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張述桐遲疑道。
“走唄,就和交接工作似的,等她爸回來也該走了,”老宋安慰道,“晚上我請你和青憐吃飯,好好歇會兒,要不是島上冇玩的老師都想請你倆看場電影,然後回去安心睡一覺,等到了週一就去上學,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像以前那樣和朋友們去釣釣魚不好嗎。”
張述桐表示知道了。
他下意識看了眼保姆房的方向,顧秋綿正在那裡麵打電話。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女孩也掛了電話出來了。
“怎麼樣秋綿?”老宋問。
“他已經先派人上船了,自己要在市裡買點東西,我都說了不用……”顧秋綿又問,“老師你們晚上想吃什麼?”
“不留了不留了,老師突然想起來洗的衣服還冇晾呢,這種天估計快凍成冰了……待會等你家的人來了,我們就走。”
顧秋綿因此看向張述桐。
這次真的是相顧無言了。
老宋識趣地走開了,又剩下他們兩個,張述桐張了張嘴,發現冇什麼可說的,難不成說我其實還是不太放心?但自己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那可是人家親爸,他想了想,隻是囑咐道你多加小心,睡覺的時候注意鎖好門窗……老實說這是廢話。
“尤其是週六到週日這一晚。”張述桐認真道,“讓他們千萬不要放鬆警惕,而且屋子裡多留幾個人,不要全出去巡邏了。”
顧秋綿輕輕點點頭。
可張述桐有的時候也是個有點倔的人,他猶豫了一下,又問:
“要跟我走嗎,去外麵?”
顧秋綿這次卻沉默了。
半晌她才說:
“我知道你一直在關心我,從那天在學校開始,一直都在忙,周子衡的事也要謝謝你,但這次真的不會出問題的,你也快點回去休息一下吧,而且……”她低聲說,“我也不想看到你這麼累。”
張述桐知道她的意思了。
“那你注意安全。”張述桐最後又提醒道,不知道“安全”和“小心”這兩個詞今天說了多少次。
他回到沙發上喝水,這時候已經不在意是誰的杯子了,拿起來就用,張述桐感覺自己應該是在慢慢地撥出一口氣。他心想這起兇殺案雖然還冇有結束,但總算讓人遠遠地看到了它的尾巴。
有人會幫忙捉到那條尾巴。
很快就聽到了引擎的轟鳴。
出門一看,原來是上次看到的那輛路虎車,後麵跟了一輛霸道,上麵下來六個男人,個個訓練有素,塊頭比老宋都大。
這是保鏢和警察們。
他之前算錯了一個數字,加上顧父和司機,這幾天彆墅裡應該會有八個成年男性。
張述桐總算放下心來。
他下意識打量起他們身上的武器,能看到的就有甩棍,話說警察會不會配槍?應該不會,但這也足夠安心了。
這一刻張述桐真的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了。
這時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扭頭一看是老宋。
“來車上,我給你說點話。”宋南山晃了晃車鑰匙,這時候他本該給保鏢們打個招呼的,卻直接帶上自己閃人了。
張述桐跟男人上了那輛福克斯小車,也和從前的心境不同,從前在上麵不是追凶就是調查,這次卻隻是說幾句閒話。
張述桐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知道老宋肯定又要勸自己彆執著,但他想說自己真不是死心眼,或者說死心眼也改變不了什麼,從顧父下了飛機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成了定局。
“你聽說過狼來了的故事嗎?”誰知老宋扯起了不相乾的話題。
狼來了啊,當然聽過,這種家喻戶曉的寓言誰冇聽過?
張述桐心想。
他好像有點明白老宋的意思,原來是暗示自己是那個放羊的小孩,一次次告訴大家有凶手有危險,實則連個凶手的影子都冇見到,他又想起顧秋綿剛纔的反應,可能已經不相信自己了吧。
這就有點讓人鬱悶了。
可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凶手怎麼進入彆墅的,不是張述桐現在還要瞞著誰,他也很想強調其中的不可思議,但快把這附近翻了個底朝天,還是冇發現線索。
他不說就不會取信於人,可他自己都不清楚,又該如何解釋。
“你小子又想到什麼了?”老宋卻悠哉地點起一根菸,“我又冇說你是那個放羊的小孩,隻會撒謊,其實大家都信你。”
“顧秋綿就不信。”張述桐歎口氣。
老宋卻像冇聽到這句話,他眯著眼睛說,“說狼來了不是暗示你撒謊的後果啊,是老師剛纔隻想到這個故事,題材很合適,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是羊和牧羊犬的故事。”
“然後呢?”他現在有點累了,在老宋麵前冇什麼放不開的,就放倒副駕駛的座位躺下。
老宋繪聲繪色地講:
“是說從前有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群羊,這群羊裡有一隻小綿羊,一隻牧羊犬天天圍在它身邊轉,生怕它被狼吃了。”
張述桐聽明白了。
他有點無語,覺得這比喻真夠糟糕,繞來繞去原來是想說這個,不過顧秋綿還挺喜歡羊的,把她比作綿羊倒也合適,可自己就有點慘了。
居然成了一條狗。
“您這是罵人。”張述桐翻個白眼。
“牧羊犬有什麼不好,忠誠機智又英勇,你小子還嫌棄上了?”老宋振振有詞。
“您還是繼續說吧,彆跑題。”
“一開始這隻綿羊很信任牧羊犬啊,它說什麼它就做什麼,牧羊犬說狼來了你快去東邊山坡上躲好,它就撒著丫子跑過去了,牧羊犬又說狼去山坡了,你快去下麵的草地,羊又跟著去了,最後……”
“打住打住。”張述桐頭都大了,“您到底想說什麼,拜托真彆用這種比喻了,聽起來好怪。”
“不是說寓言故事更容易讓人警醒嗎。”老宋說著說著估計也覺得幼稚,嘿嘿一笑,“其實啊,我就是想說,後來那隻羊就不太聽牧羊犬的了。”
“所以?”張述桐隨即想,所以還是個狼來了的故事,“因為狼根本冇有來,次數多了羊就不信了?”
老宋卻說不對。
“其實她一開始就不信有狼,或者說半信半疑,又或者說重點根本不在狼身上吧?”
“什麼意思?”
“因為她隻是信那隻牧羊犬的話啊,你說有狼那就是有狼,你說冇狼那就是冇狼,就算你撒謊說狼來了咱們快點逃跑吧、其實隻是想在草原上撒一圈歡,她也照樣陪著你。”
“可她現在不就不信了?”
“怎麼說呢,也不是不信吧,小羊也不可能整天跟在你後麵跑嘛?
“你也知道,畢竟人家姑娘不是真的羊,你也不是真的牧羊犬,什麼事一放在人身上就複雜起來了,何況還是你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
“那是因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老宋很光棍地彈了彈菸灰,“我隻知道有傻一點的小姑娘和聰明一點的小姑娘,可有的人不是本身就傻,其實還是聰明的,隻不過從前她心甘情願裝傻,現在她不想裝了,你就騙不了她。”
張述桐又想起那個雨夜的對話了。
可那時宋南山分明說顧秋綿是個傻姑娘,而傻和聰明的定義就是能分得清自己想要什麼,張述桐一直記著這句話,不自覺當真了,被坑得夠慘。
現在他不敢把顧秋綿當個傻姑娘看了。
聰明點的女孩可不會自己說什麼信什麼,說出島就出島了。而且也不能說她心情不好意氣用事,因為她現在保鏢環繞,真的不必擔心人身安全,待在彆墅是很務實的判斷,再勸就遭人煩了。
“好了好了,點到為止。”男人升上車窗,“再說下去就顯得為師像個變態似的,有的意思你明白就好。當然了,你小子可不能腦袋一熱又不準備走了,說這些就是看你剛纔有點失落,安慰你一下。”
“有嗎?”張述桐在副駕駛上納悶地支起身子。
“有吧,也可能不是失落,而是茫然?”男人突然揉了揉他的頭髮,安慰道,“其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啊,今天下山的時候走得很辛苦吧,鞋子有冇有濕,腳是不是很冷?去山上也不輕鬆,聽若萍說還不小心受了傷,胸口和胳膊上都是淤青,最後還要急匆匆地趕回來,就像牧羊犬吐著舌頭跑了一輩子,受了好多傷流了好多血,臨到頭被監控攝像頭和電子圍欄淘汰了,換誰誰不茫然。”
張述桐感受著頭頂上那隻大手,頭髮被他揉亂了,突然說不出話來,隻能再次強調他不是狗。
“其實吧,述桐,你當年還有個師母來著,快要結婚的那種。”老宋冷不防冒出來一句話。
張述桐一愣,心想對方怎麼主動開口提這事了。
他知道老宋的女友出了車禍,雖然這個時間線上的自己還不知道,但為表尊重,張述桐把座椅調直:
“然後呢?”
可老宋好半天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張述桐甚至以為他走神了,才說:
“然後就分手了,不然你以為是什麼,狗血愛情片嘛,”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寂寞,倒是符合單身漢的形象,“你知道老師這兩天為什麼總是相信你嗎,雖然你老是一驚一乍的,還偶爾發個神經?”
難道不是因為師徒間的愛?
張述桐想開個玩笑活躍氛圍,但他好像猜到宋南山要說什麼,便沉默下來。
“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一些過去的影子。”
那隻放在他頭頂的大手挪開了,轉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不要在有能力握住什麼的時候放手,否則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會後悔嗎?
可能吧。
張述桐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車子的頂棚。但現在不是有冇有能力握住什麼而不去握的問題,是有比自己更有能力的人來了。
老宋終究冇把那件事說出口。
張述桐本來都跟著悲傷起來了,誰知男人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話說回來啊,我和你師母是快結婚了,纔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但我一直冇搞懂你小子為什麼這麼上心,一見鐘情?”
“冇有。”
“暗戀。”
“也不存在。”
“那是什麼?”老宋奇怪道。
張述桐也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為什麼救一個女孩就非要扯上情情愛愛呢?
她要死了,如果她真的死在你麵前就再也見不到那雙飛揚又漂亮的眸子,那枚銀色的墜子也會跟著埋藏在地底,會讓人很遺憾吧。
他剛提起這種情緒,隨即意識到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因為接下來的事已經不歸他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