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塞奧多西波利斯
「下雪了！」
這日中午，眼見著天空開始飄起的雪花落在自己鼻尖上，並感受到了一絲冰涼，鬍子拉碴且雙目通紅的阿爾普終於是有些清醒了。
就在不久前，他剛剛從梅利克手中搶到了城中心的王宮。「羅馬人不會再等了，應該馬上就要攻城了！」
「那我們呢？該怎麼辦？」一旁阿爾普的弟弟聽到這話，臉上露出茫然無措的神情。
「告訴哈立德和梅利克，我們應該停手了，我受夠了這種敵人就在外麵，我們卻還在城裡自相殘殺的局麵了。」阿爾普忽然覺得全身酸軟，然後他當著周圍上百名突厥武士的麵，伸手解開了胸前的甲扣，將那件沾滿暗紅色血汙的鐵甲脫了下來，重重地扔在地上，並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而且我也沒力氣了。讓你派去聯絡阿拉丁的人回來了嗎？他們怎麼說？」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還是和前幾天一樣，那個方向的道路都被羅馬人封鎖了。而且，我們還能和解嗎？」此言一出，旁邊阿爾普的弟弟當即反駁道。「已經互相攻殺了這麼多天了，我們三家誰也不可能停手了，哪怕勉強一起應對了城外的羅馬人，之後呢？大家都已經是血仇了i
「」
他說的越來越激動，手指也指向了遠處，「再說了，他哈立德是最早被俘虜的，放回來之後就帶著三千人來了這裡，用的還是他們的盔甲和武器！據說卡爾斯城裡那些沒有離開的突厥人都收到了基督徒的保護，誰知道他有沒有在羅馬人的軍營裡就投靠了那個叫阿萊克修斯的？卡爾斯城裡的突厥人一直壓不住他們治下的基督徒，沒準已經屈服做了羅馬人的奸細了！」
這一連串的質問，讓阿爾普不由黯然起來，麵對著弟弟說的這些，他會不清楚嗎？他又能真的信任哈立德這些卡爾斯的突厥人嗎？更別說城裡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自己和解的梅利克了。
那日麵對羅馬騎兵的反衝，知道結局已定，阿爾普無能為力，最後選擇痛哭；今日，麵對著同樣的難題，甚至是整個薩圖克王朝的末路，阿爾普同樣是既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解決，因此，對方竟然乾脆地就坐在王宮大殿的正門口，望著外麵漸漸增大的風雪，又是隻能選擇痛苦流涕了。
「至尊者！」就在此時的城外，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下，亞斯蘭有些急切對著麵前正抱著胳膊看著不遠處城池的阿萊克修斯開了口。「風雪越來越大了，部隊已經集結完畢，所有的攻城器械也都準備好了。是不是應該早點下達攻擊的命令？再等下去，雪勢一旦變大，攻城器械的運輸會變得異常困難，士兵們也容易凍傷。」
「嗯。」阿萊克修斯轉過身朝著亞斯蘭點了點頭，對方這麼急迫顯然是擔心城內的局勢，畢竟三家突厥勢力在城裡殺來殺去，難免紅了眼就會拿亞美尼亞人開刀，而阿爾茨魯尼家族此時就在城內。
因此，阿萊克修斯對於亞斯蘭略有些越界的話並不在意，而且，他本就打算在這個時候發布進攻命令的。
接下來，阿萊克修斯則右手握著劍柄，身著一套金色鑲嵌著紫色元素的盔甲，拾級而上，站在了那麵在寒風中烈烈作響的鷹旗下的高台之上。
而等他甫一站穩，剛才還一片嘈雜的軍陣卻是從中間開始隻用了三個呼吸就鴉雀無聲。
阿萊克修斯雖然有威德，卻隻限於羅馬人，但是，當處在佇列中占據了這隻軍隊大多數的羅馬人在阿萊克修斯登台的那一刻就瞬間安靜之後，被夾在其中的無論是喬治亞人亦或者是亞美尼亞人，當即也不敢再喧譁了，甚至也被這氣氛感染，表情也肅穆了許多。
「從二月初出兵算起，已經快要一個月了，」阿萊克修斯一開始倒是沒有刻意大聲，隻是隨口道來。
「辛苦諸位跟著我一起奮勇作戰了。不過，所有的一切，過了今天也就可以結束了。
因為，在你們身前的就是帝國已經失陷百餘年，狄奧多西皇帝的城市塞奧多西波利斯，收復它，就是我們的最終目的。而且，城中突厥人百餘年積攢的珍寶財貨，一如此前我的承諾，也全部是你們的！」
此言一出，軍陣中的將士瞬間便開始歡呼，自上至下，皆不能免俗。
頭上飄雪漸漸明顯，阿萊克修斯卻靜靜等著全軍安穩下來才繼續開口，而這一次，他的聲音未免響亮了不少：「基督的子民們，戰前我曾在軍中說過，此戰天命在我！而此前的那場戰鬥也證明瞭這一點，突厥人的可戰兵力盡數覆滅，隻能龜縮在這一座孤城之中。」
「一百年前，東方聖城安條克的聖彼得教堂淪為清真寺，三萬羅馬人死於屠刀之下，倖存者被擄為奴隸，受盡屈辱！還是一百年前，塞爾柱突厥攻破了阿尼城，十萬基督徒慘遭屠戮，聖像被焚，教堂被毀，孩童被長矛刺穿，孕婦被剖腹取胎！突厥人以血腥對待我們，以褻瀆對待我們的信仰！」
「上帝庇佑下的基督子民，要踐行神聖的使命，就讓這些異教徒付出血的代價！此戰，城內的突厥統治者如果敢抵抗，他的下場將與阿尼、安條克的屠夫一樣！而所有抵抗的穆斯林，都將淪為奴隸，為他們的暴行付出代價！」
「這個由突厥人在我們羅馬的故土上建立的可笑國家，還有它的王族，無論抵抗與否，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聽到這裡，台下的羅馬人和亞美尼亞人全都按捺不住，齊齊歡呼雀躍，羅馬人自然是為阿萊克修斯以及豐厚的獎賞歡呼，亞美尼亞人則是因為阿萊克修斯特意提起的那段阿尼城的末日情景，此時，報仇雪恨的機會就在眼前，真切的讓他們感受到了眼前這個羅馬統治者的不同，因此也歡呼了起來。
「前進吧，為了羅馬！為了上帝！為了逝去的同胞！」歡呼嘈雜之中，阿萊克修斯拔出了手中的長劍，指向了塞奧多西波利斯的方向。
隨即，各級軍官恍然若驚，也是各自催促攻城。
「伊萬涅閣下，該走了！」亞斯蘭同樣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然後趕緊壓抑著亂蹦的心跳就準備去跟著大軍一起出發，然而剛一回頭，卻發現身旁還有一人未動，就順便催促了半句。
「你說，這位至尊者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伊萬涅恍惚間回過頭來，看著亞斯蘭失態道。「我們亞美尼亞人在他治下，究竟是好是壞？」
亞斯蘭上下打量了一下伊萬涅，卻是不禁搖頭。
他和伊萬涅雖然都是亞美尼亞人，但分屬不同的族群，所處的環境也截然不同。他所在的埃爾祖魯姆亞美尼亞人，長期在薩圖克王朝的統治下生存，早已學會了與不同的統治者共存，懂得審時度勢。
而伊萬涅所在的卡爾斯亞美尼亞人，雖然也受突厥人統治，但心中始終懷揣著復國的夢想。他們對阿萊克修斯，既有期待，又有警惕。
雖然亞斯蘭此前也曾有過私心，想藉助阿萊克修斯的力量，為亞美尼亞人爭取獨立。
但他的這種私心，是建立在順勢而為的基礎上，如果事不可為，他絕不會強求。可伊萬涅和那些卡爾斯的亞美尼亞豪族，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們復國的執念，極深！
而剛剛阿萊克修斯的那番動員，顯然是打算把亞美尼亞人和羅馬人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看待的，如果阿萊克修斯後續真的能夠繼續出台相應的政策如同今天一樣尊重他們的歷史、宗教和文化的話。
那擺在伊萬涅等人麵前的也就隻有一條路了—現在、立刻、馬上趁著底層的大多數亞美尼亞人還與他們站在一起，直接發動一場針對阿萊克修斯的叛亂，不然，拖得越久，會有越來越多的亞美尼亞人選擇安穩的生活，拋棄那虛無縹緲的復國夢想。
因此，伊萬涅的這兩個問題，他亞斯蘭無法回答。
因為答案，不在他的手中，而在時間的流逝中，在阿萊克修斯未來的政策中，也在伊萬涅等人自己的選擇中。
低沉的號角聲中，上萬基督徒的軍隊圍住四麵五座城門，開始強攻薩圖克王朝的都城，不少大段城牆上麵，原本就很零星的突厥民夫、奴隸，幾乎是轉身就走，更不要說此時城內的亞美尼亞人也在配合發動起義了。
而更讓人嘖嘖稱奇的是，就在此時，好像約好了一般，城中王宮居然冒起了青煙，這使得突厥城頭上的逃竄行為愈發不可控製。
所謂的攻城戰，一開始就陷入到了摧城拔寨的節奏之中！
羅馬軍隊如同潮水般湧入城內，沿著街道推進，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一刻鐘前，剛被阿爾普攻占沒多久的王宮，又被梅利克帶人奪了回來。
或許是阿爾普已經心灰意冷，或許是他的部眾已經失去了戰鬥的意誌，梅利克的反攻並沒有遭遇多少阻力，幾乎是兵不血刃就重新佔領了王宮。
但奪回王宮的梅利克，並沒有感到絲毫的喜悅。她靠在王宮大殿的柱子上，也有些意興闌珊。連日的內鬥與焦慮，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很清楚，城外的羅馬人很快就會攻城，這座王宮，這座城市，終究是保不住的。
「姑媽！」一名麵色蒼白的少年突厥貴族滿頭大汗的奔到王宮前麵，然後將弓弩扔到一旁，並立即跪倒在梅利克身前。「我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梅利克疲憊至極，嗓音也有些嘶啞。
「剛才我看到這幾天一直躲起來的那些亞美尼亞人又出來了，還在阿爾茨魯尼家的帶領下往城門那裡去了，我想帶兵去攔住他們，可是那個哈立德又從一邊衝出來了！」
「然後呢？」梅利克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然後我就不敢去追那些亞美尼亞人，趕緊回來找您，眼下，那個哈立德應該已經帶著人來到王宮外麵了，我們要不要趕緊離開這裡？」
「來不及了。」梅利克仰頭看了看天空，然後勉力站起身來接住了一片雪花。「下雪了，羅馬人就要攻城了，哈立德來不來都無所謂了。」
「那。」，跟著起身的侄子穆罕穆德稚嫩的臉上忽然泛起一絲莫名的恐懼。「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梅利克當即一怔，手居然不自覺的握住了她腰間的刀把，但旋即就主動鬆開了：「或許吧，那你怕死嗎？
」
穆罕穆德喏喏不敢言。
梅利克看到這個場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難道這就是薩圖克王朝的下一任蘇丹嗎？如此膽小懦弱，就算活下來，又能做什麼呢？
但是，穆罕默德是薩圖克王朝最後的希望，是她兄長的血脈，也是她唯一的親人。連自己都不保護他，還有誰能保護他呢梅利克忽然放鬆了下來，然後低頭失笑。
而就在這時，城外的號角聲傳來，儼然是羅馬軍即將入城了，這讓梅利克當即恍了起來。
卡爾斯被自己逼反了，四五萬大軍沒了，現在都城也要淪陷了，自己到底幹了什麼？！
一念至此，幾乎是迴光返照一般清明起來的梅利克再度起身：「穆罕默德！」
「是！」
「你帶族人去投降吧，你帶著族中的老弱婦孺，往東城門走，那裡的亞美尼亞人已經發動了起義，羅馬軍隊應該已經從那裡進城了。見到羅馬人，你就說你是哈立德的侄子，是卡爾斯的突厥人，有重要的訊息要告訴他們的至尊者阿萊克修斯，這樣的話那些士兵或許不會為難你。」
「等到了那個至尊者麵前，你再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你是薩圖克王朝的王族，是納西爾丁·穆罕默德的兒子。」梅利克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落寞，「你告訴他，你可以幫助他穩定埃爾祖魯姆的突厥人，讓那些殘留的突厥部眾臣服於羅馬帝國————或許這樣，你就能活下去了。」
「是！」年少的侄子不由大喜，能活下去當然是好事。「那姑媽你呢？」
「我去收拾一下王宮，收拾一些東西，那裡還有哈裡發賜予的信物，這些東西也有大用。」梅利克輕笑一聲，卻是轉身往宮中而走。「趕緊回去召集族人，能多召集一人就能多活一人，快去！」
侄子大喜之餘，當即率眾飛奔而走，一路往外而去。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回到族中，便和進城的羅馬軍一樣，驚愕的看到了王宮處冒出來的一股青煙。
青煙在漫天風雪中直上雲霄，與陰雲連成一片，竟然莫名的有些好看！
此時，東城的街道上，阿爾普正靠在一麵殘破的牆壁上，盯著王宮方向的青煙看了半晌，久久沒有說話。身後，羅馬士兵的吶喊聲越來越近，阿爾普也是一聲長嘆，然後毫不猶豫的拔出刀來，並一刀插到了自己的喉嚨上。
身邊數百武士見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再也沒有了絲毫的鬥誌，紛紛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而此時剩餘的唯一一股突厥勢力一哈立德以及他的兩千人，卻一路逃竄到了西城門，並且，並沒有遭遇到羅馬軍隊的阻攔，直接一路向著西方逃竄去了！
而到了當日晚間，戰鬥也就徹底平息了，夜幕降臨，雪勢漸漸變小。地麵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阿萊克修斯也是騎馬入城。
從1071年曼齊克特戰役開始，埃爾祖魯姆被塞爾柱突厥人佔領，至今已經過去了一百二十五年。一百二十五年間，帝國的東方疆域不斷收縮，無數基督徒遭受迫害。而今天，這座城市，終於重新回到了羅馬的懷抱中。
而以這座城市為都城的薩圖克王朝，也在獨立建國七十三年後，正式滅亡。
麵對著國內基督徒與穆斯林的激烈矛盾，在外部助力陷入內亂的情況下，統治者原本寄希望展開一場自救行動，來延續國祚，也是煞費苦心。然而，卻最終竟然比歷史中更早的消逝在了時間的長河中。
ps：歷史上的薩圖克王朝，因地理位置極為重要，處在溝通東西方的要道上，且自身實力薄弱，長期夾在周邊的幾大強權之間。王朝後期，為求自保，特別是在喬治亞於1195年擊敗亞塞拜然阿塔貝格政權、羅姆蘇丹國於1196年陷入內亂的背景下，逐步倒向喬治亞，成為其附庸。這一舉措，也為後來羅姆蘇丹國蘇萊曼沙阿穩定局勢後進攻薩圖克王朝提供了絕佳藉口。最終，薩圖克王朝於1202年被羅姆蘇丹國徹底滅亡。
而在本書的時間線中，麵對著外部局勢的巨變，薩圖克王朝的統治者不甘淪為基督徒政權的附庸，試圖通過發動一場戰爭來謀求一個破局的出路。自身實力的不足，內部整合的失措，以及外部軍事威脅的多重打擊，這幾個問題匯聚到一起最終導致了它的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