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
肯雅大使館所在的使館區,陽光穿透高大的梧桐樹葉,在地麵上灑下斑駁的金色光點。
這裏依然保持著那種獨立於喧囂塵世之外的靜謐與莊嚴,外交豁免權的隱形屏障,將這裏的一磚一瓦都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釉質。
但對於剛剛經歷了昨夜劇變的大使館內部人員來說,今天的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種讓人神經緊繃的壓抑感。
穆比阿大使早早地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那種職業化的、略帶僵硬的微笑,親自站在那扇曾被眾多城北權貴視為銷金窟入口的大門前迎客。
自從簽下了那份喪權辱國的“賣身契”後,他現在已經不僅是這裏的主人,更是真龍會最聽話的高階管家。
十二點整,一輛掛著警視廳高階用車牌照的黑色皇冠轎車,低調而平穩地駛入了使館大院。
車門開啟,下來的是一位身形微胖、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五十歲上下,眼角有著深刻的笑紋,看起來和藹可親,但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裏,卻時常閃爍著一種名為“審視”的精光。
此人正是統管整個城北治安體係的最高長官——本田局長。
在城北這片複雜的棋盤上,如果說關內會長是黑夜裏的王,那麼本田就是白晝裡的神。
他是無數灰產得以存活的保護傘,也是秩序的最後解釋者。
“哎呀,穆比阿閣下,許久未見,您的氣色看起來有些……操勞啊。”本田笑眯眯地走上台階,語氣熟絡。
穆比阿心裏暗罵:被搶走七成股份能不操勞嗎?
但他麵上卻不得不堆滿笑容,微微躬身:“哪裏哪裏,是為了迎接貴客而激動。
本田局長,龍崎會長已經在‘紅寶石廳’等候多時了。”
聽到“龍崎會長”這個稱呼,本田那總是四平八穩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眼鏡後的眸子眯了眯,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有勞帶路。”
……
紅寶石廳,是這間大使館賭場最隱秘、也最奢華的私密包廂。
平日裏,這裏是用來進行那種動輒上億日元對賭的生死局,而今天,那張寬大的賭桌已經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鋪著雪白餐布的長桌。
龍崎真坐在長桌的一端。
他今天沒有穿那種壓迫感極強的黑色正裝,而是換了一套淺米色的亞麻休閑西服,領口敞開,整個人看起來甚至透著幾分藝術家的慵懶與閑適。
他手裏拿著一把銀質的小勺,正在漫不心心地攪拌著麵前那杯濃鬱的意式濃縮咖啡。
見到本田進來,龍崎真並沒有起身,隻是微笑著放下了小勺,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兩把鉤子,輕輕搭在了這位位高權重的警局局長身上。
“本田局長,久仰大名。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在私下場合正式見麵吧。”
本田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發現除了龍崎真,角落裏隻有一位正在安靜醒酒的美艷侍女——九世梨花子。
沒有保鏢,沒有凶神惡煞的極道打手。
這種“坦誠”的姿態,反而讓本田心裏那一絲本能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些許。
“龍崎會長真是年少有為啊。”本田笑著拉開了對麵的椅子坐下,動作行雲流水,絲毫沒有到了陌生人地盤的拘謹,“這一年多來,即便是我這個整天埋頭在檔案堆裡的老頭子,耳朵裡也被‘真龍會’這個名字灌滿了繭子。今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
這兩人,一個代表著剛剛血洗了矢崎組與池元組的新生代暴力與資本,一個代表著在舊有體製中盤根錯節的官僚權力。
他們的見麵,沒有火星四濺,反而像是一場優雅的下午茶。
“嘗嘗這道前菜,空運來的野生漿果調製的,據說對緩解心血管壓力很有幫助。”龍崎真示意了一下,語氣輕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兩人像是真的是在參加一場外交宴會,聊得全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從城北那讓人頭疼的擁堵交通聊到今年由於颱風導致的海鮮價格上漲,從最近流行的歐洲畫展聊到高爾夫球場上那幾個難打的沙坑。
本田不愧是官場的老油條,每一個話題都接得滴水不漏,言語間既不**份,又透著一股子長輩般的隨和。
但龍崎真很清楚,在這份隨和之下,是一堵比城牆還要厚的防禦壁壘。
本田在等,等他龍崎真先露出底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當侍者將主菜——一道五分熟的惠靈頓牛排撤下,換上了餐後甜點時,龍崎真終於拿起了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這個動作,意味著那些無聊的寒暄結束了。
“本田局長,這頓飯吃得差不多了。我們該聊聊……消化的問題了。”
龍崎真的身體微微前傾,那股慵懶的氣息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呼吸一滯的鋒芒。
本田臉上的笑容未變,但手中的動作停住了。
他扶了扶眼鏡,明知故問:“消化?龍崎會長是覺得這裏的菜品不合胃口?”
“菜品很好,但城北這塊地,有些太老,太硬,讓人難以下嚥。”
龍崎真直視著本田的雙眼,聲音平穩:
“局長大人,您在城北這個位置上也坐了快十年了吧。您覺得,現在的城北,怎麼樣?”
“怎麼樣?”本田打起了太極,“雖然有些老舊城區有待改造,治安上偶爾有些小摩擦,但總體來說,還算穩定繁榮。這也是在關內會長……哦不,是在大家的共同維護下取得的成果嘛。”
他特意提了一句“關內會長”,就是在點龍崎真:這裏是有主的,這套秩序的建立者就在稻川山上。
“繁榮?”龍崎真嗤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所謂的繁榮,就是滿大街充斥著三十年前的柏青哥店、永遠收不完的保護費,還有那些隻要一入夜就不敢讓女人單獨出門的貧民窟?”
龍崎真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著外麵:
“本田局長,您去過城南和城東嗎?在那裏,沒有那些低階的街頭勒索,所有的娛樂場所全部正規化經營,稅收翻了三倍,街道乾淨整潔,房價在一年內漲了百分之四十。那纔是真正的發展,那纔是符合現在的繁榮。”
他轉過身,背靠著陽光,陰影籠罩在本田的臉上:
“而山王會呢?他們就像是一群依附在這座城市血管上的螞蟥。關內那個老頭子守著他的舊規矩,阻礙了一切商業開發的可能。他隻會吸血,不會造血。這種腐朽的組織,早就該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了。他們在城北待了太久,久到讓這裏的空氣都帶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這番話,說得極其露骨,也極其具有煽動性。
如果換做是一個熱血青年或者是有野心的政客,或許會被龍崎真描繪的這幅宏偉藍圖所打動。
但本田不是。
他是一個既得利益者。
他在聽這段話的時候,腦子裏想的根本不是什麼城北的發展,也不是什麼百姓的福祉。他的心理活動冷靜而現實:
城南城東確實發展得好,但他本田又撈不到半點好處。
山王會雖然落後,雖然吃相難看,但每個月送到他府上的那個厚厚的信封,卻是雷打不動的。
秩序的改變意味著利益的重新洗牌,誰能保證在新的賭桌上,他本田還能坐在這個莊家的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關內還沒死,山王會的底蘊還在。
如果他現在輕易表態支援龍崎真,一旦真龍會輸了,他本田絕對會被反噬得骨頭都不剩。
在官場上,“穩”字壓倒一切。
“龍崎會長,您說得太深奧了。”
本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了一副茫然不解的神色,演技精湛得足以去拿奧斯卡:
“我隻是個負責抓賊的警察局長,您說的那些什麼商業規劃、城市建設,那是市長和議員們該操心的事情。我聽不懂,也不敢懂。在我們警方眼裏,隻要不發生大規模的騷亂,那就是天下太平。”
他在裝傻。
他在用這種最無賴的方式告訴龍崎真:別跟我談什麼大道理,我不接你的招。
龍崎真看著這個老狐狸那一臉無辜的樣子,心裏並沒有感到意外。
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十年的人,如果僅憑幾句嘴炮就能說服,那纔是真的見了鬼。
“聽不懂沒關係。”
龍崎真走回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本田,這一次,他不再繞彎子,而是將話裡的刀刃直接亮了出來。
“那我就說得再直白一點,說一點您能聽懂的。”
龍崎真豎起一根手指:
“山王會是一顆必須被切除的毒瘤。無論您願不願意,城北的舊秩序都將在近期被徹底粉碎。”
“我要對山王會動手。我要拔掉關內的牙齒,推平稻川山。而在我動手術的這幾天裏,我希望……”
龍崎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脅迫感:
“城北警署的警車,能在車庫裏多停一會兒;你們的報警電話,訊號能稍微差一點;您和您的手下,在那幾天裏……最好是集體失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作為回報。”龍崎真看了一眼梨花子,梨花子立刻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那是城北未來商業區開發紅利的分配協議書草案,以及一個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數字。
“這就是‘新秩序’給您的見麵禮。”
圖窮匕見。
這是一場**裸的交易,也是一次近乎於逼宮的談判。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本田看著那份協議,眼皮跳了一下。
上麵的數字確實誘人,誘人到足以讓他後半輩子在夏威夷買個島養老。
但是,他不能接。
起碼現在不能接。
如果他接了,就等於把自己把柄送到了龍崎真手裏,也等於徹底背叛了和山王會幾十年的“盟約”。
在勝負未分之前,這種豪賭的風險太大。
而且,作為官方代表,那種被一個黑道頭子如此直白地要求“不管事”,這簡直是在踩踏他身為局長的最後一點臉麵和底線。
“啪!”
本田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臉上的隨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受到了莫大侮辱般的、大義凜然的憤怒。
他將那份價值連城的檔案像垃圾一樣推開,正氣十足地喝道:
“龍崎會長!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是警察!是代表法律和正義的執法者!”本田挺直了腰板,雖然有些滑稽,但氣勢十足,“打擊犯罪、維護治安是我的天職!您現在居然讓我對一場即將在我的轄區裡發生的暴力犯罪視而不見?這簡直是荒謬!是對法律的踐踏!”
他指著龍崎真,義正辭嚴地說道:
“不管山王會如何,隻要有人敢在城北犯法,敢搞流血事件,我就一定會抓!嚴抓不貸!哪怕那個人是您龍崎會長,我也絕對不會手軟!”
“如果您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這種齷齪的勾當,為了讓我包庇犯罪,那我覺得我們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我還有公務在身,恕不奉陪!”
說完這番話,本田局長甚至都沒有再看龍崎真一眼,直接整理了一下警服,黑著臉,大步流星地向著門口走去。
那背影,充滿了“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光輝形象。
彷彿他真的就是這汙濁世間唯一的清流。
然而,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他心裏想的卻是:龍崎真,你也太心急了。
現在就要我想讓我上船?
你還沒贏呢!
等你有本事真的把關內逼到死角,再拿著雙倍的價碼來求我吧!
現在?
哼,我還是要站在山王會這邊!
“哐當。”
包廂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本田局長離開了,帶著他那身“正氣凜然”的製服離開了。
偌大的包廂裡,隻剩下了龍崎真和九世梨花子。
龍崎真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產生哪怕一絲的惱怒。
相反,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像是一隻看到了有趣獵物的狐狸。
“精彩。”
龍崎真拿起那份被本田推開的檔案,隨手在桌上拍了拍。
“這段表演,如果是放在國會議事堂的講台上,大概能騙過所有的選民。不愧是當局長的,這套‘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戲碼,演得真是爐火純青。”
他當然知道本田是在演戲。
如果本田真的那麼正義,山王會早該被掃平十次了;如果本田真的那麼清廉,他那些豪宅和名車是從哪來的?
這老東西拒絕,不是因為良心發現,純粹是因為價碼還沒談攏,以及……
他還在觀望。
他在賭龍崎真能不能幹掉關內。
“敬酒不吃吃罰酒。”
龍崎真將那杯冷掉的咖啡倒進了垃圾桶裡,眼神中那種偽裝的溫和徹底褪去,隻剩下一片森寒的殺機。
“既然你不想體麵地入局,那我就隻能……幫你體麵了。”