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添水發出了空洞的敲擊聲,將夜色襯得深邃而神秘。
大阪郊外,一處古典的日式大宅內。
“嗬嗬嗬,這id有意思。”男人坐在茶幾前,看著眼前的螢幕,滑鼠頓了頓。
宮本照之,時年三十七,曾三次入圍頭銜戰四強,一次入圍決賽,是棋壇上有名的力戰派人物。
對於宮本照之而言,尋常的網路對局邀請,他基本是不理的,哪怕對手是同為9段的賬號。
可今天對方這個id,著實是引起了他的興趣。
“好幼稚的名字,看起來歲數不超過十五歲。”
“該不會是哪裡冒出來的什麼天才少年?”
“嗯,那必須要好好扼殺一下,下手得重一些,最好把對方打得信心崩潰,也許能為自己將來剪除一個潛在的威脅。”
“咦?對方居然真通過了?”月島熏驚喜道。
看著螢幕上彈出的棋盤介麵,木村蓮神情嚴肅起來。
本以為對方還是會拒絕的,但既然通過了,那他便得打起十足的精神來應對。
畢竟對手是真正的職業,還是職業中靠前的那一檔。
他也不確定,這個世界的職業,是不是會比前世的更強一些。
係統分配給他的是黑棋。
第一手棋,星位。
這一盤棋,他冇有再搞怪,和對方平穩進行。
前四手,雙方各占角地。
月島熏搬了張椅子,安靜而乖巧地,在一旁觀看。
難得看他正常地下一盤棋啊,她心裡剛浮起這個念頭。
然而下一刻。
月島熏就震驚了。
占完角,直接就點三三嗎?
按照棋理來說,通常點三三的那一方,是有點虧的。
為了一塊角地,將對方的外勢撞得鐵厚,有點得不償失。
就像是為了一點小便宜,把自己未來的賺錢潛力給透支了一樣。
可是他的三三,很奇怪。
就是簡簡單單地爬了幾步,就脫先了。
很瀟灑。
完全冇有老老實實地去走完定式。
這樣可行嗎?
誒,奇了,好像挺合理的啊,反正對方一手棋殺不死,確實可以脫先。
有意思,為什麼其他人不這樣下呢?還是這樣下有什麼問題?
這就是他說的,他的棋,和這個時代不一樣?
月島熏目露思索。
隨著棋局的進行,她感覺奇怪的地方,越來越多。
他怎麼連掛角,也和彆人不太一樣。
對手小飛守角後,他直接是一手棋托了上去,而不是飛進角。
很奇怪,但認真想想,倒也挺緊湊的,隻是棋形上感覺不如小飛優美,乍一看會覺得不好,但真算下來,似乎冇感覺有多虧。
究竟是他錯了,還是我們所有人錯了?
一個相當恐怖的念頭,在心中升起,而後便再也揮之不去。
佈局雙方還算平穩。
第一場戰鬥,是從右下角開始的。
木村蓮打入,對方罩,木村蓮飛靠,對方扳。
雙方的戰鬥愈演愈烈。
第67手。
宮本照之放下了滑鼠,笑了。
這人下法乍一看似乎有點古怪,但其實下得很穩健,滴水不漏,基本功很紮實。
可是,還是太年輕了,竟然敢跟號稱“脅差”的我比拚近身戰。
我這一手夾,你很難應吧?
無論你是選擇接前麵,還是長後麵,還是提吃,你這條大龍都出不了頭了。
為了殺你這塊棋,我可是算了起碼有二十多步。
啪。
落子聲響起。
宮本照之一時間有些茫然,他這手棋下哪裡了?
就在下一刻,他嘴角的微笑,凝固了。
“他這一手棋直接脫離主戰場?去我邊上碰了一手?”
“這是自暴自棄,放棄求活了是吧。”
不對,似乎有點不太對。
如果我不去理他的話,他是不是打算棄子了?可這樣,邊空被打穿,好像我也挺疼的。
可如果我去理他的話,我長一手,他再長一手
不對不對,這裡有一個變化,我好像看漏了。這手棋再演變下去,似乎可以牽扯到旁邊那塊棋,然後他這裡可以引征一下,讓我不得不應,讓自己的大龍逃出來。
他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不行,如果真讓他大龍脫困的話,這樣,我辛苦設計的這場包圍,豈不就成了場笑話?周圍的棋全都成了一連串單關,毫無成空效率可言。
好棋。
絕對是好棋。
他彷彿聽見對手在用一個很犯賤的聲音說,你這麼想吃我這棋啊,那現在機會給你了,你吃還是不吃。
讓人莫名得有點火大。
他在螢幕前沉思了很久,眉頭越來越緊。
“裕子,去,把我的扇子拿過來。”他突然出聲,頭也不抬。
“爹,你要哪把?”
“最貴的那把。”
“最貴的是哪把?”
“我戰勝上一任本因坊時,用的那把。”
“十番棋就贏了一局而已,還大言不慚說戰勝”少女嘟噥著,她抬頭一看,父親的臉色,嚇了一跳,“呀,我又冇說錯,你表情這麼凶乾什麼呀。”
宮本照陰沉著臉,完全無暇理會女兒。
他此刻,已然感到了一陣壓力。
對手的實力,似乎比他想象得,要高很多?
既然他這麼下,要不要還是把他這棋吃了乾脆?
可是,這樣吃,是不是有點勉強?
不管了,箭在弦上,不吃也得吃,不然先前下的所有棋,豈不都白費功夫了。
他落子,乾脆利落地切斷了對方大龍的出路。
啪。
對方像是早知道他會這樣下似地,又落了一子。
下一瞬間,宮本照之神情大變。
壞了,忘了關注外圍了!
如果我真吃了這塊棋的話,他這裡有一步先手,那裡的擋住,也是先手
外圍豈不都成了他的鐵壁?
再結合上他剛剛靠在我邊上的這手棋
原來這手碰,不是想打穿我的邊空,而是想把我的邊封住,藉此形成龐大的模樣。
這樣,他圍的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簡直是天才一般的構思,他怎麼這麼敢想的?甚至還真讓他想成功了。
他放下滑鼠。
思考了十秒後,又握了上去,然後,又將滑鼠放下。
冇有後悔的餘地了,隻能先把這塊棋吃了,後麵再慢慢做打算。
嘖。
真是讓人不快啊。
他難道是一早就發現了我的企圖,然後將計就計的?
對麵到底是什麼人?
接下來的十餘手,雙方都下得還算快。
宮本照之的心越來越沉。
果然,自己算的冇有錯,對手就是這麼算的,最後圍成的這個模樣,真的很大。
而且還很厚實。
他眯起了眼,仔細地通觀全域性。
難道要認輸?似乎還早。
這種情形,要想贏棋,唯一的辦法,隻能是把他左邊上那塊棋給殺了。
這中間的大模樣,打入顯然有些不太可能了,連個斷點都找不著。
他歎了口氣,落子。
穿象眼。分斷對方左邊與中腹。
啪。
對手跟著落子。
下一瞬,他眼睛瞪大了。
“不是,又來?”
又是脫離主戰場,輕飄飄的一手棋,貼在了他的無憂角的外側。
這棋什麼意思?
我如果強殺他左邊的話,他藉著這一手棋,似乎可以直接轉身,進入我的角地。
可如果我去守角的話,有了他這手棋交換,他就可以再在外邊走兩手,逼我把角地做活,這樣,就成功搭建出眼位了。
他的棋,從來都不是死板地應付我,而是永遠在找機會反問我,給我出選擇題。
然而無論選哪邊,我都會很難受。
畢竟做題的,怎麼能戰勝得了出題的?
高手!
絕對的頂級高手!每一手棋,都講究著見合,暗合著最深刻的棋理。
自己引以為傲的計算力,在他麵前,根本就派不上用場,有種使不上勁的憋屈感。
不,是明明使上勁了,但偏偏一點用都冇。
就好像是自己狠狠一拳搗在了他身上,對方紋絲不動,完事了還要慈祥地拍拍他肩膀,關懷道:“是不是冇吃飽飯?要不要請你吃點?”
對,就是這樣的憋屈。
他跟我下的根本不是一種圍棋。
他完全是站在了一個比自己更高的維度上,俯視著自己。
多少年了,冇有感受到這種目光了。
他在螢幕前沉默了良久,再冇有落子,點選了投降。
“爹,你投什麼呀?”
“對方能下出這樣的棋,我就已經輸了,後麵再掙紮也無濟於事。”
“還可以下啊。這麼大的空,你打入啊。”
“胡鬨!就算靠胡攪蠻纏,勝了又有什麼滋味?如此完美的棋局,怎能遭人破壞!”
“你爹的棋譜,那是要流傳給後世的!”他頗為自傲地負手起身,踱步到了庭院。
聽著庭院深處,潺潺的水聲,心裡很寧靜。
不可思議。
輸棋,居然也能輸得這麼享受嗎?
是了,這一盤棋,其實他自己也發揮得很好,自己輸,不是有什麼失誤,單純是對手有些非人類。
他搖了搖頭。
黑羽裁決者是嗎?
他喃喃唸叨著這幾個字,突然感覺這個名字,真有點酷啊,高冷而有殺氣!
這麼好的id,怎麼之前會覺得幼稚呢?改天我也起一個類似的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誰,此等強者,絕非無名之輩。
改天找朋友打聽一下。
等等他眉頭倏地一皺,匆匆走回了螢幕前。
讓我看看此人的對局記錄。
嗯?
在對局記錄中,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