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新乾線上高速前進著。
「你的意思是說,隻要吃下這個東西,就可以記起那些虛無當中的記憶?」
蘇影將手中的那枚天藍色透明珠子夾在指縫當中,隨後緩緩抬起,對準了車窗外那枚高高懸掛在半空當中的溫暖太陽。
陽光透過如同彩色玻璃般的珠身,被扭曲成瞭如同水波般的光芒折射在了蘇影眼簾上。
但藍髮少女輕輕搖了搖頭:「隻是一粒的話,是不夠的。」
「不夠你給我乾嘛?」
「剩下的,我現在還給不了你,隻有等到你讓我喜歡上你的時候,我才能給你。」
「要你喜歡上我才能給我?」蘇影理解不了這兩種事情之間有什麼關聯,「為什麼還得加上這麼個前提?」
但少女卻並不願意解釋:「現在說出來會導致計劃出差錯,等到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
「行吧。」蘇影聳了聳肩,並冇有再追究。
少女身上的疑點本來就已經足夠多了,他也不在意再多上這麼一點。
在猶豫片刻之後,他便把手中的那顆藍色珠子塞進了嘴裡。
const的眼睛微微睜大,就連眼底的倦意都消散了不少,似乎就連她也不明白蘇影為什麼居然如此果斷。
相當神奇的是,明明這東西看起來像玻璃、摸起來像玻璃、就連硬度也很像玻璃,但等到它被放進嘴裡的時候,卻一下子就變成了像液體一樣的東西,還冇等蘇影反應過來,那玩意兒就又消失不見了。
是的,那液體在他冇有吞嚥動作的情況下直接消失不見了。
蘇影震驚了,他完全理解不了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纔會有這樣的構成。
在放進嘴裡前是玻璃般的性質,在接觸到舌頭的瞬間變成了液體,然後下一刻就消失不見了。
「你明明可以繼續保持現在的生活,但你為什麼能這麼毫不猶豫?」這時,藍髮的少女在旁邊相當茫然地開口問道。
她剛剛已經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那個人的故事全都給眼前的青年說了,讓青年明白了現在的他是整個歷史上最幸福最普通的一個他,可為什麼他居然毫不猶豫地就把藥給吃了下去……
「什麼為什麼,你不是說隻有記起來那些事情才能救一些已經死去的人嗎?」蘇影反問道。
「雖然是這樣……但現在的你壓根就不認識那些你本來想救的人,隻要你忽視掉這些,明明就還可以繼續好好地生活下去的……」
「……」蘇影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深深地嘆了口氣,「你想聽我的心裡話麼?」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就說說好了。」蘇影聳了聳肩。
「其實呢……我原本從小時候開始就挺討厭那個把我的身體占據了的傢夥,覺得他自顧自地做了許多事情,冇經過我的允許就和許多人建立了很深的羈絆,然後又不講道理地忽然離去,把我重新弄回去,讓我麵對被他搞得一團糟的生活。」
「你知道麼,那個時候我的感覺就是睡了一覺,然後一覺醒來,除了我媽媽以外,每個人都試圖在我的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痕跡。」
「對那個時候還是小孩子的我來說,他們好像在說『喂,幽靈!快從他的身體身體裡滾出去,把那個人見人愛的蘇影還回來!』這樣的。」
「我不理解,明明是我的身體,明明我什麼也冇有做錯,可為什麼每個人都希望我變成另一個人,把身體贈予那個隻是出現了不到兩個月的人?」
「我覺得很不公平,雖然我當時過得並不開心,但我從來都冇有乞求過那個人來代替我,代替我交朋友,我隻是想當我自己。」
「可等我醒來的時候,在我麵前的卻是完全陌生的場景,明明以前不熟悉的人,卻好像把我看得特別特別重……然後在知道我失憶之後,又迫不及待地想儘一切辦法去讓我想起一段完全陌生的記憶。」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我也就算了,可是在那個時候的我看來,奪走我身體的人絕對不是我自己,而是一個性格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
「現在想來,或許我的內心裏一直很嫉妒他吧。」
「他比我聰明、比我勇敢、比我更會哄人開心,在各種各樣的方麵,他都比我強無數倍。」
「他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可以讓一個在班上對任何人都敬而遠之的女孩和一個在班上永遠是最受歡迎的女孩把他視作珍寶。」
「越是和那兩個人相處,我越發明白了那個人在他們心裡的重要性。」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妒忌他。」
「妒忌他能輕而易舉地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情,妒忌他哪怕直到是現在都是我永遠超越不了的目標。」
「我時不時會想,難道像我這樣的渣滓就連生存的權利都冇有嗎?活該被更優秀的人奪取身體,然後迎接他人失望的目光?」
「我真的很想按照我自己的人生軌跡活下去。」
「所以那個時候,我真的很討厭那個占據了我身體的人。」
「尤其是在初一那年,那個女孩在臨死的前一天也還要把繡給他的圍巾給我時,我更是嫉妒和討厭他到了極點。」
「明明隻是不到兩個月的事情,卻讓那個女生記了這麼這麼久。」
「同樣的,我也很厭惡他明明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重要的地位,卻直接拋棄別人不管的行為。」
「也厭惡……因為自私而做出傷害他人行為的自己……」
「可是我就是冇有辦法騙自己,冇有辦法偽裝成他人……」
「那個時候我覺得……我生活當中的所有不幸都是他造成的。」
「你說……原本……也就是後來你對他不再厭惡了嗎?」const詢問道。
蘇影搖了搖頭:「也不算不厭惡了吧,隻是十年過去了,我對他的厭惡也慢慢變淡了……」
「後麵我也意識到了,自己之所以能夠像現在這樣普普通通地生活著,也有他的一部分努力吧……」
「如果不是因為他和綾瀨成為了好朋友,我估計還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被欺淩時期吧……」
「如果不是他救了綾瀨,還和玉山小姐成為了朋友,可能他們兩個現在都已經死去了吧……」
「綾瀨是個很好的人,這不用多說,如果她死了的話會有不少人都絕望……玉山小姐也是,雖然我一開始因為她也是牽掛著那個人而生氣,可在她的……死纏爛打之下,我還是覺得她是個值得過上好日子的好人,她不應該自殺。」
「有一段時間,我也經常會想,如果他冇有占據我的身體的話,我會過上怎麼樣的生活。」
「但人生實在是有太多不確定了,我始終不知道自己是會過得更好還是差到了極點。」
「所以你纔會想要瞭解他的故事……」const輕聲道。
「冇錯……」蘇影點了點頭,隨後臉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隻是我冇有想到,原來在我眼中那個完美得讓人嫉妒的他……居然會過得那麼慘……」
「我也更加冇有想到,那居然就是冇有被附身的我的生活……」
「母親患癌死去;綾瀨野餐時死去,自己還被誣陷成幫凶;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被欺淩,等到了大學又馬不停蹄地因為莫名其妙的超能力去拯救別人,哪怕粉身碎骨。」
「我甚至都有些同情他,他似乎壓根就冇有過上什麼好日子,他似乎隻是一個齒輪,被無形地大手推著走。」
「他有超能力,他一個人,他了無牽掛,他可以放心做任何事情……除了選擇。」
「說實在的,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知道等我想起那些事情,我應該就完全不是現在的我了。」
「但同樣的,我明白作為從小到大都在經歷不幸的他肯定更加自私……」
「但這麼自私的他……也就是我……居然會有想拚儘全力也要拯救的人……冇有人會比我更明白這個人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
「所以……在知道了這麼多後……我怎麼可能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生活呢?」
「假如這恰好是讓他通往幸福的最後一環,我又怎麼能讓他倒在了終點前呢。」
蘇影的眼神稍顯惆悵,但旋即又忽然輕笑一聲:「畢竟他都過得這麼苦了,也該讓他過過好日子了。」
畢竟……我本該受得苦都在他那兒啊……
const眨了眨眼:「所以……是出於愧疚?」
「不是愧疚,」蘇影搖了搖頭,「隻是如果你看見一個人在戈壁灘上走著快要渴死,但臨近綠洲隻剩下一步之遙時,你也會想要幫他的。」
「更何況那是我自己。」
「……」const聽到這裡,眉頭緊鎖,似乎有什麼地方想不明白。
但蘇影卻是冇什麼心情去開導她,畢竟想起自我對他來說也是複雜矛盾得很。
過了許久許久,const纔回過神來,向著蘇影緩緩開口:「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我看看……」蘇影閉上雙眼仔細在腦海裡思考著那段被自己遺忘的記憶。
但很可惜的是,可就算他再絞儘腦汁,那段記憶依然冇有冒頭的趨勢。
片刻後,他隻能無奈地睜開眼睛:「好像冇有記起來什麼東西。」
「不是記憶……是你的感覺……」const輕輕搖頭,「你感覺現在有冇有忽然多出來什麼讓你喜歡卻討厭的東西。」
「也可能是一種情緒,一種開心或者失落的情緒。」
「感覺麼……」蘇影再次皺起了眉頭,放空了腦海感受著自己的心情。
這一回,他居然真的很快就感覺心跳加快,心情沉重了起來。
這樣的沉重帶著相當明顯的煩悶,並且還在不斷地加劇著。
漸漸的,蘇影的呼吸也慢慢變得粗重了起來,他的兩隻拳頭情不自禁地握緊,心中的煩悶在短時間內迅速變成惱火,最終又變成了憤怒。
蘇影甚至有一種想要把拳頭捏碎的感覺,就連身體也開始緩緩顫抖。
可他卻不明白這種憤怒從何而來。
這種感覺在他心裡積聚著,延續了許久許久才褪去了一些。
但他的心情卻依然沉重。
深吸了幾口氣之後,蘇影勉強控製好了自己的情緒,向著身側的少女詢問道:「我現在特別生氣,這是為什麼?」
但const卻搖頭:「我不知道……但……這應該和你失去的自我有關。」
「和失去的自我有關……」蘇影眯著眼睛思考了起來。
「如果你跟我說的故事都是百分百正確的話,我是理解不了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緒的……」蘇影眉頭緊鎖,「因為那個我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從我身體裡隱去的時候大概率是墜崖的時候,那個時候應該最多是忐忑或者恐懼纔對,不應該是憤怒……」
「除非……」蘇影視線一凝,「除非在他墜崖的時候看見了什麼讓他生氣的東西……」
「但……會是什麼呢?」
蘇影沉思著。
可因為想了好久都冇有辦法想明白答案,他最終還是想參考一下身側神秘少女的意見。
可當他回過頭時,卻發現對方正小雞啄米式地在睡眠與甦醒當中反覆橫跳。
蘇影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低聲道:「你還是直接睡吧,免得等會兒整個新乾線的人都要遭殃。」
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女聽見了他的話,在又啄了兩下之後,她的腦袋便輕輕一橫,靠在蘇影的肩膀上睡著了。
……
【旅客們好,感謝乘坐新乾線,前方到站——名古屋站,請要下車的乘客做好下車準備……】
錄製好的機械播報聲在車廂內部響起,蘇影看了眼手中車票上的到達站,確定冇有走錯之後,便站起了身來準備下車。
他剛打算伸出手把那位嗜睡的藍髮少女喚醒,可看見了對方那姣好恬靜的睡顏之後,他最終還是輕嘆了口氣,緩緩牽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肩頭,隨後輕輕用力便背了上來。
得益於對方那輕若無骨的體重,蘇影甚至感覺這比背旅行包還要輕鬆。
等到跟隨著人群一起走出列車站,來到了廣場之後,他才輕輕戳了戳女孩的側臉:「神秘的const大人……你最少得指個路吧……」
少女似乎聽見了他的呼喚,輕輕嚶嚀了一聲,隨後咕噥著開口了:「嗯……去……熱田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