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盛夏,裡澤近郊的道路旁已經是河穀濕潤、榛果林濃蔭蔽日了。
阿萊克修斯一行人沿著陸路一路返回,拉茲族的房屋錯落的分佈在四周的田地之間,拉茲族本就擅長航海,因此院落之中成熟的野果與曬乾的漁獲並存,倒也是一副難得的悠閒景象了。
胡爾酋長自然是走的海路提前趕回裡澤,此時肯定是已經早早就到了。
隻是,裡澤城裡的眾人,估計就沒有外麵的風景看起來這麼的悠閒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原本指望著,好不容易請出了拉茲族中最德高望重,也是最位高權重的胡爾·拉季翁酋長,覺得憑著這位的身份,怎麼也能勸這位科穆寧的皇子殿下下一道命令,讓這位在裡澤城裡是越發肆無忌憚的喬治亞人能夠收手了。
結果呢?這胡爾酋長走了一遭之後卻反過來替那前朝皇子勸說起了自己的族人們還有城裡的各位貴族們,讓大家服個軟,然後交出所有職權,再把今年從加布拉斯家族離任到最近大家借著海盜肆虐道路不通所推諉下來的稅收和帳冊全部清掉,來換一個平安落地。
對了,還有就是,後續要加入他說的那個商路。
憤怒嗎?當然憤怒!
這段時間內受到重點關照的大部分都是他們拉茲人,這些羅馬人反而隻有很少人受到波及,就好像在後麵看戲一樣。
但是,現在能請動的最大人物就是這個族內的酋長了,他出去一趟回來也變成了這個樣子,再想想這位殿下這幾個月做出來的事情。
難不成真要去喬治亞請塔瑪爾女王嗎?大家也沒這個能力啊!
最終,眾人也是真的無可奈何了,也可以說是都已經絕望了。
因此,他們也就基本上準備按照胡爾酋長說的一樣,在今晚上的宴會中,大家一起當眾給這位殿下老老實實的認個錯,來換個至少人能平安落地了。
今天一早,胡爾早早的就讓人把自己家給收拾了個乾乾淨淨,還專門從特拉比鬆請了兩個廚子,據說就是給總督府做飯的。特地殺了兩隻羊,備了蔬果、酒水。
還有蜂蜜,這是阿萊克修斯特地要求的。
然後從上午開始,他就讓自己的兒子候在門口迎接了,自己也是一直在大堂中陪坐……
就這樣一直到了傍晚,眾人是從早坐到晚,眼看著火把點亮,蔬果也已經準備完畢。
眾人是終於開始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都不用侍者通報了,這隻可能是那位殿下到了!
對於這些,作為獲勝者,再加上是如此的年輕,想要故意磨一磨他們,耍個威風,眾人雖然感覺有些憤怒,但到底也是能夠理解的,並且已經做好了準備。
但是,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情況依然讓他們感覺有些懼怕了。
隻見數百名披甲持劍的步兵跟著最前麵幾十騎高頭大馬,就跟行軍打仗一樣,簇擁著阿萊克修斯進入院中。
然後更讓他們吃驚的是!
這數百名一身煞氣的士兵先是分出了一隊人,將胡爾這座頗為龐大的院落的各個出口盡數把守住。
然後又分出一隊士兵直接走了進來,一人一個直接立在了這些貴族們的身後。
最後,從隊伍的最後麵,還衝出來十幾個披頭散髮,膀大腰圓的武士,在眾人一時間目瞪口呆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直接在宴席中央的空地正中央架起了兩個架子並用帶來的磚石堆了一個灶台,緊接著還搬來了一個大銅爐!
一直到這個時候,阿萊克修斯才帶著瓦赫唐出現在了眾人視野之中。
「殿下這是要做什麼?」胡爾指著正中那個還在繼續架設著的灶台,嗓音都是發顫的,但是他作為此地的主人,又不能不開口。
特別是看到那個大銅爐,雖然造型看著就和煮水的大鍋一樣,但是火堆和銅爐,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西西裡的那頭!
「哦!」阿萊克修斯當即笑道。「酋長邀請我赴宴,我怕你這裡吃的不夠,正好我前段時間俘虜了一些突厥人,他們自幼就殺羊吃羊,做這羊肉也是一絕,因此我呢就又買了兩隻活羊,給諸位也加上兩種不同的吃法。」
胡爾知道阿萊克修斯這顯然言不由衷,但終究沒敢再說什麼。
而接下來,也確實如阿萊克修斯所言,大銅爐先是被架到了灶台之上,往其中填入了水。
隨後果然牽來了兩隻活羊,就綁在灶台旁!
又果然有幾個披頭散髮的突厥人拎著幾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就站在了一直不停叫喚的羊羔旁。
「諸位,」阿萊克修斯也是適時朗聲道,「都入座吧,今晚大家都是被胡爾酋長邀請來的,我和大家一樣都是客人,就不要再談什麼其他的了,隻是安心用席就行。」
然後阿萊克修斯直接走向最前方為他留下的位置,胡爾也是趕忙跟上。
其餘眾人這時候才宛如如夢初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羊,呆立良久,纔在身後士兵們不滿的冷哼聲中緩緩落座,卻又是陷入寂靜之中,無人開口。
阿萊克修斯坐在上位,卻是也不開口。
「殿下用些蜂蜜水吧,這是我拉茲族特產,夏日時期,喝上這一杯最是合適了。」胡爾是無論如何也推脫不掉的,因為這是他家,因此也隻能先開口了。
「還是先等一等吧。」阿萊克修斯卻是輕笑著抬手製止了胡爾之子為自己倒水的動作。
「我帶來的這個銅爐比較大,因此裡麵一次裝的水也多,一時半會怕是不容易沸騰。這樣吧,讓我手下這幾個突厥人現在就直接開始殺羊,等水沸了,羊也處理好了,正好可以下鍋。」
那幾個突厥人聽到這裡,也是當即取出小刀,抓住羊羔就要出刀。
「殿下!」胡爾急忙製止,「殺羊這種事情就不能去我家後院嗎?」
阿萊克修斯隻是笑笑,並未作答。
胡爾現在也是想明白了,無論是阿萊克修斯要做什麼,還是這些賓客們有什麼想法,他是無論如何都脫不開乾係的,而他前幾日又切切實實的體驗了一把阿萊克修斯的手段。
他眼前就是在逼自己表態!
而且,事情貌似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壞,就目前來看阿萊克修斯的手段主要目的也隻是嚇唬人。
所以,最好的情況還是按照之前所說的那樣,一方服軟,一方放出一條生路,也就可以了。
想到這裡,胡爾酋長最終也是嘆了一口氣,起身環視台下眾人。「諸位,我有一言,想要和大家說。」
阿萊克修斯見此也是揮手製止了那幾個準備宰羊的突厥人。
胡爾快步走下來,來到中央那個銅爐與上首主座之間,然後伸手指向了坐在上麵的阿萊克修斯。「諸位認識他嗎?」
這話直接讓這院落之內裡澤乃至跟東邊一些地方的大人物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就連阿萊克修斯也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好奇接下來的內容。
「洛加裡亞斯特斯(稅務官),」眼看並無人回答,胡爾乾脆也就開始點名了。
被點到的這人,沒辦法,也就隻能幹笑起身作答:「阿萊克修斯殿下,少年英傑,誰又能說不認識呢。」
「你這樣就是不知道啊!」胡爾突然變色,將指著上位的手指轉過來指著這人,直接嗬斥:「你們這些人在我看來,都是真的不知道殿下的底細,不然為什麼會做些這些事情來!居然還想和殿下討價還價!」
這幾句話下去,庭院之內更是寂靜無聲了,就連阿萊克修斯也是感到驚訝了,隻有灶台之中柴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時不時響起的幾聲羊叫,倒是顯得有些滑稽。
見效果已經差不多了,胡爾酋長也是繼續說道:
「你們應該知道的,殿下起兵的第一仗就是在我裡澤。而且無論是在戰前還是戰後,都是盡力約束士兵,因此,在當時並未對裡澤產生什麼實質性的影響。」
眾人依然是屏聲息氣,安靜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你們因為這個就以為殿下是好說話的嗎?一個月前海盜肆虐的時候,你們是當做看不到嗎?為什麼這之後海盜盡數消失了?」
胡爾情緒激動,「都隻是聽說,沒有親眼看過,對不對?我親眼看過!從錫諾普一直到特拉比鬆的那些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海盜,那些在特拉比鬆港口外哀嚎的海盜,那可是一千具屍體啊!你們這些人,覺得自己比這些恐怕有更深厚背景的海盜怎麼樣?你們在座的這些人連家裡的奴隸加在一起有一千人嗎?」
眾人自然是又變了臉色。
「還有這之後的那些特拉比鬆的貴族們,這些人你們總是熟悉的了吧。和你們往來也是很頻繁了。平時在特拉比鬆也是前呼後擁,奴僕眾多。」
胡爾說到這裡又用手指著灶台旁的那兩人,「還有這兩個突厥人,他們是因為什麼在殿下這裡的?我們誰家裡沒有人碰到突厥人遭過災的?」
「洛加裡亞斯特斯,我問你,整個裡澤所有的所謂大族,加在一起,加一塊有這些人的勢力嗎?」胡爾依舊激憤難平。
「自然是沒有的。」被問到那人也是喏喏回道。
胡爾畢竟年紀大了,又是如此慷慨激昂了一番,當即就感到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地,阿萊克修斯當即就要起身,卻發現那位一開始被他指著的稅務官已經趕了過去,其子科斯塔也已經衝過去攙扶了。
胡爾卻並未起身,隻是坐在地上,靠著自己的兒子,整個人也是閉著眼睛大聲的喘息著。
這時那位一開始被胡爾指著的人,卻是慌了手腳,竟也跌坐在地,口中慌亂:
「殿下這種人,就跟那位保加利亞屠夫巴西爾是一樣的啊!他要收權,交了就行,他要整治吏治,辭了就行,他要抑製豪強,跪下來也就可以了……我本來就不想對抗的啊!你們為什麼要拉著我找這個,找那個?我已經說了不想跟著你們鬧了!我不想活下去嗎?你們以為這銅爐和架子真是用來做羊肉的嗎?!我先前也是親眼看過那些海盜的屍骨的,那個樣子我現在都不敢想!現在卻要和你們一起,死的比他們還要慘……我求求你們了,我們一起給殿下認個錯,讓他把這些東西撤了吧!」
這堪稱峰迴路轉的一幕,眾人也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庭院之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其實,經過這人這麼一鬧,與前麵胡爾說的話放在一起,直接是將所有事情都給講的無比的透徹了,這下子在場的眾人也可以說是徹底的明白了。
於是這在場眾人,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後,卻又依然是推了那位剛才開口的稅務官出來繼續說話。
而這人也是長嘆一聲,轉過身無奈的掃了一眼身後的眾人,「之前我們這些人,確實可以說是不知道殿下的威名了。」
「如今如今局麵,我們這些人也沒有什麼要求了,隻希望殿下能夠給我們留一些讓家族能夠繼續延續的財物或者地產。」稅務官俯身道。「我也願意辭去職位,配合殿下的人清查帳簿、卷宗,如果有缺額的地方,我也都願意補上……」
這些話說出口後,此人身後的眾人這才紛紛出列向著上首的阿萊克修斯躬身致意,顯然姿態都放的很低了。
這時候原本不省人事的胡爾酋長,此刻也是悠悠轉醒……早這樣就不行了嗎?
然而……
「我以為不行。」阿萊克修斯走了下來,來到了中央,先是扶起了此時已然還坐在地上胡爾,然後走到了稅務官的麵前,拒絕了對方的無條件投降。
這句話出口,在場眾人齊齊變色,不要說這些此時還躬著身的人在驚怒之中抬起頭來,就連剛剛被阿萊克修斯扶起來的胡爾也差點就要再次跌倒在地了。就連坐在末尾的那些本來覺得事不關己的羅馬人也覺得有些憤怒了。
這都已經無條件投降了,難道真的要滅人全族嗎?
這紫室出生的血脈,怎麼去了一趟喬治亞變得如此的殘暴了!真的是和那個安德羅尼卡如出一轍!
「殿下是想要說什麼?」這下子,就連剛剛那位懦弱的稅務官也不禁憤然出聲質問了,「難道真的要我們這些裡澤人全都身死族滅才能讓殿下滿意嗎?我們這些人所犯的罪竟然有這麼重嗎?還請殿下明示!」
「這是什麼話啊?!」阿萊克修斯發出了一聲感慨,然後忽然直接扶住了對方。
「你確實親眼看過那些海盜的慘狀,以及特拉比鬆的那些貴族們。難道這樣就認為我隻會殺人嗎?要知道,我在特拉比鬆也是以聖像起誓過的,絕不重蹈我祖父安德羅尼卡的暴政。」
「我阿萊克修斯也是講道理的,再說了,我如果真把你們人全給殺了或者驅逐了,那整個裡澤、整個特拉比鬆還有人能夠出來幫我管理這塊土地嗎?我又拿什麼復興羅馬呢?」
眾人雖然不知道阿萊克修斯究竟要說什麼,但他們卻是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自己或許不用付出太多的代價了,隨即又開始欣喜起來。
「胡爾酋長,」阿萊克修斯扶著眼前這位裡澤的稅務官,又回頭看向了一旁的這位拉茲族酋長以及他身邊的科斯塔。「我記得當時你的兒子科斯塔曾經說你們拉茲族對羅馬人乃至喬治亞人都禮遇有加,因此也算是在這裡澤之內生活的也算融洽。但其實,這隻是你一家的情況吧,實際上拉茲人並沒有與羅馬人有這麼的融洽吧。」
「這……是如此。」胡爾本能的覺得阿萊克修斯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關係到整個拉茲族,因此隻能硬著頭皮承認了。
「那稅務官閣下。」阿萊克修斯扶著對方和氣問道。「你也應該知曉這個情況了吧。」
「本就是我裡澤的實情,我肯定也是知道的。」稅務官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回答了,「不僅是我,在這裡的眾人,本就是羅馬人和拉茲人都有,大家都是清楚的。」
「這就是原因了。」阿萊克修斯看著對方輕笑道。「那我再問你,包括你這個稅務官在內,這裡澤城中除了軍事以外,行政部門、司法部門、稅務部門乃至教會的教士們,有多少官員是拉茲人呢?有多少是除了你們這些大族以外的那些平民呢?」
稅務官默然不語,因為他是羅馬人。
阿萊克修斯也不介意:「我來說好了,帝國文書稱拉茲人為羅馬公民,但實際上卻並不如此。他們在稅收上需要繳納雙倍的人頭稅,宗教也受到了不平等的待遇,還有其他各種。因此他們既然不能繼續尋求官位了,也就不用在乎什麼名望了,我手下的瓦赫唐對你們這些人的行為,也就自然而然的會讓你們覺得我反而是在針對拉茲人。」
稅務官依然不語,因為他是羅馬人。
「正是因為隻有羅馬人占據著官職,獨自管理著這塊土地。顯而易見的就是,如果我統一讓拉茲人也擔任和羅馬人一樣的官職,甚至保持裡澤乃至更多的地方能夠給拉茲人提供一樣的官職和待遇。」
稅務官情緒明顯激動了起來準備說些什麼。
但阿萊克修斯卻轉向了胡爾,忽然收起笑意,正色問道:「胡爾酋長,對此你有何感想呢?」
胡爾卻是陡然顫抖了起來:「如果族內能夠與羅馬人一樣的話,不……隻要有幾個職位能夠讓我拉茲族人有機會的話,誰又願意做這些事情呢?如若我們拉茲人能夠和羅馬人享受一樣的待遇,他們也一定會和我一樣與羅馬人友善的啊!殿下,我……我們願意將原本的稅率繼續往上提升一些……」
「但也不必如此,」阿萊克修斯繼續說道,「我既然說了拉茲人和羅馬人是一樣的,那這些不同的標準自然也會一一做出調整。」
胡爾當即感動的已經情難自已,隻是不住的對阿萊克修斯感謝。
「殿下恩德,若真能如此,讓我拉茲族人也能謀得一份正經的前途,我拉茲族必將舉族為殿下驅使!」
「我怎麼可能隨意就安排全部的官職呢?」阿萊克修斯也是再度失笑。
「城中官職本就是公議選出來的,我最多也是隻能指定一部分罷了。隻是如今裡澤乃至整個特拉比鬆的情況都比較特殊,官職也是如此,因此我覺得不如先將裡澤這裡的職位讓出三分之一來,然後你們族內商議由誰出任,再報給我……但是,你們這些族內的幾個大部落的酋長就不要競選了,這本就是給年輕人的機會。」
「全聽殿下的!」胡爾聽完當即也是拉著自己的兒子以及庭院之中的所有拉茲族人們,先是對阿萊克修斯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又轉向呆立在亭中的稅務官,也是行了一個大禮,口稱感謝。
一旁稅務官臉上卻並無多少表情了。
廳內的羅馬人也是早早的就收起了原本吃瓜的表情,一齊望向被拉茲人簇擁在前的稅務官。
而他此刻臉上卻是再無絲毫血色了,隻是在阿萊克修斯也望來的時候,露出一絲乾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