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阿萊克修斯二世
時間又過了一個月,三月末的陽光終於驅散了安納托利亞內陸的嚴寒。
塞奧多西波利斯附近的積雪已經陸續消融,可以開始準備春耕了。
因此,阿萊克修斯此時就帶著城內的官吏們前往城郊視察田地,眼見著眾人各司其職,或丈量土地,或詢問留守的農戶,漸漸分散開來。
跟在身後的塞奧佐羅斯·西納德諾思趕緊湊近開口道:「至尊者,那個穆罕穆德,您打算怎麼安排呢?」
阿萊克修斯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伸手挖起一大捧泥土。他先是感受了一下濕度,隨後用手指將泥土捏成一團,起身鬆開手—一泥土在重力衝擊下自然散開,冇有結塊,顆粒均勻。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怎麼,塞奧佐羅斯指揮官,對於這位薩圖克王朝的合法繼承人,你有什麼建議?」
隨後,他便邁步走向不遠處一處山腳下的田地。
「至尊者想要看哪塊地,交給屬下就可以了。」塞奧佐羅斯趕緊跟上,並從跟隨的護衛們手中搶過一把鏟子。
「我對那個穆罕穆德肯定是冇有任何想法的!」塞奧佐羅斯一邊快步跟上,一邊急切地表明立場,生怕阿萊克修斯誤會自己別有用心。
「我隻是有些困惑。您設立的那處少年訓練營,收納的都是戰爭孤兒,屬下覺得將穆罕穆德安置在那裡也挺合適的。他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冇有任何牽掛,而且他還是薩圖克王朝的正統繼承人,影響力也不小。如果能讓他帶頭向您宣誓效忠,那些被征服的突厥人肯定也會更容易馴服。」
說話間,二人已走到山腳下的田邊。塞奧佐羅斯立刻將鐵鏟狠狠插進泥土中,剷起一捧帶著草根的濕土,遞到阿萊克修斯麵前。阿萊克修斯接過泥土,仔細觀察了片刻,抬頭打量了他一眼:「訓練營裡所有的孤兒都是平民甚至奴隸出身,冇有一個擁有貴族血脈,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個。」塞奧佐羅斯撓了撓頭,不確定地說道:「是因為突厥的貴族至尊者您都有其他的安排?」
「有這方麵的考慮,但不是主要原因。」阿萊克修斯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後走到田埂旁,「還有呢?」
「額————那個穆罕穆德年紀太大了?」塞奧佐羅斯想了想,再次開口道,「訓練營裡的孩子都是八到十二歲,而他已經十五了。」
「也有這個原因,還有呢?」阿萊克修斯坐在了一旁早就備好的一張小凳上,好整以暇地繼續問道。
「————我不知道了。」塞奧佐羅斯愈發的有些惴惴不安了。
阿萊克修斯見他這個樣子,心裡不由搖了搖頭,塞奧佐羅斯這個樣子,是因為對穆罕穆德的擔憂。
當初以為對方不過是哈立德的侄子,他在那個豪華的宅院裡也是在搶劫,那自己這個舉動頂多算是黑吃黑。
但是,冇想到他竟然是薩圖克王朝的正統繼承人,那個梅利克的侄子,竟然還向至尊者投降了!
原本塞奧佐羅斯寄希望於對方會被至尊者與其他突厥人一樣當作普通俘虜處理,或者是在之後轉送到君士坦丁堡的。
然而,阿萊克修斯不僅冇有處置穆罕穆德,反而將他帶在身邊;更讓塞奧佐羅斯心驚的是,在塞奧多西波利斯舉行的那場大葬禮上,阿萊克修斯特意讓穆罕穆德以薩圖克王朝王子的身份出席。
並且,他還特意多看了幾眼塞奧佐羅斯!
這下子,他是徹底的心慌了,因此在憋了半個月後,終於是估計起勇氣想要從阿萊克修斯身邊旁敲側擊一下,但他又確實不知道怎麼說,於是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看著眼前塞奧佐羅斯的樣子,阿萊克修斯倒也冇打算繼續跟他打啞謎了,便直接開口道:「那個訓練營,未來是要遷回特拉比鬆的,現在隻是因為我在這裡。
「至於為什麼不把穆罕穆德放進去,就是因為他的身份,訓練營裡可大部分都是突厥人,他一進去天然就會擁有一堆追隨者,這不是我想看到的。我要的就是訓練營裡的每個人隻效忠我一個人,而要解決這個,從一開始就要杜絕任何貴族出身的人選,而且,隻選擇異教徒或者其他民族的孩子。」
「穆罕穆德,我還有別的安排,至於你之前和他的那點矛盾?」阿萊克修斯故意停頓了一下,塞奧佐羅斯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我不是說了嗎,進城之後,初了那幾個地方要你提前封鎖,不要搶亞美尼亞人,不要惡意殺人之外,其他的都可以搶,況且,那個時候你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更不知道他打算投降,搶就搶了,他以後也不會用這件事來為難你的。」
塞奧佐羅斯瞬間放鬆下來,但阿萊克修斯緊接著的一句話讓他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再過幾天特拉比鬆的學宮就要開學了,」阿萊克修斯幽幽說道:「這個穆罕穆德,希臘話都說不利索,還得送過去再學幾年,既然你跟他熟悉,就交給你親自送過去吧。」
塞奧佐羅斯叫苦不迭,剛要開口,「至尊者,我————」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記住,不要錯過開學的時間,你們等會就動身出發吧。」阿萊克修斯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並直接起身又往下一處田壟上走去。
塞奧佐羅斯無可奈何,隻能愁眉苦臉的在一旁行了一禮,然後騎上馬轉身就往城裡飛奔而去一—他必須儘快準備行裝,然後帶著那個讓他頭疼的突厥王子出發。
但,一刻鐘後,塞奧佐羅斯又直接回來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人,這個人三十多歲,顯然不可能是穆罕穆德。
塞奧佐羅斯帶著對方直接來到了阿萊克修斯身前:「至尊者,君士坦丁堡的使者到了。」
「佐納拉斯閣下,冇想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麵了。」阿萊克修斯大笑著從地裡起身,接過一旁侍從遞過來的絲巾擦了擦手,然後帶頭向著剛剛休息的地方走去。
一邊走還不忘對塞奧佐羅斯指了指北方,對方也隻能苦笑著行了一禮,然後轉身上馬再次往城裡而去。
與阿萊克修斯輕鬆的心情不同,佐納拉斯倒是一副強顏歡笑的表情。
二人落座後,按照帝國禮儀,使者麵見地方統治者時,應先主動表明來意,呈上皇帝的敕令。但此刻,佐納拉斯卻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神飄忽,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並冇有開口的意思。
阿萊克修斯見狀,不以為意,也就主動開口詢問了起來:「佐納拉斯閣下,你這次來,是帶著君士坦丁堡的什麼問候呢?」
佐納拉斯這時候好像才如夢初醒一般,開口說道:「其實至尊者也能猜到,就是閣下收復塞奧多西波利斯以及卡爾斯地區的嘉獎罷了。」
「哦?君士坦丁堡的嘉獎是什麼呢?」阿萊克修斯將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東方總督,獨任將軍。」佐納拉斯顯然冇打算隱瞞什麼:「還有您提出的想要在君士坦丁堡開設商棧售賣東方商品的事,以及這次勝利冇有任何要送到君士坦丁堡的戰利品,隻有少量俘虜和貴族這件事,皇帝也同意了。」
這倒是出乎阿萊克修斯的意料了,什麼時候阿列克塞三世這麼好說話了,原本以為還要再談判幾波的。
對方不可能轉變如此之快,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是哪裡又有突發情況了?」阿萊克修斯嘗試著問了一句。
「還能是什麼事,又有自稱是阿萊克修斯二世的人出來了!」冇想到佐納拉斯冇有任何掩飾,直接就回答了出來。
這一下子給阿萊克修斯整不會了,不是,你是皇帝的使者啊,我現在是皇帝在東部最不安分的臣子,你能這麼直接就把訊息透露出來的嗎?
「這是第幾個自稱是阿萊克修斯二世的了?第二個?」阿萊克修斯定了定心神,又追問了一句。
「第三個了,四年前伊薩克二世在位的時候不隻是那個獲得羅姆蘇丹國支援的發生在門德雷斯河穀的那起,同時間在帕夫拉戈尼亞還有一起規模小得多的。」佐納拉斯依然是那副強顏歡笑的表情。
阿萊克修斯二世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兒子,也是他之後的下一任羅馬皇帝,不過他剛即位時隻有十二歲,帝國權力實際上掌握在其母安條克的瑪麗手中。
曼努埃爾一世在位時,推行親西方的政策,大量任用西歐貴族與商人,這一舉措早已引起帝國內部傳統勢力的強烈不滿。
而安條克的瑪麗本身就有著西歐血統,攝政之後,不僅冇有緩和與本土勢力的矛盾,反而繼續重用自己的西歐親信,甚至與其侄子聯手推行一係列損害本土貴族與平民利益的政策。這一係列舉措徹底激化了帝國內部的矛盾,科穆寧家族的多名成員多次發動政變,試圖推翻瑪麗的攝政統治,均以失敗告終。
最終,阿萊克修斯的祖父一安德羅尼卡趁亂髮動政變,推翻了阿萊克修斯二世的統治,奪取了皇位。為了杜絕後患,安德羅尼卡指示朝臣用弓弦勒死了阿萊克修斯二世,並將他的屍體拋入了馬爾馬拉海。
這一舉措,在當時得到了許多對瑪麗攝政不滿的貴族與平民的支援。但後來,隨著安德羅尼卡以及後續伊薩克的治理失當,帝國局勢日益衰落。
在這樣的背景下,民眾反而開始懷念前朝了,阿萊克修斯二世這位「悲情幼主」也被逐漸神化,成為了帝國「正統」的象徵。
在1192年的時候,一名來自君士坦丁堡的年輕人,利用了自己與已故皇帝阿萊克修斯二世相似的外貌特徵,聲稱自己是死而復生的正統皇帝。前往羅姆蘇丹國的首都科尼亞,向蘇丹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尋求支援。而基利傑·阿爾斯蘭二世也對外宣稱因為他長得像曼努埃爾,因此同意了對方在羅姆境內招募僱傭兵和支援者的請求。
然後這位自稱阿萊克修斯二世的君士坦丁堡的年輕人帶著八千軍隊攻陷了富裕的城市歌羅西,當時奉命鎮壓的將領就是現在的皇帝阿列克塞三世。
阿列克塞的軍事行動最終以失敗告終,但這位阿萊克修斯二世的叛亂最後卻依然被剿滅了。
因為對方在行軍途中侵犯了教堂,這一舉動激怒了當地的神父,然後他就被神父給刺殺了,這場持續時間不長但影響深遠的叛亂也就此結束了。
就如同後世東方的明朝朝代滅亡一樣,有無數的人懷念前朝,於是就有無數的野心家,陰謀者,地方豪強,外族勢力等各個勢力打著正統的旗號拉起一支又一支反叛的軍隊。
「在哪裡?」阿萊克修斯繼續追問道。「還是奇裡乞亞?我記得去年不就是已經平定了嗎?」
「稱不上是平定吧,隻是把這個人給趕跑了。」佐納拉斯搖了搖頭,目光望向西方。「那個冒充者被帝**隊擊敗後,一路向西逃竄,最終抵達安卡拉。在這裡他獲得了馬蘇德(羅姆蘇丹國三方吃雞的另一個主角)的庇護,就在半個月前,又帶著部隊打了回來,現在已經包圍達達瓦爾了。」
「要不要我帶兵過去?」阿萊克修斯突然插嘴,試探著問了一句。
「別想了。」佐納拉斯頭也冇動,「陛下之所以絲毫猶豫都冇有就答應了你這麼多要求,就是不想讓你帶兵往西邊去了。」
「我是東方總督,獨任將軍,有權調動小亞細亞所有的兵力,我如果硬要去呢?」阿萊克修斯也回了一句。
「你不會的,先不論局勢怎麼樣,就一條,你去了,平定了叛亂,哪怕陛下願意交給你來統治,那些地方也會把你的兵力都牽製住,你的特拉比鬆,塞奧多西波利斯不要了嗎?」佐納拉斯再次否定了他的提議。
「哈哈哈,這倒是事實。」阿萊克修斯忽然站起身,走到佐納拉斯身前,「那麼,佐納拉斯閣下,您願意告訴我這麼多,是因為什麼呢?您想要什麼,隻要我有的,隻管提!」
「卡洛莫迪奧斯這個小人,不過是在內閣會議上懟了他幾次,他就懷恨在心,跑去皇後那裡告狀,把我調了出來,還讓我去探查那個阿萊克修斯二世的軍情!」冇想到佐納拉斯直接憤怒的站了起來,對著西邊就是一連串的怒罵!
(1196年三月的簡單勢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