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夜已深。
晚上十點。
木村蓮考慮到月島熏的狀態,早早催促她休息了。
兩人來到臥室。
臨睡前,她先是雙手輕輕觸地,施了一禮,然後按著衣服的下襬,靈巧地鑽進了自己的被窩。
古典,又很溫婉。
像是個從大河劇裡穿越過來的女孩,把木村蓮看得呆了一瞬。
好鄭重的感覺,是想表達感謝?
“晚安。”月島熏輕聲說。
明明她的情緒糟糕到了極點,但在禮數方麵,她處處都表現得完美,不知道是怎樣的家庭教出來的。
木村蓮想了想,也道:“晚安。”
他心事頗重地走到床邊,關燈,躺下。
看著天花板許久,卻感受不到睏意。
今晚發生的劇情實在有些誇張,他需要好好理一理。
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一塊睡,還是隔壁的美少女
這種時候,是個人都免不了會胡思亂想。
他作為一個男生,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他不可避免地,將手伸向自己的——
手機。
09年,第一代iphone才發售了兩年,智慧機已經問世,卻還冇普及開來,他現在用的,還是翻蓋的那種。
黑暗中,熒藍的光照亮了他的麵容。
“中村老師,月島熏的情況,您瞭解嗎我這裡遇到了一點事情。”
他編輯完簡訊,手指停在傳送鍵上,遲遲冇有按下。
就這樣貿然地將月島熏的問題,報告給班主任,是不是有些不好?
有種揹著她把她賣了的感覺。
他雖然冇有患過抑鬱症。
但對於他們的心理,其實能體會一些。
是了。
對於他們來說,最舒適的心理狀態應該是,像個透明人一樣地活著,安安靜靜的,不被任何人注意。
對他們來說,彆人的目光,就是壓力。
如果班主任得知她的問題,要找她談話,然後還要報告家長,甚至去給她安排心理醫生什麼的。
說不定會讓她更加難受。
萬一這些自以為是的大人,就是她抑鬱的緣由呢?
算了,她現在狀態似乎還算穩定,自己還是彆多事了。
先觀察一陣子再說。
就這樣想東想西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木村蓮終於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確實睡得很淺。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些頭疼地醒來。
無意識地,木村蓮轉頭朝地板上望了一眼。
下一刻,他頭皮發麻。
藉著窗外投射而入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月島熏的床單上,空無一人!
哐!
木村蓮撞開臥室的門,衝入客廳,又跌跌撞撞地朝大門衝去,身形倉皇。
下一刻,他呆立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月島熏。
黑暗中,月島熏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睡衣,長髮披散,靜靜地坐在棋盤前。
窗戶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月光穿過簾縫,照在了地麵上,留下了一抹狹長的白,好像給黑暗劃開了一道傷口。
月島熏與棋盤,剛好坐在這道光的儘頭,她的左半張臉,被月光照亮,乍看之下,有種神異的感覺。
東京初秋,略有些潮濕的晚風從窗外細緻地吹了進來,溫柔地撥弄著她頰畔的黑髮,將她的側臉襯得愈發幽婉動人。
而她麵前的榧木棋盤上已然落滿了棋子。
遠方傳來了高架上輕軌的噪音。
簡直跟個鬼一樣啊。
說是鬼,倒不單是說她大晚上這樣出現在眼前,有點嚇人。
而是她那種空靈的氣質。
輕飄飄的,像是會隨風而去一樣,美好得像是虛幻。彷彿那樣的美貌,是種禁忌,不該存在於人間。
聽到了開門聲,月島熏抬起了頭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冇睡嗎?”
兩人同時開口。
“睡不著,你呢?”
又是同時開口。
木村蓮走到客廳角落,開啟了一盞落地的檯燈,融融的暖光碟機散了黑夜,他又看了眼月島熏,確認她確實活著,終於感到心理踏實了一些。
他抬眼看了眼掛鐘,淩晨一點半。
再長長地出了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半夜睡不著就練棋是吧。
要出生在隔壁大國,怎麼也是個天生衡水聖體。
到時候就是彆人跳樓她不跳,生錯環境了屬於是。
他平複了下心情,走到棋盤麵前,忍不住吐槽:“這麼卷。”
“卷?”
“我老家方言,形容一個人努力。”木村蓮麵不改色。
在心裡補了一句,通常是冇什麼意義的努力。
月島熏怔了一下,輕聲自語道:“努力?要是有用就好啦。”
木村蓮在棋盤前坐下,低頭。
也不知道她在打什麼譜,冇見她手頭有棋書啊,等等,難道說,這是在覆盤她自己的對局?
那可得好好看看了。
通常一盤棋,下得人水平怎麼樣,不看過程,光看盤麵,也是能看出來的。
這盤棋的話
看著看著,他神情嚴肅了起來。
這盤棋的水準,看起來似乎還不賴?
以他的實力,也得仔細看一陣子,才能看出名堂。
整塊棋盤上,有四五塊棋互相糾纏。
都冇有活,也都冇有死,都介於一個可棄可取的狀態。
然而雙方誰都不敢對對方痛下殺手,生怕自己遭到更猛烈的反擊,但也不願為了求穩,主動去補活自己,生怕落一個後手。
通常來說,隻有一定級彆的高手,才能下出這樣的局麵,這是極致追求子效的一種體現。
就好像是兩個刀術高手貼身死鬥,招招極限,以攻為守。但凡有誰一招應對不慎,便要減肥十來斤。
換算在棋盤上,就是破空十來目。
“這盤棋,是你下的?”
月島熏點了點頭。
“你的升段賽?”
她緊張地一抬頭:“你都知道了?”
“我在網上搜了下你的名字。看到你以前當過院生。”
月島熏沉默了很久,低頭自語道:“很可笑吧,即使是我這樣的水平,也想成為職業。”
“不要這樣說話。”
“嗯?”
木村蓮沉思了下:“想成為職業,是你的夢想吧,就算冇有成功,那也冇有什麼可笑的。我從來冇笑過你,你也不要自己笑自己。這樣的話,以後請不要再說了。”
月島熏定定地看著木村蓮。
不是,你突然那麼真誠乾什麼啊。
我隻是怕你笑話我,我故意預防性地先自嘲一下,給自己保留點顏麵。
可是,又不得不承認,他這番話聽著,真的好溫暖。
就像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心底裡有嫩草破土而出。
心中的那種沉甸甸的侷促和不安,無形之間,就消失了。
木村蓮繼續道:“而且說到底,這隻是一次失敗而已,為什麼要絕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