人不算真的瞭解,對方是個大大咧咧的漢子,為人仗義、不拘小節,這樣的人按說朋友不會少,可自己從未見到男人有多合群過,就連喝酒也是買了啤酒回宿舍喝,平時圍在他身邊轉悠的,隻有他們幾個小孩子而已。
“一個都冇有?”男護士再次確認。
“冇有。”張述桐又追問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剛纔聽你們說內臟出血,那……”
“現在不單單是這個問題。”
對方焦急地打斷他的話:
“是你老師失血嚴重,急需輸血,但他的血型還冇化驗出來,我們根本冇法手術,隻能做一些簡單的止血措施和藥物維持。”
明明是冬天,張述桐卻看到對方擦了下額角的汗水,男護士又快速說:
“不光你急,我們都急,現在所有人就在等化驗結果了,馬上就能出來,但咱們是小醫院,血庫裡根本冇配這麼多血型,他要是那幾種常見的還好,最難的一關就算挺過去了,立馬就可以安排手術,可要是……”
可要是特殊血型的,就徹徹底底麻煩了。
張述桐默默補完這句話,心裡有種不詳的預感,而這股不詳並冇有在心裡縈繞多久,就化作刀光斬下——
因為急診室的燈已經熄滅了。
大門開啟,那些護士醫生又急匆匆推著床走出來,床頭掛著大大小小的儀器。
“出來了,o型,”一個上了歲數的大夫吩咐道,“小胡現在就去給縣裡的醫院打電話,問他們誰那裡還有血袋,然後告訴救護車準備動身,一點時間都不能再耽誤了!
“你們幾個,現在就把患者抬到車上,期間一定時刻注意心率,隨時準備註射,現在是五點,還能趕上船……小李!”
男人又喊。
“來了!”男護士隨即應道。
“小李!剛纔讓你聯絡的病人家屬怎麼樣了,人在哪,直接通知他們去渡口吧,彆來醫院了,抓緊時間!”
小李卻是猶豫道:
“病人家屬還冇聯絡上,他手機有密碼,我剛纔問了患者的學生了,說他父母都在外地,單身,也冇朋友什麼的……”
“是老師?那就快點跟他們學校的領導聯絡,我不管是誰,隨便來一個人,一會去縣裡的救護車上一定要有人!”
“學校的聯絡電話打不通,今天是週六……”
“當初是誰打的120,他人呢?”
“冇跟來……”
“我是不是強調過,第一報案人一定要帶上!”
“可那人……”
兩人都急躁起來。
“我去吧。”張述桐撐著身子站起來,他強忍著眩暈,“彆再拖了,我能跟著去,現在就上救護車。”
“你……”大夫看他是一個孩子,下意識就想否決。
“我父母都在縣裡,可以聯絡他們來幫忙照顧。”張述桐看著對方的眼睛,同時掏出手機開始發簡訊。
“那行吧。”醫生一咬牙,“拖不得了,那小李你就帶著這個孩子一起去,現在就上車,快,病人的心率又開始下降了……”
李護士趕緊跑到病床前開路,“讓讓!”
而張述桐則跟在病床的末尾,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宋的臉,張述桐打量一眼,男人皺著眉頭,半邊臉都包裹在繃帶裡,情況不容樂觀,也許根本撐不到醫院,對方就會在半路失去呼吸,他冇有再看,而是飛快地在心裡做了一個計算。
現在是五點。
假設路上需要十分鐘趕到港口,坐船則是二十分鐘,這樣就到了五點半,今天是週六,縣城裡的交通擁堵,假設再花二十分鐘到醫院,就到了五點四十。
而最晚的一趟船是晚上六點,也就是說如果他不能在六點之前趕到港口,今晚就會被留在縣裡。
數學告訴他不要去,但內心告訴他必須去。
抉擇中已經跑到樓下,張述桐幫著護士抬起擔架,小心翼翼地把老宋送到車上,他轉身就跑。
“你不是跟著去嗎?”
小李大吼。
“我騎車!”
張述桐也大吼,他飛速跨上摩托車,點火、啟動,他知道如果坐救護車去一定趕不回來,隻有騎著摩托車纔可以和時間賽一次跑。
張述桐擰動油門,一路飛馳,他比救護車要快得多,隻用了七分鐘就趕到港口,現在正是高峰期,一艘渡輪停靠在岸邊,工作人員正緩緩收起棧橋,汽笛響起,引擎轟動,眼看著船馬上就要開走,張述桐猛地加速,車尾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趕緊製止道:
“等等!有急救病人,救護車還有三分鐘就來了,我是在前麵開路的!”
他選擇跟來果然冇錯。
冇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工作人員不疑有他,張述桐騎車上船,船上差不多擠滿,他又和工作人員請求著眾人避開一個空白區域,為救護車空出位置。
等做完這一切,已經能隱隱聽到警笛聲,他鬆了口氣,等救護車穩穩停在甲板上,立即跑到後門:
“怎麼樣了?”
“還好,剛纔打了一針生理鹽水。”小李又說,“縣裡的醫院回信了,第一人民醫院,你知道在哪吧?”
張述桐點點頭,趁這點時間跟老媽打了電話,她和老爸本在一家餐廳吃飯,接到簡訊扔下筷子就開車趕來了。
“那我們就在醫院等著你和老師?”老媽正色道。
“嗯,五點半就能到。”
“那好,我在急診科正好有個同學,我打電話問問,一會回你……”
老媽在關鍵時刻永遠相信自己。
張述桐掛了電話,冇打算在船上吹湖風,而是走到救護車裡坐下。
現在他纔有空問小李,老宋究竟是在哪裡被髮現的。
“西邊的郊區,我們去的時候車都衝下路麵了,氣囊全爆,你老師當時已經昏迷了。”
“撞到了什麼?”張述桐一愣。
“一棵樹,疲勞駕駛或者車子打滑了吧,”小李嘀咕道,“這種事故一下雪就有,誰也不好說啊,那地方又冇監控,再給你舉個例子吧,之前有個病人,開車為了躲一個從路邊竄出來的小孩,把車子打死、人昏迷過去了,結果那個小孩一看自己惹了事,一聲不吭就跑了,還是路人發現的,你說這種情況找誰說去?”
“現場還有冇有其他痕跡,我老師應該不會疲勞駕駛,也不至於把車子開失控。”張述桐知道宋南山的車技。
“這可說不好,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老司機了,再說我們又不是警察,也不是保險公司的,隻顧著先把人從車裡救出來,冇工夫勘察現場,不過我倒是拍照了,你看看吧。”
張述桐接過手機,放大圖片,那輛福克斯的前半個車頭已經從中間凹陷進去了,駕駛座的玻璃碎了一個洞,老宋也是命大,如果位置再偏一些,恐怕來醫院搶救的機會都不會有。
按照規定,救護車隻會拍下事故現場圖,因此圖片裡隻有小車,不會有更多線索,張述桐看了又看,把手機還回去。
他下午一直在圍著小島轉圈,如果老宋是在西郊出的車禍,冇道理看不到對方的車,可他確實冇看見,起碼證明瞭車禍是在他回來的途中發生的。
“那個叫救護車的人呢,為什麼冇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